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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十一 ...

  •   第十一天,她照旧过去,把保温桶轻轻搁在玄关柜上,按响了门铃。护工开门还是那句老话,钱老师说不见客。
      但这次顿了顿,又补了半句:“之前的汤他喝了,昨天的藕汤也喝得干干净净,一点没剩。”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下了楼。
      第十二天她没去。
      第十三天再去,带了本刚出版的《中国古陶瓷修复案例选编》。护工把书拿进去,没一会儿出来,脸上表情有点古怪:“书他收了,他说……”
      “说什么?”
      “他说你买的这本书,第三章有两处断代数据引用错了。”
      她愣了愣,随即有点哭笑不得,心里却暖烘烘的。他真的看了,不仅看了,还认认真真挑出了错。
      第十四天她空手去的,按完门铃跟护工说:“我今天不进去,就麻烦你帮我问一句,第三章那两处断代,他觉得该引哪个版本的?”
      护工进去转了一圈,拿出来一张便签纸。字是护工写的,歪歪扭扭,但上面列的两个参考文献,连出版年份和精确页码都标得明明白白,那股子精准到苛刻的劲儿,一看就是他的口气。
      她站在门口捏着那张纸笑了。
      他不肯见她,却愿意隔着一道门、一张纸,跟她正儿八经讨论学术问题。
      接下来的几天,她每次去都只带一个问题。有时候是看书碰到的疑点,有时候是自己做设计时遇到的困惑 ,唐代金银器上的错金弧线,马家窑彩陶的纹路的线条逻辑。
      护工每次都会带回他的答复,纸条越写越长,到最后一张,正面写满了,护工又翻到背面接着记,说他坐在那儿口述了快二十分钟,连个停顿都没有。
      第十六天,她再按门铃,护工开门的眼神一下子不一样了,没有之前的为难,反倒松了口气似的。
      “他说,你进来吧,在客厅等他。”
      她终于踏进了这个来了无数次、却从没进过门的房子。
      她从护工嘴里摸索出来了一些规矩:她可以来,可以坐客厅,可以坐书房,但绝对不能进卧室;不能碰他的轮椅;不能帮他拿任何东西,他要什么都得让护工递;不能问他的身体;更不能看他从床挪到轮椅、或是从轮椅挪回床的样子。
      那是他最后一点体面,她全都记在心里,一条都不碰。
      他在书房工作的时候,她就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画设计稿、看论文、回客户消息。
      偶尔听见他对着语音软件给学生改论文,语气还是跟当年在论坛上一样,冷静又挑剔,她也不搭话,他也不会主动跟她说话。
      两个人在同一个房间里各干各的,像图书馆里隔桌而坐的陌生人,安安静静的,却一点都不尴尬。
      但她心想,能进门,这个阶段就算赢了一步!
      第二十一天,她来得比往常早了很多。
      平时都是九点到,那时候他的晨间拉伸已经做完,人已经稳稳坐在书房的轮椅上了。
      今天她八点二十就到了,护工昨天刚把门禁密码告诉她,她刚走到走廊,就听见卧室里传出来声音。
      是压抑的闷哼,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短促,一声接着一声,听得她脚步一下子钉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段走廊不过四五米长,此刻却像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护工的声音响起来:“钱老师,右腿再来最后一组,坚持一下。”
      隔了几分钟,又是一声闷哼,比刚才那几声都要重。
      “慢一点。” 他的声音发紧,带着明显的隐忍。
      “好,我再轻一点。”
      然后是关节被强行拉开的摩擦声,僵硬又滞涩,带着说不出的阻力。他又哼了一声,这一声拖得很长,尾音都在抖。
      护工之前跟她说过,钱老师做拉伸的时候几乎从不吭声,看来今天是真的疼得忍不住了。
      大概二十分钟后,护工从卧室出来,看见她吓了一跳,显然没想到她来得这么早。
      “曲女士早,钱老师今天早上右腿突然痉挛了一次,不算严重,已经缓过来了,他正在里面歇着,您稍等会儿。”
      “好。”
      她乖乖在客厅沙发坐下,守着那条不能进卧室的规矩,安安静静等着他收拾好,自己挪到轮椅上,再推去书房。
      可没等十分钟,卧室里传来他的声音,低低的,却很清晰:“让她进来。”
      护工惊讶地看向她,她自己也愣住了。
      卧室是他死守的底线,连护工进去都要先敲门,他居然主动让她进去。
      她放轻脚步走进去。
      他坐在床沿,双腿垂在床边,脚掌是那种刻意平平的贴在地上,别扭的放着,撑不起一丝一毫的重量。
      如果没有护工刚才扶着他的腰,他早就从床沿滑下去了。
      睡衣领口敞着,护工正低头帮他一颗一颗扣扣子。他的双手软塌塌放在身体两侧,一点忙都帮不上。
      床边的金属杆上挂着个透明的集尿袋,里面装着小半袋淡黄色的液体,一根细管子从被褥底下伸出来,稳稳接在袋口 ,那是夜里用的留置导尿管。
      他额头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冷汗,呼吸比平时粗重很多,脸色白得像纸。
      “坐。”
      他用眼神示意她,床边的椅子,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轻轻坐下。
      “你刚才都听见了。”
      “嗯,听见了。”
      她没有回避。
      “每天都得这么拉伸,不拉伸,关节很快就会挛缩死,到时候连轮椅都坐不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就说,不用憋着。”
      “我没什么想说的。”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顿了顿:“你脸色不太好。”
      “你脸色比我还差。” 她直白地回了一句。
      他嘴角轻微地动了一下,没笑,可一直紧绷着的表情,莫名松动了一点。
      下午四点,护工拿着护理箱走进卧室,冲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出去。
      她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把门轻轻带上,但她私心留了一道窄缝。
      里面的声音清清楚楚传了出来。
      乳胶手套撕开包装的轻响,碘伏瓶盖 “咔嗒” 一声拧开,棉球蘸上碘伏的闷湿声。
      被子被掀开,松紧裤腰被轻轻拉下。
      棉球擦拭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啪!”棉球扔进了垃圾桶。
      护工的声音压得很低:“钱老师,我开始了。”
      两三秒的死寂。
      紧接着,是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急而短,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她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他所有感觉都完好,每一寸摩擦,每一点刺痛,他都完完整整地感受着。
      她的手指不自觉攥紧了,手指使劲相互抠着,都忘了疼。
      里面再没有声音,他死死咬着唇,一声不吭。
      只有尿液缓缓流动的细响,像水龙头开到最小,持续了半分钟左右。
      “放慢一点。” 他的声音紧得发哑,带着点湿润的鼻音。
      水流声渐渐变轻,导管拔出的那一刻,他又短促地吸了一口气,床上的身子几不可查地绷了一下。
      随即,护工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
      丝不安:“钱老师…… 颜色不太对。”
      空气静了一秒。
      他反而异常冷静,没有丝毫慌乱:“什么颜色?”
      “浑浊,还带一点粉。”
      这一次,安静得更久。
      “留个样,” 他语气平稳,像在下达一份学术指令,“一会让人送去检查一下。”
      她在门外心猛地一沉。不用懂医,也知道 “带粉” 意味着什么 —— 尿里有血。
      护工一出来,她就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他尿血了?”
      护工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大概率是尿路感染,他这个情况,一年总要犯几次,上一次还是三个月前。”
      “严重吗?”
      “要看明天出来的化验结果,他自己备着药,今天先吃上。”
      晚上七点,她没有走。
      他没叫她留,也没赶她走。她去厨房把汤热好,端进卧室,他只喝了两口就不再张嘴了,下腹明显开始不舒服。
      “不好喝?”
      “不饿。”
      她看着他,嘴唇比下午更干,脸色也更差。
      八点左右,他开始发低烧。
      护工量完体温,报数:三十七点八度。
      不算高烧,可她心里担心的不得了 —— 他额头、脖子不停冒冷汗,身上却干干的,几乎没有汗意。她在手机上查,说他这种自主神经受损后,他的汗腺也乱了,该散热的时候不出汗,热气全闷在身体里散不出去,不注意护理,挺危险的。
      “你发烧了。”
      “三十七点八,不算烧,我吃药了,等会儿就退了。”
      他语气淡淡,不肯示弱。
      她没多说,转身去拿冷毛巾,回来时,他正望着天花板出神,额头上的薄汗又冒了一层。
      “你回去吧,” 他闭着眼,声音轻哑,“明天别再来了。”
      “你发着烧,让我现在回去?” 她不肯。
      “只是低烧,感冒都比这温度高。”
      她没走,固执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九点,腹部痉挛开始发作。
      她坐在床边,清楚看见被褥下他小腹的位置,一阵一阵轻微鼓起、抽搐。
      他全都能感觉到,眉头轻轻拧起,松开,再拧紧,反复隐忍,一声不吭。
      “疼?” 她轻声问。
      “不疼,” 他嗓子发干,语气却很平静,“就像有人在里面攥拳头,攥紧了再松开,反反复复,习惯了。”
      她把冷毛巾轻轻敷在他额头,毛巾触到皮肤的那一刻,他眼睫微微一颤,紧绷的脸松了一瞬,很快又重新绷了回去。
      “你真不用留,” 他没睁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老李明天早上七点就到,中间这七八个小时,没问题,我自己扛过很多次了。”
      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坐着。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她,目光沉沉,是让她离开的意思。
      “我不走。” 她语气坚定,没有半点商量。
      他看着她三秒,没再劝说,重新闭上眼。
      大概是没有力气发火,算是默认吧。

      十点,护工下班离开,走前把夜间用药和时间写在床头的小白板上,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留置导尿管。她送护工到门口,护工回头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叮嘱:“他晚上要是疼起来,肯定不会叫人,硬撑着不出声,你得多留意点。”
      她点了点头。

      回到卧室,她把灯光调暗。

      他闭着眼,却没有睡着。
      她看见他腮帮子一下下紧绷,后来才知道,痉挛每发作一次,他就无声地绷一次。

      他一夜不知道绷了多少次。
      凌晨一点,她在客房突然醒了。
      被对面卧室里一丝非常轻微的声音惊醒的。
      她赤脚走到走廊,卧室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一条缝。
      里面传来他压抑的声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哼,连绵不断,拖成一条细而颤的线,像一根弦绷到极致,随时会断。

      她轻手轻脚走进去,床头灯没开,她打开手机电筒,照了一眼床边的尿袋 —— 里面的液体比白天更浑浊。
      被子还整整齐齐盖着,他动不了,自然不会自己踢被子,可被子底下的身子微微弓着,膝盖扭曲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显然是痉挛把腿拧住了。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更烫了。

      “呃…” 他的闷哼不受控制的发出声音。
      她把体温计夹进他腋下,等了片刻后拿出:三十八点九度,体温又升高了。
      “体温没降,反而更严重了。”
      “我吃过药了,应该还没到药效,没事,再等等。”他刻意保持语气平稳,但尾音还是有点打颤。
      “我帮你翻个身,左边压太久了。”
      他缓缓睁开眼,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可她能感觉到,他在认真打量她。
      “你怎么知道怎么帮人翻身?”
      “我看过护理教学视频,学了好多次。” 她声音很好听。
      安静两秒。
      他开始一字一句仔细叮嘱:“先把被子掀到一半,右手臂搁在胸口,左手臂从身子下面慢慢抽出来,不能拽,是顺着肩膀方向推。然后一只手扶我肩膀,一只手托我髋骨,整个人往右侧翻。”
      “我知道,然后翻好之后,把那几个枕头塞在后背和两腿中间,皮肤不能贴在一起,容易压出压疮。”

      她的话音刚落,他在黑暗里轻声说:“你把流程都背下来了?”

      “嗯,早就背会了。”

      她小心地照做。他比她想象中沉得多,翻身的瞬间,他闷哼一声 。痉挛时翻身又挤压到了膀胱,疼得他身子一僵。她手掌托着他的髋骨,隔着裤子和纸尿裤,清晰摸到凸出的骨头,硌得她掌心发疼。

      终于翻好,垫好枕头,盖好被子。

      他背对着她,后颈皮肤薄得近乎透明,领口下,脊椎的骨节一节一节凸起,看得她心口发紧。

      “你回去睡吧。” 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三点我再过来。”

      他没再反对。

      她退回客房,没有关门。

      对面卧室的门也虚掩着。

      两扇门之间,只有四米距离。

      她躺在客房床上,毫无睡意,静静听着对面的动静。
      他的呼吸偶尔会卡一下,痉挛一来,呼吸就顿住,过几分钟,又重复一次。几乎没有停止过。
      她设了凌晨三点的闹钟,可这一夜,她几乎没合眼。
      她不知道,他也一直醒着。
      凌晨两点,走廊对面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她终于睡着了。
      他却毫无睡意。
      低烧还在,额头滚烫,膀胱的痉挛一阵接一阵,间隔比之前稍长,却始终没有停止。他手指蜷缩在被褥上,一动不能动,安静地拼命忍着剧痛。
      她在隔壁,说三点会再来看他。
      他躺在黑暗里,脑子里很清醒,想了一件事。
      明天,让陈敬之过来一趟。他电脑里有一份文件,标题是 “与陈敬之交接事项”,每隔几天,他就让陈敬之来一趟,他口述,陈敬之帮忙敲打补充。
      今晚,他想多加一条。
      关于书房最下层柜子里,那三个陶片收纳箱,编号 QT-III-M7,扰土层出土的那组未修复碎片。碎片是出土文物,按规定要交回考古所,但他的手稿不是。
      十三年的修复方案、拼合草图、断代论证、一笔一划写的研究笔记,那些是属于他个人的。
      他在心里默默措辞,一字一句想得很清楚。
      所有手稿,全部给她。
      他在黑暗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他想到那些厚厚的笔记本,她还没见过,可她总有一天会见到。
      走廊对面,她的呼吸声平稳而安静。
      他静静听着。
      只有四米。
      犹如天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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