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游》必安

1、第一章 西北有桃，灼灼其华 “桃之夭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诗经·周南·桃夭》
　　沈知意第一次读到这句诗时，还是个扎着双鬟在自家酒窖里偷尝桂花酿的黄毛丫头。
　　那日她翻到一本被酒渍洇了半边的《诗经》，书页泛黄发脆，恰巧停在这一页。
　　她把诗句念了好多遍，只觉得“灼灼其华”四个字念起来齿颊生香，像是含着满口的桃花。
　　后来她长大、成名、假死、归隐，经历过江南的杏花春雨、塞北的大漠孤烟，却始终没有见过真正配得上“灼灼”二字的桃花。
　　直到她踏进桃花镇。
　　桃花镇并不在江南，反而偏在西北。
　　从官道上远远望过去，整个镇子像是被一片粉色的云罩住了，那云不是浮在天上，而是密密匝匝地压在半空，被边关粗粝的风一吹，便纷纷扬扬地洒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土坯墙头、过路旅人的肩膀和马背上。
　　正是三月中。
　　满城春风满城花。
　　满镇桃花开得正盛，花香肆意。
　　“吁~好美啊，顾清商，你人长得一般，还没一点情调，干啥啥不行，从上到下身上也没二两肉，但你这眼光确实不错啊，这地方没白来。”
　　沈知意勒住马，仰头看着镇口那棵古桃树。
　　那树粗得要三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满树桃花灼灼地开着，像是一树无声的火焰。
　　她翻身下马，走到树下，伸手攀了一枝低垂的花枝凑到鼻尖闻。
　　不是寻常桃花的寡淡甜腻，而是清冽中透着一股极细微的凛冽香气，被大漠风沙淬炼过，褪去了江南桃花的娇柔，剩下的全是骨子里的香。
　　她的眼睛亮了。
　　“顾清商！”她回头喊，“你闻闻这桃花，与之江南的相比，别有一番风味，拿来酿酒，必定回味无穷。”
　　被她唤作顾清商的男人正坐在树下石墩上，长剑横在膝头，用一方旧帕子慢慢擦拭剑鞘上沾的黄沙。
　　他闻言抬了一下眼皮，看了看她手里那枝桃花，又低头继续擦剑，只“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沈知意见他不动弹，索性把花枝往他怀里一丢：“给你的剑闻闻。从江南陪你走到这儿，那么远的路，它也该歇歇了，抽点时间陪陪你娘子吧，再不陪小心我红杏出墙昂。”
　　桃枝落在剑鞘上，几片花瓣被震落，飘在他玄色的衣袍上。
　　顾清商低头看了看那枝桃花，又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楞了一瞬。
　　她已经转身往镇子里走了，脚步轻快，发间不知何时也沾了几瓣桃花，她自己浑然不觉。
　　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
　　沈知意一袭粉色流苏裙，在桃树下相映成趣，绝美，顾清商是怎么都看不够。
　　他拂去衣上的花瓣，把桃枝搁在剑柄旁边，起身跟了上去。
　　沈知意这些年走过不少地方。
　　她曾经是名动天下的酿酒师，人送外号“酒中仙”，不知多少达官贵人千金求她一坛酒。
　　后来她厌倦了虚名和应酬，设计了一场假死，携手顾清商隐姓埋名，浪迹江湖。
　　如今她只为自己酿酒，想起什么酿什么，走到哪里酿什么，没有配方，不讲章法，反而酿出了从前在名利场里酿不出的滋味，当然，人和酒嘛，就都便宜了顾清商了。

　　这一次她来桃花镇，只是因为顾清商曾经提起，天下桃花之风骨，桃花镇占十一成，江南倒欠桃花镇一成，所以这桃花镇，变成了两人归隐后的第一站。
　　她已经盯上了镇口那片野生桃林，花开得太好了，花瓣饱含香气，做酒引最是上上选。但好花只是第一步，还得尝尝此地水土酿出来的酒是个什么底子，才好决定怎么调配。
　　“先找个地方歇脚。”她回头对顾清商说，“然后打听打听谁家桃花酿最有名，咱们先过过嘴瘾，一路走来风餐露宿的，嘴都淡出个鸟来了。”
　　“注意形象，”顾清商黑着脸瞪了沈知意一眼。
　　沈知意吐吐舌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轻咳了一下自己的嗓子，不说话的沈知意，倒是人模狗样，一副超脱世俗的仙人模样。
　　与此同时，一声脆响从茶馆里传出来。
　　惊堂木的声音传入两人耳中。
　　紧接着，一个清亮得几乎能穿透砖墙的女声，字正腔圆地开了口。
　　“话说那长坂坡前，曹军百万，旌旗蔽日。赵子龙单枪匹马，怀抱幼主，杀了个七进七出——”
　　顾清商目光越过她，落在镇子主街深处。
　　沈知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街角一面褪了色的“茶”字旗在风里懒懒地飘，旗角似乎绣着一朵桃花，但针脚歪歪扭扭，说不清是桃花还是别的什么花。
　　她回头看了顾清商一眼，眼里满是意外之喜，一脸猥琐打破了她仅仅保持了几秒钟的仙人模样：“这荒僻边关的茶馆里，居然有人说书？听着还是个女先生，甚是少见，走走走，说不定是个俊俏小娘子。”
　　她也不急着找客栈了，拉着顾清商便往茶馆里走。
　　茶馆门面不大，一面褪了色的“茶”字幡懒洋洋地垂在檐下，幡角绣的那朵桃花近看更不像桃花，针脚疏一针密一针，倒像是绣花的人从没见过桃花，只听旁人描述便凭想象扎了几针。
　　门口支着一口大铁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汽，茶香和桃花香搅在一起，闻着让人莫名犯困。
　　沈知意挑帘进去。
　　茶馆里比外头看起来宽敞，摆了十来张方桌，坐了七七八八。
　　有穿粗布短打的本地汉子，有披旧甲的戍边老兵，还有个跑商打扮的胡人靠在墙角打盹。但所有人的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那台子是几块旧木板搭的，上面摆了一张条案，案上一只粗陶酒盏、一块乌沉沉的惊堂木。
　　说话的女人坐在条案后面，素衣木簪，约莫二十出头，右手正高高举起那块惊堂木。
　　她的手指细长而有力，虎口有薄茧，那是常年握惊堂木磨出来的。
　　那块木头在她手里顿了极短的一瞬，然后重重落下。
　　“啪！”
　　惊堂木落在条案上的声音像一柄快刀切进了豆腐，干脆，利落，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茶馆里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那女说书人目光扫过台下，字字裹着风雷：“杀到第七重，赵云回头，身后已无一个活着的同袍！百万曹军如潮水般涌来，马蹄声震得地皮都在抖。赵子龙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连哭都不会哭的娃娃，正言道——”
　　她故意顿住。满堂茶客伸长了脖子。一个半大的小子忍不住叫起来：“说啥了说啥了！”
　　女说书人嘴角微不可察地牵了牵，那是极淡极淡的弧度，算不上笑，但与她沉静的眉眼相比已是难得的神色。
　　她端起手边的粗陶酒盏，仰头饮了一口。
　　酒入喉时她微微皱了皱眉，一闪而逝，若非有心人根本察觉不到。
　　沈知意恰是那个有心人。
　　她皱着俏鼻使劲闻了闻，不动声色地往顾清商那边靠了半寸，压低声音说：“那酒是桃花酿。但用料不对，火候也不对，酿酒的人要么是不懂行，要么是故意的。”
　　顾清商把剑靠桌腿放好，抬眼看了她一眼：“哦？什么意思？”
　　“那酒极苦。”沈知意说，目光还停在那女子手边的酒盏上，“桃花酿本该清甜回甘，她喝的那杯苦得钻嗓子眼。说书人润喉用的都是清茶或甜汤，她偏偏喝这个——”
　　她顿了顿，“挺奇怪的，桃花酿我品过的多了，但都是甜的，苦桃花酿，倒是稀奇。”
　　惊堂木又响了。
　　那女子搁下酒盏，声音清亮如初：“赵子龙说‘阿斗，你爹是大汉的皇叔，你是大汉的少主。今日吾纵使死在这儿，也要把你囫囵个儿还给皇叔！’”
　　说书说到高潮处，满堂喝彩。
　　那女子却只是淡淡地欠了欠身，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
　　那里放着一把空椅子。
　　茶馆里并非没有站着的茶客，但那把椅子始终空着，没有人去坐，旁边的长凳坐满了人，唯独这一把椅子空着。
　　上面既没有人，也没有包袱占位，它就是那么干干净净地空在那儿，像是被什么人预定了。
　　沈知意顺着阿沅的目光看向那把椅子，又想起方才她端杯饮酒时那一闪而逝的皱眉，心里的疑团越压越实。她轻轻碰了碰顾清商的手肘：“你看见那把空椅子没有？”
　　“看见了。”
　　“你觉得是留给谁的？”
　　顾清商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进茶馆起就在看不同的东西，沈知意看的是台上的人，他看的是墙。
　　茶馆墙上挂着几样兵器做装饰：一把弯刀、一杆长枪、一对铜锤。
　　这些都是充门面的，锈的锈、钝的钝，挂在墙上落了一层薄灰。
　　唯独一柄剑不同。
　　那柄剑挂在最高的位置，剑鞘朴实无华，连个像样的纹饰都没有，却一尘不染。
　　剑穗的流苏褪色到了近乎发白的地步，可每一缕流苏都被理得整整齐齐，没有一根打结，没有一根散乱。
　　在边关这种黄沙漫天的地方，挂在墙上的东西三两天不擦就蒙一层灰。
　　那柄剑却是干净的。
　　被人反复擦拭、反复保养、反复确认的干净。
　　“剑。”顾清商低声说。
　　沈知意没反应过来：“什么？”
　　“她在供剑。剑是故人之物，主人多半已经不在了。”
　　沈知意心头微微一沉，正要追问，那女说书人忽然惊堂木三响，声音陡然拔高：“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满堂爆发出掌声，有人往台上扔铜板。
　　那女子端端正正向台下欠身行礼，然后低头收拾条案上的话本和手稿。
　　她没有数那些铜板，只是把它们拢到一只旧布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