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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一杯苦酒,三年心事 沈知意起身 ...

  •   沈知意起身穿过散场的茶客往台前走,在台沿站定,挑了个不轻不重的话头:“先生的《长坂坡》讲得真好。我在门外听了半回就走不动路了。”
      那女子抬起头来。
      沈知意近距离看清了她的脸。
      不是惊艳的长相,但眉眼清秀干净,江南水乡的底子,皮肤是那种在水边长大的女人才有的细腻。
      只是眼尾有了细纹,唇角有了下垂的痕迹,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成许多。
      她的眼睛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挑,是那种笑起来会弯成月牙的眼睛。
      可惜她没有笑。
      “客气了。”那女子说。
      她的声音下了台便低了许多,像是换了一副嗓子,“混口饭吃罢了。”
      沈知意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目光落在条案上那只粗陶酒盏上:“方才先生喝的那盏酒,闻着像是桃花酿。这地方桃花好,用来酿酒倒是上选。不过那酒我闻着似乎有点……”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有点苦。”
      收拾条案的那双手顿了一顿。
      很轻,很短暂,指节在粗陶盏沿上磕了一下,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把惊堂木放进布袋。“边关的酒都苦,”那女子淡淡地说,没有抬头,“水硬。”
      她把酒盏也收进布袋,转身往后堂走,那背影单薄。
      沈知意站在原地目送她消失在帘后。
      然后缓缓踱回自己和顾清商的桌边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若有所思。
      她对顾清商说:“顾清商,我想住这个茶馆。”
      顾清商站起来把剑提在手里,说了声“我去拴马”,便往后院走了。
      他已经习惯了她的忽然决定,哪一回寻酒引不是寻着寻着就寻出了一个人来。这桃花镇的桃花能取,但她要取的已经不仅仅是桃花了。
      两人就这么在桃花镇住了下来。
      客栈是茶馆老板娘孙婶在隔壁多盖的几间土坯房,专供往来跑商的过路人落脚。
      房间粗陋,土墙上刷了一层白灰,年头久了泛出淡淡的黄。
      一张窄床,一方矮桌,两把旧椅子,便是全部家当。
      但胜在干净,被褥有日头晒过的气味,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瓶,瓶里插了两枝新折的桃花。
      沈知意一进门就看见了那两枝桃花,脚步顿了一下。
      她走过去,俯身闻了闻,又用手指碰了碰花瓣。
      是清晨新折的,花蕊里还藏着一滴没干的露水。
      “这家客栈的老板娘倒是有心。”她自言自语,把窗推开半扇。
      窗外正对着茶馆后院,那棵从江南移植过来的桃树正在风里轻轻摇晃,枝头那几朵颤巍巍的花,开得比镇口那片野生桃林里的任何一棵都倔。
      顾清商把马拴好,又把那只装满了酿酒工具的小藤箱从马背上卸下来,拎进屋里放在墙角。
      他在窗边坐下,将长剑横在膝头,用旧帕子慢慢擦了一遍剑鞘,又拔剑出鞘两寸,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刃口——边关风沙大,沙子进了鞘会磨刃。确认无碍后,才将剑身重新推回鞘中。
      接着转身来到沈知意的身旁坐了下来,慢慢脱掉她的鞋子,帮她按着小脚丫。
      沈知意舒服的眯着眼睛。
      过了好一会。
      “顾清商。”
      “嗯哼?”
      “你不问问我想做什么?”沈知意睁开眼睛转头看着顾清商。
      顾清商随口回答道:“我知道。”
      “知道什么?”
      “那杯酒。”
      “知我者,顾夫君也。”
      沈知意笑着说道。
      他就这样,话少,但从来都是那个最懂她的人,沈知意的这几十年,真正得意的不是她名扬天下的酿酒技术,而是她这个呆头呆脑,闷葫芦榆木脑袋烂木头的夫君。
      “顾夫君?”顾清商捏脚的手稍微用了点力气,表示着自己的不满:“娘子还有别的夫君?”
      “倒也是没有这个机会,”沈知意笑眯眯的看着自己瞎吃醋的夫君打趣道。
      “哦,是为夫耽误娘子了,赶明我出门给娘子物色物色,”顾清商酸溜溜的来了一句。
      沈知意最是听不下去这种酸溜溜的话,露出自己的小虎牙就在顾清商的脸上狠狠地啃了一口,在他的脸上留下一排清晰的牙印,接着抽回自己的小脚,光着脚丫子在他对面坐下,用手指蘸了茶杯里的残茶,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那个说书先生,阿沅,她的桃花酿是苦的。不是酿坏了,是故意酿苦的。”
      她又画了第二圈,两个圈挨在一起,“她供着一柄剑,留着一把空椅子。”
      “说书时从不看台下。”顾清商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牙印,补了一句。
      沈知意点头:“她看的永远是那把空椅子。”
      “剑是故人之物。”
      “酒是止痛的药。”
      他们对视一眼,没有继续往下说。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在江湖上走过那么久,谁没见过几桩放不下的人和事。
      只是这一次,沈知意心里那颗酿酒师的种子又开始蠢蠢欲动。
      她想认识这个女子,想搞清楚她的故事,然后,也许,可以为她酿一坛合适的酒。
      这世上没有一杯酒本是苦的。
      每一杯苦酒背后,都有一个不肯松口的人,和一个不为人知的心酸故事。
      接下来三日,顾清商每天都陪着沈知意都去茶馆听书。
      桃花镇的茶馆不大,但一年四季从不缺客。
      本地的闲汉、戍边的老兵、跑商路过的胡人和汉人,都爱来这儿坐坐。
      孙婶在后厨烧水沏茶,老掌柜在前头招呼客人,阿沅在台上说书。
      茶馆的生意不咸不淡,像一锅永远烧不开但也不会凉透的温水。
      阿沅的说书话本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套。
      每一回都讲得极好,从无敷衍。沈知意坐在靠窗那个位置,每日换不同的茶喝,边喝边观察。三日下来,她发现了三件事。
      第一件。只要话本里出现“将军”二字,阿沅的语气就会有一瞬间的变化。不是音调的高低变化,而是一种极微妙的、旁人根本察觉不到的停顿,像被一根看不见的针尖轻轻刺了一下心口。
      她不会停很久,大约只比正常停顿多了半个呼吸,停完之后继续往下讲,声音反而比之前更稳,稳得像在用力把什么东西按下去。
      第二件。那杯极苦的桃花酿,头天讲《长坂坡》,她喝了五口,第二天讲《破阵曲》,她喝了七口,第三日讲《英烈传》,她喝到第三口时沈知意已经在心里替她苦出了眉头。但如果台上讲的是儿女情长的段子,比如茶馆偶尔换换口味来一段《西厢》或《梁祝》,那杯酒就搁在手边,从头到尾纹丝不动,连杯沿都不碰一下。
      沈知意琢磨了好一阵子,有了一个自己的解释,讲儿女情长的时候,她可以把自己完全当作一个旁观者。
      但英雄故事里到处都是那个人。她不喝几口苦酒压着,心里的名字就会从嗓子里跑出来。那杯酒是一道闸门,苦味入喉,闸门落下,她才能若无其事地讲完一回书。
      第三件事,也是沈知意最放不下的一件,那把空椅子。
      它始终放在茶馆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那个位置不好,离台子最远,进出的人来来往往总带起一阵风,冬天灌冷风夏天灌热沙。对于听书的人来说,那实在算不上一个好位子。
      但阿沅说书时看的不是第一排正中间那几个最好的位置,她的目光永远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落在最后一排。那把椅子已经在那儿搁了很久,椅面被磨得发亮,边角处有磕碰的痕迹。老掌柜每天打烊后会把它擦一遍,擦得跟别的椅子一样干净,却从来不让任何人坐。
      有次茶馆里挤满了人,有个年轻兵丁想坐那把椅子,屁股还没挨着椅子面,旁边一个老兵就把他拉住了。
      老兵没多说什么,只是朝台上努了努嘴。年轻兵丁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阿沅,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自己讪讪地退到墙角蹲着去了。
      沈知意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她在心里给那把空椅子打了个标记,那是一个人的位置。一个不在了的人的位置。
      第三日散场后,沈知意在茶馆门口拦住了阿沅。
      “阿沅先生。”她叫得客气,但语气里没有客套的距离感,“连着听了三日书,你的茶钱我都没少给。今日想请你喝一杯,不知阿沅先生可否赏光?”
      阿沅看了她一眼,目光仍旧是那种礼貌而疏离的淡:“姑娘是来寻桃花酿的?”
      “我是一个酿酒的人,”沈知意笑了笑,“酿酒的人,遇到好酒就想喝,遇到酿酒的同行就想聊。我来了三天,你喝了三天苦桃花酿,我想请你喝杯别的。”
      阿沅沉默片刻,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沈知意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她知道这种人不能推,不能拉着走,只能站在她面前,让她自己做决定。
      “镇尾有家酒肆,”阿沅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他们家的桃花酿顶好。”
      沈知意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只是回头冲茶馆里喊了一声:“顾清商,我出去喝酒。你看家还是跟来?”
      茶馆里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看家,少喝点。”
      “啰嗦~”沈知意撇着嘴嘟囔了一句。
      阿沅先生羡慕的看了眼沈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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