《羡仙》舒洲

19、人间 踏入

　　踏入皇城地界的那一刻，十里御道，步步危机。

　　灵碟破空而来，摇摇欲坠，冲破皇宫结界，几近溃散。喻雪抬手稳稳接住，指尖刚触碰到蝶翼，灵蝶便寸寸碎裂。

　　“灵蝶传音？”白慕谦想一探灵碟，可灵蝶在喻雪指尖完成传音便已消散。

　　“说什么？”许雾上前。

　　“喻雪，这灵碟似乎有些古怪，寻常灵碟灵力通透，这只灵碟徒有其型，似乎受人操控。”青姮施法却寻不到一丝灵碟消散的气息。

　　“不管了，先进宫。”

　　昭阳殿外挂满素白帷幔，冷风穿堂而过，吹得帷幔轻翻，无尽悲凉。

　　殿内香火沉寂。

　　皇后静于棺中，眉目祥和。

　　她蓄满泪水的眼睛，盈盈一汪，一只手覆在她的肩膀，那里瞬间塌了下去，还不是哭的时候。

　　她回眸对上许雾漆黑平静的深眸。

　　他不会安慰人，此刻掌心之下的肩膀单薄颤抖，他将她拉至身后：“别看了。”

　　和他冷冷的声线一并传来的，还有从门外而来的国师。

　　“公主未着丧服本就于理不合，如今却带人私闯宫殿，意欲何为。”国师的声音响起，踏进殿内，喻雪胸口似有撕扯，痛感遍布全身，她的手借着棺木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不对，她只有在邪物入体时才会这般痛不欲生，喻雪双目赤红，直觉周身越渐不受控制，国师的脸一点一点靠近，她却看不清，喻雪猛地闭上双眸，伸手拉过许雾，顺势扑进他的怀里，又是这样，她以为至纯之灵在她身上走了一遭，总不至于还这么弱，可一回这皇宫，仿似神魂被锢。

　　“许雾，他不是国师。”

　　她的声音虚弱，白慕谦闻言，双指凝于眉心，一道灵丝浮于眼前，朝着国师的眉心袭去，只见国师衣玦滑落，肉身化作一团黑气四散，一缕黑气趁机向棺中而去最后落入皇后眉心，喻雪还来不及探其因，棺中已然亮出一道光，皇后的尸体自虚光而起，原本毫无生机的身体，被操控出棺，那双紧闭的眼睛赫然变成一团黑洞，耳边是虚晃沧溟的声音：“等你很久了，雾都的小公主。”

　　皇后的头僵硬的歪了两下，那幅不堪一击的身躯如今正在被消耗，可此刻的喻雪只觉得自己连一个凡人都不如，自踏入殿内，浑身灵力如同被禁，寻常邪物入侵，靠近许雾便能被驱之，很显然，妖君并不寻常。

　　“救我母后，在这样下去，她会灰飞烟灭的。”

　　人有三魂七魄，身死之后，若无人惊扰，魂魄自有归处，或入轮回、或留清识。可妖化禁气蚀骨噬魂，待将死者残魂一层层剥离、啃噬、消散。便是彻底灰飞烟灭之时。

　　“哈哈哈”

　　皇后张开嘴，黑气而出：“皇儿、救我、救母后啊。”

　　明明是哀求，可声音却透着嘲弄，是谢辞的口气：“喻雪，来啊，过来，我帮你救你母后。”

　　“谢辞，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喻雪痛不欲生，余光落在青姮手里的寒影剑，她拔剑而上，却被青姮拦下：“喻雪，别过去。”

　　许雾高举右手，头顶凝出星辰阵法，细碎银辉，银河流转，破开殿中黑雾，只见星辰阵中，错落排布，精准循着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卦方位稳稳落定，每一颗星芒对应一处阵眼，纹路交织成网，星轨流转有序。

　　随着许雾指尖诀印一落，漫天星阵骤然压下。

　　“锁残魂、断妖灵、破、”

　　白慕谦见势，一个旋身朝着皇后眉间，凝出一缕镇邪印。

　　星辰阵可将妖气聚集在此，如此，只要能够逼出妖君的真身，这团傀儡之气才能从皇后的尸体上褪去。

　　刚刚还被镇邪印控制的皇后，再次睁开黑而空洞的眼睛，黑气顺着眼睛外露，嗜血的唇带着不屑一顾的语气：“喻雪，回到本君身边吧，不是要救你母后吗、”

　　“闭嘴。”

　　许雾长发束冠，深眸微抬，剑眉之下那双眼睛透着杀机，抬手食指指着皇后。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喻雪，记住，你的母后，已经死了。”

　　话落，他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那里一片冷峻，没有任何羁绊，他抬手，霜宸在他的掌下由灵光换作锋利寒剑，朝着邪物的命门刺去，杀伐果断的没有一丝犹豫，可霜宸出，妖灵散，她母后的尸体再无保全可能。

　　“不要。”

　　然他并不打算收招，他要杀的是谢辞，谢辞不死，她的母后依旧只有一个结局：灰飞烟灭。

　　这世上向来没有两全。

　　母后醒不过来了，如今连完整的尸身也要在她眼前消散。

　　“不可以。”

　　就在喻雪即将触到许雾的衣玦时，她的胸口像被撕开，口吐鲜血。

　　皇后如傀儡般，抬手，掌心之上平添了一道虚形的血珀，微微握拳。

　　喻雪捂着胸口便痛不欲生。

　　“喻雪，怎么回事？”青姮扶住摇摇欲坠的喻雪，对着许雾喊着：“许雾，快停下，喻雪不对劲。”

　　白慕谦见镇邪印不起作用，似乎也发现了一丝端倪。

　　他抬手指尖触碰到喻雪的眉心，神识为引，却探不到她的心魄。

　　“许雾，停下，喻雪的心魄在他手上。”

　　霜宸在触及皇后的身体时，被强行逆转，寒剑瞬间换作一道灵光，收势不及，当即被剑气反噬，他的唇角渗出一抹血迹。

　　星辰阵法悬在殿顶，银河流转的光芒随着结阵之人的反噬，阵光渐弱，一片死寂里，谢辞的声音凭空从四面八方的虚空漫出，无迹可寻：“还算聪明、可发现的实在太晚，喻雪，你的心头血本君得来的不费吹灰之力，以心头血为引，助我炼制牵魂蛊。”

　　黑雾顺着殿宇缝隙缓缓翻涌，隐约浮现出淡淡的黑影轮廓，藏在阵光之外。

　　“此蛊入你神魂，为我掌控，乖、听命于我、怎么样？”

　　许雾捂着受伤的唇角，寒剑灵光不稳地在掌心震颤，他眼底寒意翻涌，强压着体内乱窜的剑气反噬。

　　“做梦。”

　　高悬殿顶的星辰阵骤然流转，星芒灼灼炸裂，阵眼尽数亮起，磅礴纯正之力再度凝聚掌心，他抬手凝诀，携浩荡镇邪之力，朝着皇后尸身的禁气而去，意图强行破术。

　　可就在星刃即将穿透皇后身体的一瞬。

　　喻雪浑身一僵，从神魂深处蔓延开来的撕扯之痛像是有无数蛊虫啃噬灵脉，这条命已然虚弱到如同在他掌心之上，他只要稍稍用力，她便魂飞魄散。

　　喻雪周身爆发出一股强横又阴戾的妖力。

　　啊——

　　青姮整个人被这股猝不及防的威力震退，踉跄着稳住身形。

　　白慕谦立刻护住身前的青岚，指尖符箓瞬起，挡开四散的余波。

　　泛红的眼尾艳色惨烈，衬得她本就苍白的脸愈发死寂，那双盛满星光的眸，此刻彻底变了模样。

　　一缕浊气，自她眼底深处漫出，丝丝缕缕缠上瞳仁，褪去了所有清明。

　　惨白如纸的脸，毫无半点血色。

　　方才眼底的倔强、痛楚、挣扎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茫的呆滞。

　　“很好、喻雪，本君...来接你了。”

　　她眼底没有半分起伏，整个人被抽了神魂，沦为谢辞操控的傀儡，眼尾绯红未褪，诡异又凄美。

　　一招之差，进退皆死。

　　许雾震惊的看着她，来不及纠结两难死局，收了掌心悬而未落的星刃。

　　他锢住她的双肩：“喻雪，你看着我，醒醒。”指尖渡出一缕灵韵试图解开她被封禁的神魂。

　　可喻雪任由他摇晃，双目空洞无神。

　　她连他也不记得了。

　　强大的妖力轻而易举震开了星辰阵。

　　“雕虫小技，也想拦住本君。”

　　黑雾翻涌而聚，在大殿内缓缓凝成一道挺拔黑衣身影。谢辞缓步从弥散的黑气中走出，墨发随意垂落，眉眼冷俊、覆着一层凉薄，

　　许雾强忍体内反噬，剑气再度蓄起，周身寒意凛冽，青姮火速稳住素光鉴，镜光死死护住皇后残魂，神色凝重到极致，白慕谦将青岚护在身后，指尖符箓四起，随时准备拼死一搏。

　　可妖君真身现世，实力悬殊。

　　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眸染黑气的喻雪身上，眼底的漠然褪去几分，病态的温柔向她走去。

　　许雾双目赤红，他掌间凝出灵光，可至纯之灵却丝毫无法近其身。

　　谢辞只是抬眸淡淡一瞥，修长手指轻轻抬手一挥。

　　霎时间，整座大殿，风声、呼吸、灵力流转尽数静止。极寒妖力瞬间席卷四方，漫天余波、浮动黑雾、散落星光，甚至众人蓄起的术法灵光，全部被骤然冻结。

　　驭冰术。

　　白霜顺着地面、梁柱飞速蔓延，将殿内一切尽数封冻成冰，空气凝寒，万物静止。

　　白慕谦的符箓僵在半空，青姮的素光鉴灵光彻底定格，所有人的身形、招式、气息全都被死死冻结在原地，动弹不得分毫。

　　在冰封死寂的大殿中，他身姿从容慵懒，无人可挡。

　　他长袖轻轻一抬，越过冰封的虚空，将喻雪揽入怀中。

　　谢辞低头，鼻尖轻蹭着她的发顶，语气温柔缱绻，却藏着颠覆世间的霸道，字字沉落在死寂殿中：“跟我回妖族。”

　　他抬手轻轻拂去她眼尾黑气，跨越生生世世的执念，那个被人间掩埋的旧名至他的嘴里而出：“这世间再无人间喻雪。灵桑，本君来接你了，本君曾许你的人间，你可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