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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凄凉别后两应同,最是不胜清怨中 夏含溪在流 ...

  •   那天的风暴,在哥哥姐姐和所有人的调和下,表面上暂时平息了。哥哥站在公平的立场,说出了问题的关键:“夏含溪有错,但造成今天的局面,罗浩辰也不是一点责任都没有。这几年夏含溪在罗家过得不开心,是事实。一个男人,老婆要离开你,首先要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可罗浩辰过不去心里的坎,还是搬出去住了一段时间,和夏含溪开始了离婚又复婚的拉锯战。夏含溪带着对吴砚卿的爱与恨,独自一人带着孩子生活。有时因为孩子的问题,罗浩辰会把怨气撒在她身上,吵架成了家常便饭,甚至还会大打出手。直到四月底,精疲力尽的他们,终于离婚了。
      母亲知道后,去找罗浩辰的父亲,想以孩子的名义给罗浩辰施压;姐姐也请了双方的亲戚朋友,尽力撮合他们复婚。罗浩辰最终回来了,可他只是表面上回归,迟迟不肯办复婚手续。他们之间早就没有了感情,矛盾不断升级,吵架时再也不留余地,用最难听、最恶毒的话互相攻击。并散布夏含溪对婚姻不忠的消息。这场本就没有爱情基础的婚姻,再次拉扯了一年多后,消耗掉所有的情分后,最终以再次离婚收场。只留下满是伤痕的女儿,由外婆带着。这时的夏含溪才发现,罗浩辰早已悄悄将财产转移了。
      2006年到2007年这段日子,是夏含溪这辈子最灰暗、最煎熬的时光。燧川这巴掌那么大的县城,没有什么秘密可言。罗浩辰为了泄愤,也为了保全自己的脸面,逢人就散布谣言,说她是因为不守妇道、背着他和旧爱纠缠不清,才执意要离婚,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她身上。一时间,流言蜚语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旁人异样的目光——菜市场摊主的窃窃私语,邻里街坊的指指点点,甚至以前相熟的同事,见了她也躲躲闪闪,眼神里满是鄙夷和议论。
      小县城的闭塞与落后,在这一刻暴露得淋漓尽致。没有人愿意听她解释,没有人在乎她婚姻里的冷清与委屈,没有人体谅她对旧爱的执念不过是心底未愈的伤疤。在所有人眼里,她就是个不守妇道、不安份的坏女人,一个被丈夫抛弃、被旧爱放弃的可怜虫。她不敢带孩子出门,怕那些不堪入耳的议论刺痛孩子稚嫩的耳朵;不敢去以前常去的地方,怕撞见那些充满恶意的目光;连回母亲家,都要承受亲戚们或同情、或指责的话语,母亲的叹息、姐姐的劝说,像一根根针,扎得她心口发疼。
      白天,她独自照顾年幼的女儿,洗衣、做饭、哄睡,一刻也不得停歇;到了深夜,等女儿睡熟后,她才敢卸下所有的伪装,任由委屈和痛苦肆意蔓延,常常对着漆黑的夜空默默流泪,泪水浸湿了枕头,也浇不灭心底的绝望。她恨罗浩辰的卑劣,恨他毁了自己的名声;恨砚卿的退缩,恨他让自己陷入这般境地;更恨这个小县城的狭隘,恨它容不下一个满身伤痕、只想好好生活的离婚女人。可她骨子里的坚韧,又不允许自己就这么沉沦——她还有女儿,还有母亲,她不能倒下,不能让那些看笑话的人得逞。
      她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离开燧川,离开这个让她既爱又恨的地方。她爱燧川的烟火气,爱它的熟悉感,爱它是生她养她的家乡;可更恨燧川的闭塞与落后,恨它的是非不分,恨它将她的尊严踩在脚下,让她喘不过气。而离开的唯一出路,就是提升自己,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带着女儿远离这片是非之地。于是,她咬牙报了助产职称考试,又默默关注着各地的事业单位招考信息,开启了边带娃边复习的艰难日子。
      那段时间,她几乎把所有的空闲时间都用在了复习上。女儿醒着的时候,她就背着女儿,一边哄她玩耍,一边抽空翻看复习资料,哪怕只有十分钟、二十分钟,也不肯浪费;女儿睡着后,她就坐在书桌前,一盏台灯,一杯茶水,从深夜复习到凌晨,密密麻麻的笔记写了一本又一本,重点难点画了一遍又一遍。有时累得睁不开眼睛,就趴在书桌上眯一会儿,醒来后洗把脸,继续坚持;备考的日子里,她承受着身体和心理的双重折磨。她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再努力一点,只要考上职称,考上外地的岗位,就能带着女儿逃离这里,就能开始新的生活,就能摆脱这些痛苦和屈辱。也是这样的希望,使她异常坚定。
      功夫不负有心人,2007年5月,她顺利通过了助产职称考试;同年10月,她凭借扎实的专业知识和不懈的努力,通过文化、专业的笔试、操作和面试层层选拔,一路过关斩将,成功考取了林阳市秀湾区第二人民医院的助产岗位。当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夏含溪抱着女儿,热泪盈眶——所有的委屈、痛苦、压抑才得以宣泄,更有重生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期盼。她终于可以离开燧川了,离开这个让她满身伤痕的地方,带着女儿,带着心底的伤疤,奔赴一个全新的世界。
      刚来秀湾时,夏含溪作为助产士,要倒晚夜班,根本无法照顾孩子。她不敢把孩子留给罗浩辰 —— 那个连面条都煮不清楚的人,家里又重男轻女,孩子不知要遭多少罪。夏含溪心疼女儿,母亲也心疼她,毅然决定让孙女留在自己身边照顾。而罗浩辰,在离婚四个月后,就火速再婚了。
      此时的夏含溪,早已无感于罗浩辰的悲喜。除了对他在霸占财产时使用的卑劣手段感到痛恨,对于他和新妻子的情况,她再也没有兴趣去关心。真的是不喜也不悲了。
      佛经里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当这段没有爱情的婚姻彻底结束时,她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只是偶尔,在某个寂静的夜晚,她会想起吴砚卿。记忆中的砚卿和那段纯粹的爱恋,成了她漫长岁月里唯一的慰藉。只是每当想起罗浩辰那句“他从来没对你认真过,就没想过要你”,心底还是会泛起一阵酸涩的疼 —— 那份遗憾,那份不甘,那份被否定的深情,像一道疤痕,永远刻在了她的心底,挥之不去。
      方玥带着决绝离开的背影,在渚州2005年的冬风里,渐渐消失在写字楼楼下的人流中。她刚走,清源环境科技公司文员兼法务的岗位就空了下来,彼时公司正借着“环保创业热潮”扩张,办公桌上的合同、行政报表堆得半人高,泛黄的工程图纸散落其间,打印机整日响着,连空气里都飘着油墨与灰尘的味道。
      吴砚卿彻底成了陀螺,工装裤上总沾着工地的水泥点,指尖常年带着扳手磨出的薄茧,既得蹲在工地盯施工、改设计,又要回办公室审核合同、统筹管理。正午的办公室里,老旧空调嗡嗡吹着干燥的风,他扒两口冷掉的盒饭,又对着电脑屏幕上的环保监测数据皱眉,连喝口水的间隙都没有。招聘信息贴在写字楼大厅的公告栏上,挂了半个月,面试的人来了一茬又一茬,要么对环保法务一知半解,要么坐不住板凳,没干两天就辞职,始终没找到合适的人选。
      申艺琳来面试那天,渚州刚下过一场小雨,空气里裹着湿冷的潮气。她穿着熨帖的白衬衫、黑西裤,高马尾扎得利落,发尾沾着细碎的雨珠,手里拎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包里装着律师证和一叠案例复印件。推门进来时,她脚步轻快,鞋底蹭过地板,发出轻微的声响,眼神清亮却带着锋芒,不等吴砚卿开口,先递上简历:“吴总,申艺琳,林阳来的,做过两年社区工作,后来考了律师证,专程来渚州闯。”
      吴砚卿指尖捏过简历,纸张带着微凉的潮气,目光扫过“林阳籍、只身南下”几个字,心里莫名一暖——和他当年从林阳来渚州白手起家的模样,竟有几分相似。谈起合同审核,申艺琳语速干脆,指尖点着桌上的合同样本,连条款里隐蔽的格式漏洞都精准点出,语气里带着律师特有的较真:“这里的违约责任表述模糊,容易产生纠纷,得补充具体赔付标准;还有环保资质的标注,要明确到具体审批编号,不然过不了环评。”
      她说着标准的普通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帆布包的拉链,金属拉链泛着淡淡的光泽。吴砚卿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创业时,也是这样带着一股孤勇,凡事都要较真到底。这份同乡的熟稔,加上她身上的干练与强势,让他隐隐觉得——或许这个女孩,能镇住他心底那些翻涌的过往,能让他彻底沉下心,安稳过日子。
      申艺琳很快入职,办公桌就在吴砚卿对面,桌上摆着一个简易的保温杯,还有一本翻得卷边的《环保法》。她做事利落,法务审核细致到苛刻,连合同里标点符号的错误都能揪出来,行政琐事也打理得井井有条:文件按类别归档,标注好日期;工地送来的报表,连夜核对清楚,第二天一早放在吴砚卿桌上;甚至记得他常年蹲工地胃不好,每天早上让楼下餐馆煮好小米粥,用保温杯装着,放在他桌角,只丢下一句“趁热喝,别空腹跑工地”,便转身去忙自己的事,语气硬邦邦的,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细心。
      办公室的背景音,常年是打印机的咔嗒声、电话的铃声,还有窗外街道上公交车的引擎声。朝夕相处间,申艺琳看着这个浑身尘土却依旧谦和的老板,渐渐动了心。她不像寻常女孩那般羞涩,某天加班到深夜,办公室只剩两人,她端着一杯热咖啡,走到吴砚卿身边,直白地盯着他:“吴总,我觉得我们合适,工作上能搭伙,生活里也能。”
      吴砚卿指尖一顿,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他抬头看她,她眼神坚定,没有丝毫闪躲,只有耳尖微微泛红——那份强势背后的紧张,被他看在眼里。彼时,老家的电话刚来过,父亲的声音裹着沙哑,反复念叨:“你妈身子越来越差,总喊秋珩的名字,你赶紧成个家,让我们放心。”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霓虹。心底的空缺,被母亲的期盼、父亲的焦灼填得满满当当,他累了,不想再纠结于过往的遗憾,不想再为感情挣扎。申艺琳和他一样,都是从林阳只身南下,都懂闯荡的不易,这份相知相惜,加上她的理性与能干,恰好是他此刻最需要的“合适”。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好。”没有深情的告白,只有一份沉甸甸的妥协,一份对安稳的渴求。
      可这份“合适”的相处,很快就被申艺琳的较真缠得密不透风。某个周末的傍晚,两人一起在楼下的小饭馆吃饭,隔壁桌传来收音机里的老歌,申艺琳夹了一筷子青菜,忽然抬头:“吴砚卿,你以前,是不是谈过?”
      吴砚卿夹菜的手一顿,指尖蹭过瓷碗边缘,微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他避开她的目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含糊:“吃饭呢,说这些干嘛。”
      “怎么不能说?”申艺琳放下筷子,眼神锐利起来,身体微微前倾,“我做律师的,最讨厌含糊其辞。你这么大年纪,事业做到这份上,说没谈过,谁信?”
      “真没有。”吴砚卿放下水杯,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指尖却攥得桌布发皱,“以前一门心思搞事业,哪有功夫谈感情。”他不敢说,不敢提及那个藏在心底的名字,不敢提及那段刻骨铭心的过往——他太清楚申艺琳的性子,一旦坦白,必定是一场无法收场的争吵,而他,再也承受不起另一次决裂。
      申艺琳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直到饭馆里的收音机换了一首曲子,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强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最好是这样。我丑话说在前头,哪天让我发现你骗我,发现你藏着以前的东西,咱们就一拍两散,你别想含糊。”
      吴砚卿郑重点头,指尖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没再说话。饭馆里的油烟味混着饭菜的香气,飘在空气中,隔壁桌的人谈笑着,收音机里的歌声断断续续,两人之间,却静得有些尴尬。
      那天晚上,申艺琳走后,吴砚卿独自回到书房,反锁上门,连灯都没开。黑暗中,他摸索着打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拿出那个装着鹅黄色发夹的盒子,还有几张泛黄的旧照片。指尖摩挲着发夹上的水钻,冰凉的触感勾起心底的回忆,照片上的身影青涩,笑容明亮,却早已模糊不清。他攥着这些东西,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最终,咬了咬牙,把它们一股脑扔进垃圾桶,点燃了打火机。
      火焰舔舐着纸张与发夹,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他看着那些过往的痕迹一点点化为灰烬,指尖沾着淡淡的烟火气,心里既有一丝释然,又有一阵刺骨的空虚——他知道,那些刻在心底的记忆,永远烧不掉,可他别无选择,只能用这样的方式,逼着自己彻底放下。
      漆黑的房间里,他伏在桌上,肩膀颤抖,无声地哭了。这是1998年以来的第一次哭泣,不是因为彻底失去她——她从未真正属于他——是因为终于承认自己无法同时拥有两个世界。他的隐忍不是美德,是无能,是无法承担选择的后果,是用克制替代行动的懦弱。像1998年两桶竹笋被拒后的那个下午。但那次是为屈辱,这次是为看清自己。
      凌晨六点,他洗了脸,给申艺琳发了条短信:“周末有空吗?一起吃饭。”——这是新的防线,新的规则。他知道申艺琳合适,知道这段关系可以被控制。他需要这种控制,需要把情感重新关进栅栏,哪怕栅栏越来越窄,窄到只剩下合伙过日子。
      往后的日子,办公室依然忙碌,窗外的街道越来越繁华,高楼一栋栋拔地而起,IC电话亭彻底消失在街角,取而代之的是随处可见的手机店。吴砚卿和申艺琳平淡安稳的生活着,他加班晚归,申艺琳会坐在客厅等他,桌上的饭菜温着,语气却硬邦邦的:“今天跟谁加班?有没有见什么不该见的人?”他回林阳老家,她会反复叮嘱:“别去见以前的熟人,回来跟我报行程。”甚至他偶尔发呆,她都会凑过来,眼神警惕:“你刚才在想什么?”
      有一次,他连续加班三天三夜,回家后倒头就睡,连日的疲惫让他卸下了所有防备,梦里无意识地呢喃了一个名字。半夜起夜的申艺琳听到了,第二天一早,直接把他拽醒,脸色阴沉得可怕,指尖攥着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出红痕:“吴砚卿,你昨晚梦里喊的是谁?是不是你以前的对象?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准想,不准提!”
      吴砚卿睡得迷迷糊糊,被她拽得生疼,瞬间清醒过来,心底的慌乱瞬间蔓延。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耐着性子解释:“昨晚太累了,梦里乱七八糟的,没喊谁。”
      “没喊谁?”申艺琳不依不饶,眼神死死盯着他,“我听得清清楚楚!吴砚卿,坦白从宽,我最擅长找证据,你别想骗我!”她的声音里,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她怕自己的真心,最终落得一场空,怕这个看似安稳的家,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吴砚卿看着她较真的模样,心里满是愧疚与无奈。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微凉,攥得很紧。“对不起,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他语气郑重,也满怀妥协,“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申艺琳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才缓缓松了手,语气依旧带着警告:“最好是这样,别让我抓到把柄。”
      这样的争吵,在两人的相处中时有发生。2006年底,在家人的期盼下,他们举行了婚礼,没有盛大的排场,只有双方的亲友,在渚州一家普通的酒店里,摆了十几桌酒席。申艺琳穿着洁白的婚纱,手里攥着捧花,指尖微微发皱,对着吴砚卿说:“吴砚卿,我嫁给你,图的是踏实,不是别的。记住,别骗我,别藏心事。”
      吴砚卿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也一样。“我知道。”他语气坚定,眼底全是沉甸甸的责任。
      婚后的日子安稳、平淡,吴砚卿全身心投入到事业中,贷款扩大公司规模,深耕环保技术,指尖磨出的茧越来越厚,工装裤上的水泥点从未断过。他常常泡在工地和实验室,深夜才能回家,家里的事,大多由申艺琳打理。
      2007年,他们的大儿子即将出生,申艺琳把远在林阳,已经退休的父母接到渚州帮忙打理家里的事务,三室一厅的房子,瞬间变得拥挤起来。岳父母是三线建设时期从北方南下的厂矿职工,南北饮食习惯的差异,很快就爆发了矛盾。岳母做的菜偏咸,天天面食打底,吴砚卿吃不惯,下意识地少夹了两口,岳母皱着眉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挑?我们艺琳小时候就爱吃这个。”申艺琳坐在一旁,一边给孩子喂饭,一边开口:“吴砚卿,我爸妈一辈子都这样,你迁就一下,别这么挑。”语气硬邦邦的,没有丝毫顾及他的感受,却在转头时,悄悄给母亲使了个眼色。
      孩子的教育上,矛盾更是越发凸显。岳父母主张精英教育,三岁的大儿子,被报了早教班、绘画班、语言班,每天排得满满当当,稍有不听话,就会被严厉批评。吴砚卿看着孩子疲惫的模样,忍不住开口:“孩子还小,不用这么累,顺其自然就好。”
      “你懂什么?”岳父放下手里的报纸,语气强硬,“我们当年就是这么培养艺琳的,她才能考上好学校,拿到律师证。你别把农村那套教育观念带来,耽误了孩子。”
      申艺琳也立刻附和:“吴砚卿,孩子的教育不能含糊,必须听我和我爸妈的,你就别插手了。”她的语气依旧强势,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一边是生养自己的父母,一边是自己的丈夫,她夹在中间,只能用强硬的语气调和,却忘了两边都需要体谅。
      2010年的冬天,寒意比往年更重,渚州的街道上,行人裹着羽绒服,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落得精光。吴砚卿正在工地排查设备故障,手里攥着扳手,满身尘土,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老家”两个字。他接起电话,父亲哽咽的声音传来,裹着寒风的沙哑:“砚卿,你妈……确诊胃癌晚期,快不行了,你赶紧回来。”
      吴砚卿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猛地蹲下身,肩膀微微颤抖,耳边只有父亲的哽咽声,还有工地里机器的轰鸣声。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在村口等他放学,手里攥着一个温热的茶叶蛋;想起他离家创业时,父亲把攒了一辈子的积蓄塞给他,指尖粗糙,反复叮嘱“在外照顾好自己”;想起这些年,他忙于事业,连母亲的生日都很少记得,甚至不知道母亲何时患了重病。
      他匆忙安排好工地的事,连夜驱车赶回老家,可还是晚了一步——母亲已经陷入昏迷,知道他回来,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光亮,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一句话,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在母亲的病床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床沿,肩膀剧烈颤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像受伤的兽在低声哀鸣:“妈,对不起……对不起……”他双手死死攥着母亲枯瘦的手,那双手曾经给过他无数温暖,如今却冰冷,“是儿子不孝,连你最后一面都没好好陪你……”
      料理完母亲的后事,吴砚卿想把父亲接到渚州,可父亲摇了摇头,坐在老屋的门槛上,白发苍苍,形容枯槁:“我不走,我要守着你妈,守着咱们的老家。”吴砚卿看着父亲孤单的身影,看着老屋墙上泛黄的照片,眼泪无声地滚落——这份亏欠,这辈子都无法弥补了。
      回到渚州,生活的重担愈发沉重。申艺琳的小腹已经隆起,还有三个月,小儿子就要出生,她一边处理律师案件,一边兼顾孕期反应和照看大儿子,早已分身乏术。岳父母的抱怨、孩子的哭闹、工作的压力、母亲去世的愧疚,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吴砚卿紧紧困住。
      那天晚上,他从工地回来,浑身尘土,疲惫不堪,刚进门,就被岳母拦住:“你看看你,满身脏兮兮的,别碰孩子,先去洗澡换衣服,把家里都弄脏了。”
      申艺琳也在一旁开口,语气依旧强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是啊,吴砚卿,你就不能注意点?赶紧去洗澡,饭给你热着。”
      积压已久的委屈与愤怒,瞬间冲垮了吴砚卿的防线。他猛地把手里的公文包摔在地上,文件散落一地,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我每天在工地风吹日晒,累死累活,不是为了这个家吗?我妈走了,我没能好好陪她,我想把我爸接过来,这个家还有他的位置吗?你们不理解就算了,还天天指责我、嫌弃我!”
      “你吼什么吼?”岳父猛地站起身,语气强硬,“你是男人,是一家之主,一个大老爷们这点压力都承受不住?像个娘们一样哭哭啼啼,像话吗?”
      申艺琳看着他憔悴的模样,眼底的怒火渐渐褪去,多了一丝慌乱,却依旧强撑着:“你累,你委屈,就能冲我们发脾气?好好说不行吗?”
      岳母也在一旁添油加醋:“就是,我们艺琳嫁给你,既要带孩子,又要做律师,比你还累,你还好意思发脾气?”
      吴砚卿看着眼前的一家人,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了。他缓缓蹲下身,一张张捡起散落的文件,指尖冰凉,浑身的疲惫与麻木,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没有再争辩,没有再抱怨,只是默默捡起公文包,转身走进书房,反锁了门。
      书房里没有开灯,黑暗中,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霓虹,街边的路灯亮着,映着飘落的冷雨。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指尖的薄茧,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转瞬即逝。他知道,他不能倒下,上有年迈的父亲,下有年幼的孩子和怀孕的妻子,所有的苦,所有的委屈,都只能自己扛着。
      从那以后,吴砚卿彻底收起了所有的脆弱与情绪。他更加拼命地工作,工地、办公室两点一线,用忙碌掩盖心底的所有情绪。他不再和岳父母争辩,不再试图让申艺琳理解自己,只是默默扮演着一个合格的丈夫、父亲、老板。
      申艺琳依旧会追问他的过往,依旧会监督他的一举一动。她做起了自由律师,有了自己的圈子,却始终没有放松对他的“约束”。她不是不爱,只是习惯了用坚强伪装自己,习惯了用原则包裹真心,却从未真正读懂过,吴砚卿眼底的疲惫与麻木,从未真正明白,他心底的遗憾,早已成了无法言说的枷锁。
      偶尔,在某个深夜,加班结束,吴砚卿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霓虹闪烁,办公室里只剩下电脑屏幕的微光。他端起一杯冷掉的茶,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脑海里会闪过林阳的老屋、燧川的街道,还有那个模糊的身影。他不会让这些过多的停留,他立刻打开电脑,继续处理工作,仿佛刚才的恍惚,从未发生过——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爱、会倾诉的少年,只是一个被责任裹挟,没有情绪、只能硬扛的社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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