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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重逢后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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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后的第二十七天。
今天他终于允许她真正意义上的进书房了。
之前她最多只能坐在书房门口的椅子上,或者远远待在客厅。她推开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对着电脑看论文,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看得人眼晕。电脑支架是专门改装过的,屏幕升得很高,正好对着他的视线,不用低头。键盘基本就是个摆设,旁边接了个声控设备,他说一句“下一页”,屏幕就自动翻一页。偶尔需要标注什么,也是他口述,护工帮忙打字。
“帮我把桌上那个文件袋递给老李。”他头也没抬地说。
她走过去拿起文件袋,是个普通的牛皮纸袋,封口没粘,里面露出来一叠打印好的表格。她递给旁边的护工老李,老李翻了翻说:“钱老师,这是考古所要的器物登记表,得您签字才行。”
“让她签。”他语气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她愣了一下:“啊?我签?”
“你的字比老李好看,你来。”
老李看了她一眼,笑着把表格摊在书桌上,指了指右下角的签名栏。她站在桌边,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半天没落下。
“你的意识是,让我,我帮你写你的名字?”
“嗯,不然呢?你觉得我能自己写吗?”
她深吸一口气,一笔一画地写。
比给自己签名认真多了,“钱”字的金字旁写得有点小,跟右边的“戋”不太协调;“时”字的竖钩不自觉拉长了一点;写到“珩”字的时候,手腕习惯性一转,最后一笔带出了个小小的勾。
“签完了。”她放下笔。
他终于抬眼看了一下,眉头轻轻皱了皱:“你这个珩字写错了,最后一笔不带勾。”
“我觉得带勾好看啊。”
“这是我的名字,我说不带勾。”他语气很坚持,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她没办法,只好拿起笔,把那个小勾轻轻描掉,墨水晕开了一小块,有点难看。
“行了吧。”
“嗯。”
老李把表格收好,出去复印了。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她站在桌边,离他很近,近得能看见他衬衫领口露出来的锁骨,清瘦的骨头把浅灰色的布料撑出一点轮廓。
这件衬衫他穿了很多次,洗得有点旧了,领口微微松垮。
她的目光不自觉往下移了一点。
他的手就放在轮椅扶手上,离她不到半米。
手背上的青筋很明显,一根根凸着,血管的走向清清楚楚。手腕从袖口露出来一截,细得好像一折就断,腕骨突兀地凸着。
她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假装去看自己的设计稿。
下午三点多,老李去厨房烧开水,书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
她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画稿子,他继续看论文,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他偶尔发出的声控指令:
“下一页。”
“回去。”
“放大。”
突然,他的右大腿猛地抽搐了一下,宽松的裤管跟着颤了颤。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那眼神陌生得像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然后,他慢慢往右侧歪过身子,用上臂那点仅存的微弱力气,一点点把搭在腿上的薄毯往下蹭。这个动作花了他很大的力气,整个躯干都在使劲,肩膀高高拱起来,脖子上的筋绷得紧紧的,额头上都渗出了一层细汗。
就为了蹭掉一条薄毯。
毯子终于滑到了轮椅坐垫的边沿,露出了他的腿。
深灰色的棉质长裤,松松垮垮地搭在腿面上,凹陷下去的地方能看出大腿的轮廓。细得吓人,根本没有一点肌肉。膝盖的位置撑起一个小小的尖角,角度很奇怪,那是肌肉萎缩之后,关节不受控制地垂下来形成的。
膝盖往下的裤管更空了,小腿几乎就是一条细细的直线,布料两侧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能鼓起来。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他的脚上。
他穿着一双黑色的皮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但鞋舌歪了,左脚的鞋带比右脚松一些。脚掌直直地往下垂着,脚背弓得很高,脚尖冲着地面。以前她从来没注意过他的脚是这个样子的,因为平时总有毯子盖着。那个脚踝的角度根本不是放松的状态,是完全撑不住重量,自己垮下去的。
“看够了吗?”
他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吓了她一跳。
她猛地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嘴角微微往上挑了一点,像是在笑,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你故意的。”她轻声说。
“什么故意的?”
“毯子。你故意把它蹭掉的。”
他没有否认,只是靠回轮椅靠背,轻轻歪了歪头:“你来了快一个月了,从来只敢看我的脸和我的手,不敢往下看。你在怕什么?”
她没说话。
“你不敢看的东西还有很多,导尿管、护理垫、压疮、失禁……那些东西加起来,就是我现在过的日子。你以为不敢看,它们就不存在了吗?”
“我知道它们在。”她声音有点哑。
“知道和亲眼看到,不一样。”
他的表情紧紧绷着,已经绷了一下午了。
“毯子掉了,帮我捡一下。”他说。
她走过去,弯腰捡毯子。毯子滑到了轮椅踏板旁边,她蹲下来的时候,手离他的脚很近。踝骨凸得很厉害,灰色的袜子从鞋口露出来一截,松松地包着细瘦的脚踝。
她拿起毯子,刚要站起来,指尖不小心蹭到了鞋口边沿露出来的那截脚背。
隔着一层薄薄的袜子,她能感觉到他骨头硬邦邦的棱角,还有他皮肤的温度,比她的手凉很多。手指下意识往下滑了一点,碰到了大脚趾的位置。
“停!”
他的声音突然变了,又急又哑,带着一种失控的颤抖。
她吓得赶紧把手缩了回来。
就这么轻轻一碰。
他的头猛地往后仰,重重撞在轮椅的头枕上,脖子上的筋一下子全浮了出来,根根分明。
几秒钟之内,他的脸从正常的肤色涨成了深红色,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耳根。额头上的汗像开了闸一样,一下子冒了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流,滴在衬衫领口上。
“叫老李……快叫老李!”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转身就往厨房跑,老李正在倒水,听见她的喊声,扔下水壶就冲了过来。只看了一眼,就立刻蹲下身去。
“血压计!快拿血压计!”他咬着牙说,即使在这种时候,他的语气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老李从轮椅后面的口袋里掏出便携血压计,飞快地缠在他的上臂。气囊充气,放气,屏幕上的数字跳得吓人。
“一百八十五/一百一十!钱老师,血压太高了!”
“找刺激源……”他的呼吸很浅,胸口剧烈起伏着,“左脚……是左脚!”
老李赶紧蹲下去,小心翼翼地脱下他的左脚皮鞋,又脱掉袜子。
她站在旁边,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左脚大脚趾,趾甲边沿深深嵌进了甲沟里,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炎,已经微微化脓了。
她刚才碰到的,就是这个地方。
她以前在护理视频里见过这种情况,叫自主神经功能紊乱,是急性运动轴索性神经病症,导致瘫痪里最危险的并发症之一。可视频是一回事,亲眼看着他在自己面前脸涨得通红、汗流满面、连呼吸都困难,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疼得喘不过气。
老李熟练地把嵌甲周围的皮肤轻轻拨开,用棉球把趾甲和发炎的肉隔开,然后把他的腿抬高,又把轮椅靠背摇起来,让他保持半坐的姿势。
“钱老师,现在头还疼吗?”
“疼。”他闭着眼,声音虚弱。
“晕不晕?”
“嗯。”
老李每隔两分钟就量一次血压。一百七,一百六十五,一百五十八……数字一点点往下降。
她就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右手垂在身体两侧,就是刚才碰到他脚趾的那根手指,指尖上还残留着他袜子上洗衣液和药膏混在一起的味道,怎么都散不去。
一百四十二,一百三十五。
他脸上的潮红慢慢退了下去,汗也不再冒了,脸色一点点恢复成平时的苍白。
整整二十分钟,他才缓过来。
他慢慢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很快闭上了。
“把毯子盖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她拿起毯子,小心翼翼地盖在他腿上。这次她的手一直悬在毯子上方,离他的膝盖还有三厘米远,就赶紧收了回来。
老李把他推回卧室休息。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抬起右手,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刚才还稳稳替他签名字的手,现在指尖在微微发抖。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走到厨房,把早上炖好的排骨汤热了热,盛在碗里,端到卧室门口。
她不敢进去,只是轻轻敲了敲门:“汤我热好了,放在门口了。”
里面安静了几秒,传来他淡淡的声音:“放着吧。”
她把碗放在门口的矮柜上,勺子轻轻搁在碗沿。刚要走,又想起了什么,转身去了客厅,翻老李的护理箱,找出一包碘伏棉片和一卷小小的无菌纱布,一起放在了汤碗旁边。
“嵌甲要记得消毒。”她对着门里说了一句。
里面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才传来一声轻轻的“嗯”。
她走了。
她走之后,老李去门口拿碗,后来他发现碗里的汤,喝得干干净净。碘伏棉片拆了一包,用了两片。
那卷纱布没用,嵌甲老李已经处理过了。
但他让老李把那卷纱布放在了床头柜上。没说为什么。
晚上十点,老李下班走了,房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让声控打开电脑,点开了邮箱。
收件箱最上面有一封新邮件,发送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就是她碰到他脚趾,他血压飙到一百八十五的时候,这封邮件已经躺在他的收件箱里了。
发件人是一个瑞士的地址,主题栏写着:“Re: Application - Preliminary Review Complete”。
是瑞士那边的初审通过了。
他盯着这封邮件看了很久,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邮件里说,需要他补充两份文件:一份是主治医师出具的最新病情评估报告,另一份是由他本人签署的确认函,确认他是在意识完全清醒、未受任何胁迫的情况下,自愿做出这个决定。
本人签署。
他的手指轻轻蜷在轮椅扶手上,指尖泛白。他签不了字。
今天下午,她刚刚替他签了一份器物登记表。
“钱时珩”三个字,她写得很认真,最后一笔还带了个小小的勾。他说不带勾,她就乖乖抹掉了。他当时态度好坚决,可他自己知道他不是真的计较笔画,而是贪恋这片刻近乎亲昵的争执。
他盯着屏幕,心底没有解脱,只有一片空茫的疼。
他需要一份本人签署的确认函。
可他连笔都握不住
但他绝对不会让她签。
他不能让她沾上这件事,不能让她背负这份沉重,不能让她成为压垮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更不能让她一辈子困在他这间不见天日的病房里。
他关掉邮箱,让声控把电脑关机。
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床头柜上的小夜灯亮着一点微弱的光。那卷白色的纱布放
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是她留下的。
心底一个声音清清楚楚地说:
再陪我一段,就一段。
然后,我会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