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寒灯伴孤影,风霜渡晨昏 夏含溪在逆 ...

  •   2008年初春的林阳,春寒尚未散尽,秀湾区第二人民医院的院子里,几棵光秃秃的树枝还未抽出新芽,寒风卷着尘土,扑在门诊楼斑驳的墙面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彼时的医院规模狭小,两栋五层小楼挤着产科、妇科和计生科和行政、及各个辅助科室,病房里的病床挨得密密麻麻,走廊里常年弥漫着消毒水、产妇汗液与婴儿啼哭混合的复杂气味,呛得人鼻尖发涩。产科人手极度紧张,连护士长王晓玲都要亲自上一线,夏含溪和另外几个助产士,成了科室里最忙碌的身影——她们没有明确的分工边界,既要守产程、接生、新生儿洗澡接种,应对产妇分娩的突发状况,又要兼职手术室的夜间及周末的器械或巡回工作,白班下班后要随时听从夜班的召唤加班,夜班也要配合白班处理急诊,连轴转成了常态,疲惫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日夜缠绕着她。
      为了方便工作,夏含溪在医院附近一个老小区租了一间几十平米的小房子,屋子简陋,只有一张陈旧的床、一张折叠书桌和一个旧的衣柜,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裸露的老化电线蜿蜒在墙角,显得格外破旧。窗外是一条嘈杂的小巷,白天有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夜晚有邻里争执的吵闹声,可这些喧嚣,却始终填不满屋子里的空旷与冷清。她离婚后,独自带着女儿,可高强度的工作让她根本无力兼顾,只能狠下心,把年幼的女儿交给母亲照顾。每次打电话,听着女儿奶声奶气地喊“妈妈”,问她“哪个时候回家陪我”,她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酸涩与愧疚翻涌不息,却只能强忍着泪水,匆匆叮嘱母亲“好好照顾小宝,我忙完就回去”,便急急忙忙挂了电话——她没有时间伤感,更没有时间沉溺于情绪,科室里的电话随时可能响起,下一个产妇随时可能需要她,她连悲伤的资格都没有。
      产科的工作,从来都不是简单的“迎接新生命”那样的神圣与浪漫,更多的是责任与风险的交织。每一次接生,每一台手术,都容不得半点差错,一句疏忽,一个失误,都可能关乎两条生命,关乎一个家庭的完整。夏含溪每天穿着浸满消毒液气味的工作服,戴着口罩和手术帽,穿梭在产房与手术室之间,手上的手套换了一双又一双,额头上的汗水干了又湿,身上的消毒水味洗不掉,连头发丝里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气息。白班从清晨八点到傍晚六点,常常忙得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有时候刚端起饭碗,产房里就传来产妇撕心裂肺的呼救声,她只能放下碗筷,飞奔着冲进去,一站就是几个小时,直到婴儿清脆的啼哭响起,她才敢松一口气,可身上的力气也早已被耗尽,双腿发麻,嗓子沙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夜班更是煎熬。从傍晚六点到第二天清晨八点,十二个小时里,她要时刻保持警惕,不敢有丝毫懈怠,既要留意病房里产妇的宫缩情况,又要随时准备应对急诊剖腹产、产后大出血等突发状况。深夜的医院格外安静,只有走廊里的灯发出微弱的昏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孤寂。有时候,她趁着没有急诊的间隙,靠在护士站的椅子上小憩片刻,可刚闭上眼睛,就会被婴儿的啼哭或者产妇的呼喊惊醒,久而久之,她患上了严重的失眠,哪怕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脑海里也全是产房里的画面,耳边仿佛还能听到产妇的呼救声、婴儿的啼哭声,翻来覆去,根本无法安睡。
      高强度的工作压力,不仅磨耗着她的身体,更压抑着她的内心。科室里的同事,性格各异,有温和友善、互相扶持的,也有自私刻薄、明哲保身的。平日里,大家都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难免会有摩擦,一句无心的话,一个不经意的举动,都可能引发矛盾。她性子内敛,凡事惯于退让,久而久之,分外的工作、棘手的琐事渐渐偏向她。旁人推诿责任时,她也只是沉默收下,从不争执。
      一场术后伤口感染引发医疗纠纷,打破了表面的平和,产妇家属情绪激动,堵在医院门口讨说法,一场医疗纠纷就此爆发。院方组织病案复盘。
      讨论会上,众人围坐一室,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相关的医护人员都面带焦虑,生怕自己被牵连,一个个争相澄清自己,把责任推给别人。主刀医生黄明霞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从厂矿医院转型过来,平日里性子就凌厉,再加上正值更年期,脾气愈发暴躁,时不时就会把负面情绪倾泻给周围的同事,大家都避之不及,却也只能心照不宣地忍下来。她坐在会议桌的一端,语气含糊,避重就轻,刻意回避自己手术中的操作问题,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伤口不愈合可能与手术护士的操作不当有关:“当时手术器械和敷料有没有清点清楚?是不是有遗留?无菌操作是不是规范?这些都需要好好核查,不能马虎。”
      话音刚落,作为器械护士的张婷婷脸色一变,立刻开口申辩,反复强调自己严格按照操作规程进行,器械清点无误,无菌操作也符合标准,没有任何失误。而夏含溪作为当时的巡回护士,负责手术过程中的器械清点、准备以及无菌配合等工作,也跟着补充说明,语气诚恳:“我们两个的操作都是按照规范来的,没有任何问题。”可黄明霞却不肯罢休,依旧旁敲侧击,把矛头直直指向了夏含溪——她知道夏含溪独身一人,没有依靠,性格又温和好拿捏,便断章取义,把手术中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失误拿出来大做文章,语气笃定地声称:“就是因为巡回护士配合不及时,影响了手术节奏,切口暴露时间长,才可能导致伤口愈合不佳。”
      夏含溪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平日里处处忍让、真心相待的同事,会在这种关键时刻,为了自保,毫不犹豫地把她推出去当替罪羊。一股委屈与愤怒瞬间涌上心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忍不住开口反驳,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我当时是严格按照医嘱传递器械,没有任何延误,而且伤口化脓多与术后护理、产妇自身体质有关,和手术配合没有关系,你不能为了自保,就凭空污蔑我!”
      两人各执一词,争吵了起来,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其他同事要么沉默不语,低着头假装整理资料,要么含糊其辞,试图打圆场,没有人愿意站出来为夏含溪作证——大家都怕惹祸上身,只想明哲保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夏含溪看着眼前这些冷漠的同事,看着刻意甩锅、颠倒黑白的黄明霞,心底一片冰凉,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比连续加班的疲惫、比被患者误解的委屈,更让她难受。这场争吵,也让她和黄明霞之间的矛盾彻底激化,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平和,只剩下冰冷的隔阂与敌意,黄明霞更是处处针对她,让她的工作愈发艰难。
      矛盾并没有就此平息,不久后的一天,产房里迎来了两名同时发动的产妇,情况都十分紧急,需立刻接生。夏含溪忙得脚不沾地,一边安抚产妇的情绪,指导她们调整呼吸、发力,一边快速准备接生器械,恨不得自己能分身乏术。而黄明霞作为值班责任医生,却一直拿着手机在产房外接电话,语气亲昵,聊得不亦乐乎,任凭夏含溪一个人在两个产房之间来回奔波,根本不予配合,甚至连一句询问都没有。
      夏含溪分身乏术,既要专注于第一个产妇的接生,耐心指导她发力,又要时刻留意第二个产妇的产程变化,生怕出现意外,忙得晕头转向。就在她为第一个产妇顺利接生完毕,抱着粉嫩的新生儿准备进行保暖处理时,第二个产妇的宫缩突然加剧,羊水破出,情况十分危急。她来不及多想,只能匆匆把新生儿放在辐射台上,用简单的布巾盖住,转身就去照顾第二个产妇,争分夺秒地应对突发状况。这时,黄明霞才挂了电话走进来,一眼就看见辐射台上未包好包被的新生儿,立刻当着产妇的面,语气刻薄地指责夏含溪工作疏忽。夏含溪心里清楚,当着病人面暴露工作中的疏漏是医务人员的大忌,哪怕是对方失职造成的,也会让产妇和家属对医院的医疗水平产生质疑。她顾全大局,忍着心底的委屈,没有反驳,默默上前包好新生儿,可黄明霞的指责,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里,久久无法消散。
      第二天晨会交班时,黄明霞却反过来倒打一耙,当着科室所有医务人员的面,语气刻薄地指责夏含溪:“我要反应一下,昨晚夏含溪工作极其不负责任,把未包好包被的新生儿放在辐射台里,要不是我及时发现,新生儿都要被烫伤了,这个责任哪个能承担得起?”
      夏含溪再也忍不住了,连日来的疲惫、委屈、孤独,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死死盯着黄明霞,声音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怒火:“明明是你一直在接电话,让我一个人应对两个紧急产妇,根本分身乏术,你现在反倒来指责我?你真是昧良心,颠倒黑白?”
      “我接电话咋个了?你不是在里面的吗?哦,是你能力不行,连两个人都照顾不好?。”黄明霞冷笑一声,语气愈发刻薄,眼神里满是嘲讽,“再说了,谁规定的上班不能打电话?我还有电话可打,不像有些孤家寡人怕是想打都找不到人吧!”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扎进了夏含溪的心底,刺穿了她所有的隐忍与坚强。离婚的伤痛,独自抚养女儿的艰辛,工作的高压与委屈,同事的排挤与污蔑,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她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她不能在同事面前示弱,不能让别人看笑话,不能让那些看不起她的人得逞。她想继续反驳,可周围的同事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说:“算了,都少说两句吧,上班呢。”“不要吵了,让病人听见影响不好。”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心底的剧痛,默默整理好交班记录,处理完剩下的工作,没有再和黄明霞争辩一句,转身走出了科室,背影单薄而落寞。
      走出医院大门,冬晨的寒风扑面而来,吹得她浑身发冷,也吹垮了她所有的伪装。门口的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步履匆匆,有着自己的奔赴,唯有她,像一个游离在人群之外的孤魂,显得格外孤单。就在这时,一个相熟的检验科男同事下班路过,看到她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嘴唇还在微微颤抖,便停下脚步,关切地询问:“含溪,你搞哪样喽?脸色这样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就是这一句简单的关心,像一根稻草,压垮了夏含溪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她再也忍不住,泪水瞬间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所有的委屈、孤独、苦闷,都随着泪水倾泻而出,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被寒风一吹,冻得脸颊生疼。她没有回答男同事的问题,只是对着他摆了摆手,然后转身,朝着不远处的大桥跑去,留下满脸疑惑的男同事,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大桥上,寒风呼啸,卷起她的头发,冷得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意。桥下是缓缓流淌的河水,岸边的树枝光秃秃的,在水面上投下微弱而冷清的倒影。夏含溪扶着大桥冰冷的栏杆,身体微微颤抖,多日的委屈终于不可抑制地爆发出来,她的哭声被呼啸的寒风淹没,显得格外凄凉、无助。她想起了离婚后独自走过的那些日子,想起了年幼的女儿,想起了工作中的委屈与排挤,想起了心底那份不敢触碰的遗憾,想起了那个藏在心底,再也无法相见的人,想起了渚州的时光,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温柔。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嗓子沙哑,浑身冰冷,手脚都冻得发麻,才渐渐平静下来。寒风吹来,带着河水的凉意,也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她知道,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明天,她还要继续上班,还要继续面对那些琐碎而繁重的工作,还要继续承受那些委屈与孤独。为了女儿,为了自己,咬牙坚持下去。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努力调整自己的表情,向母亲家走去,那里有盼着她下夜班回来的母亲和女儿,不能让最亲的人看到自己狼狈不堪的摸样。
      这样孤苦无依的日子,又持续了许久。有一次,她深夜下班回到出租屋,突然一阵剧烈的腹痛袭来,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衫,她凭着经验知道,是胆囊炎又发作了。她撑着虚弱的身子,慢慢挪到墙角,烧水、找药,颤抖的手连水杯都握不稳,滚烫的热水溅在手上,也感觉不到疼痛,心里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她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突然觉得无比心酸——别人生病时,有家人陪伴,有爱人照顾,而她,只能一个人硬扛,连一句安慰的话都听不到。可她别无选择,只能将所有的往事、所有的委屈都封存心底,咬着牙,一步步往前走。她无暇也无心情去接触别的男人,哪怕单位的老同事有心牵线,偶尔会给她介绍对象,她也都委婉拒绝了。那时候的她,甚至觉得,自己也许就这样孤孤单单地过下去了,一辈子守着一份稳定的工作,守着对女儿的牵挂,守着心底的遗憾,孤独终老。
      那些日子里,她早已习惯了独自面对所有的风雨。哪怕下班回去,迎接她的是空荡荡、冷冰冰的房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能对着墙壁发呆;哪怕逢年过节,别人都阖家团圆,欢声笑语,她却只能在街上随便吃一碗粉面了事,然后一个人在鞭炮声声的大街上游荡,像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看着别人的热闹,舔舐自己的孤独。她不敢回家,怕看到母亲担忧的眼神,怕听到女儿问“妈妈,你哪个时候能陪我过年”,更怕自己绷不住,在家人面前卸下所有的坚强。
      最让她崩溃的,是那次夜间电路短路。那天深夜,她刚洗漱完毕准备休息,突然听到“滋滋”的声响,抬头就看见墙头老化的电线溅出刺眼的火花,紧接着,整个屋子陷入一片漆黑。她吓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地退到墙角,紧紧抱着胳膊,黑暗里,只有自己“咚咚”的心跳声,清晰而急促,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显得格外诡异。她不敢给母亲打电话,怕老人家担心,夜里辗转难眠;也不敢找朋友求助,怕被人笑话“过得这么狼狈,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只能那样在黑暗里,缩在墙角,一分一秒地熬到天亮,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才敢小心翼翼地联系房东来修理。那一刻,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孤独不是无人陪伴,而是遇到危险时,连一个可以求助的人都没有。
      后来,胆囊炎反复发作,引发了胆结石,疼痛难忍,她却依旧强撑着去上班,哪怕脸色惨白,浑身无力,也不肯请假休息——她怕自己请假后,科室的工作会更忙,更怕自己住院后,无人来床旁守护。同事们看着她日渐憔悴的模样,都劝她赶紧去医院住院手术,可她总是笑着推脱,心里却满是为难与无助。直到有一天,她在工作中突然腹痛加剧,疼得直不起腰,被同事们强行送到医院,才不得不接受手术治,最后还是,远在燧川的姐姐赶了过来,一进病房,看到她苍白憔悴的模样,一边给她擦手,一边红着眼眶骂她:“你到底要这样孤零零地撑到哪个时候?你就不能好好心疼心疼自己吗?有事不知道找我们,一个人硬扛,你傻不傻?”
      姐姐的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破了她故作坚强的外壳,所有的委屈与无助瞬间爆发。她别过头,不想让姐姐看到自己流泪的模样,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滚烫的泪水砸在姐姐的手背上,也砸在自己的心底。那一刻,她终于明白,自己不是铁打的,也需要有人陪伴,有人照顾,她再也不想这样孤苦无依地硬扛下去了,再婚的念头,第一次清晰地出现在她的心底。
      出院后,科室的同事们看着她依旧孤单的模样,又开始劝她去婚介公司看看,找一个能陪她走过余生的人。起初,她还是有些抗拒,心底始终装着吴砚卿的影子,那个藏在心底多年的人,那个让她刻骨铭心的人,总让她觉得,再难有人能像他那样,撼动她的心,再难有人能走进她尘封已久的内心。可看着母亲每次打电话时,欲言又止的着急与心疼,想着姐姐每次见面时,焦虑的追问与担忧,想着自己生病时无人照料的窘迫,想着那些孤苦无依的夜晚,她终究还是松了口,对着劝她的同事轻声说:“日子总得过下去,不能一直活在过去里吧?”
      就这样,夏含溪在婚介公司的登记本上落下自己的名字,开启了漫长的相亲路。她揣着心底未散的执念,藏着对陪伴的隐秘渴望,对红娘介绍的每一个人都格外挑剔——有人太浮夸,有人太木讷,有的太轻浮,有的谈话里话外都是利己的条件,总让她觉得差了点什么。大半年时间匆匆而过,她见了一个又一个人,心底的那点期待,渐渐被消磨得所剩无几。
      就在她准备彻底放弃时,2011年春节刚过,婚介红娘打电话过来:“含溪,按你说的——秀湾区的、人品正、性子温和踏实,还有同理心,我给你找着一个,陈墨,比你大八岁。”
      初见定在一家靠公园的咖啡馆,春日的暖阳透过落地玻璃窗,斜斜洒在原木桌面上,映出细碎的光斑,空气中飘着现磨咖啡的焦香,混着窗外玉兰花的淡香,温温柔柔裹住周身。夏含溪刚走到咖啡馆门口,脚步猛地顿住,愣了几秒——路边站着的男人,和吴砚卿一般高,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温和,穿着一件黑色夹克衫,黑色长裤,气质儒雅,举手投足间没有半分张扬,连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都像极了年轻时的吴砚卿。若说中年的吴砚卿是被岁月磨出了沉稳锐利,那眼前的陈墨,便是将温和刻进了骨子里,多了几分内敛的温润。
      陈墨率先迎上来,脚步轻缓,声音低沉柔和,没有多余的寒暄:“小夏,我是陈墨。”他侧身引她进门,微微欠身,分寸感恰到好处,没有丝毫逾矩。
      落座后,服务生端来两杯热咖啡,瓷杯贴着掌心,暖意一点点漫开。陈墨搅动着咖啡勺,金属勺碰撞瓷杯,发出轻微的叮当声,沉默片刻,才轻声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却藏着过往的痕迹:“我之前有过一段婚姻,没撑过两年,也没孩子,后来就一个人去了深圳,在那边待了十几年,做过工厂人事管理,也开过影碟店,夏天的深圳热得喘不过气,还是这边气候好。”
      他说得很轻,没有抱怨,也没有刻意卖惨,指尖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眼神落在窗外的公园长椅上,那里有老人带着孩子笑声顺着风飘进来。夏含溪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紧,“深圳”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心底最软的地方,思绪不由自主飘向渚州——那些闷热的夏夜,那些并肩走过的街头,还有那个藏在心底、再也无法触碰的人,都随着这两个字,悄悄翻涌上来。她眼神失神,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杯壁,连陈墨何时停下说话,都没察觉。
      陈墨没有追问,也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坐着,指尖轻轻搭在桌沿,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等她缓过神来,才缓缓添了热咖啡,声音依旧轻柔:“后来父母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放心不下,就回了林阳,开了家小食品公司,不算红火,勉强能维持生计,也能多陪陪老人。”
      夏含溪回过神,脸颊微微发烫,低声说了句“抱歉,刚才走神了”。陈墨却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没有多问,只轻声道:“没事,谁都有走神的时候。过去的事,无论是好是坏,都翻篇了,没必要揪着不放。”这句话没有刻意讨好,却像一股暖流,轻轻熨帖了她心底积了多年的褶皱。
      后来的日子里,陈墨用他的温和与体贴,一点点融化着她心里的冰,没有轰轰烈烈,只有细水长流的妥帖。她在医院值夜班,傍晚时分,他会拎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桶,桶身还带着余温,里面永远是她爱吃的菜。周末他会主动去她母亲家接她女儿小聚,用自行车载着她们母女去公园,在草坪上他陪着孩子放风筝,动作轻柔,耐心地教孩子握线轴,眼底泛起一丝柔和,不苟言笑却处处透着细心。夕阳西下时,他牵着孩子的手,跟在夏含溪身后,脚步放缓,始终与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越界,不疏离。他们常常在傍晚的公园散步,路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映着两人的身影,拉长又缩短。陈墨总下意识地走在靠快车道的一侧,胳膊轻轻护着她,避开过往的车辆和骑行的人,遇到坑洼的路面,会轻声提醒一句“小心脚下”,没有多余的动作,却让她心里格外踏实。每一次约会结束,陈墨都会送她到小区楼下,看着她走到单元门口,才会转身离开。他从不会提出“上去坐坐”的非分要求,也从不会追问她的过往,那份内敛的真诚,像一束光,彻底照亮了她心底的阴霾。
      夏含溪看着他,忽然就懂了。陈墨不是吴砚卿的替代品,他有自己的过往,有自己的隐忍,他的温和不是刻意讨好,他的体贴不是流于表面,他的内敛与不苟言笑,藏着骨子里的君子风范。他用日复一日的陪伴,让她慢慢放下防备,慢慢打开尘封已久的内心。
      2011年秋天,夏含溪和陈墨结婚了。没有盛大的婚礼,没有热闹的宴席,两人只是报了一个华东五市的旅行。上海外滩的璀璨灯火,西湖的旖旎风光,三国水浒城的厚重历史见证了他们如涓涓细流般的温情陪伴。夏含溪看着身边的陈墨,他依旧不苟言笑,却在看向她时,眼底泛起一丝柔和。她握着陈墨的手,那一刻,她心里没有波澜壮阔的欢喜,只有满满的安稳——那些孤苦漂泊的日子,那些藏在心底的遗憾,终于在历经半生风霜后,慢慢沉淀。从今往后,她不再是一个人,有人陪她立黄昏,有人陪她走过往后的每一个春夏秋冬,她的人生,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平淡与暖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