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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夏含溪婚姻 ...

  •   秋风卷着黄叶扑上阳台栏杆,旋即簌簌坠地。夏含溪坐在藤椅上,指尖的毛线针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窗外的黄叶打着旋儿飘下来,一片接一片,像极了她这三年来,一点点往下沉的日子。阳台的绿萝倒是长得旺盛,从结婚时那一小盆,顺着栏杆爬满了整个角落,藤蔓舒展,叶片油亮,可她的日子,却像被浸了水的棉线缠着,越收越紧,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客厅里传来不断换频道的电视声,罗浩辰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一双沾满灰尘的皮鞋随意甩在茶几旁,裤管卷到脚踝。他眼睛盯着电视里的枪战片,嘴里嗑着瓜子,瓜子壳随口吐得满地都是,茶几上更是堆得狼藉,还沾着几滴没擦干净的茶水。
      夏含溪想起结婚前,他不是这样的。那时他会刻意穿得干净利落,在她值夜班的日子,跑到医院陪她值班,嘴甜得能哄得科室阿姨都夸他体贴;会给她们讲不知从哪里收集来的笑话,把科室同事们逗得哈哈大笑。可现在,那些刻意的殷勤像被秋风卷走的落叶,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只剩下骨子里的邋遢与敷衍。
      “夏含溪,给我倒杯水。” 罗浩辰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没有丝毫温度,只有理所当然的命令,眼睛都没从电视上挪开一下。
      夏含溪放下毛线针,起身往厨房走。玻璃杯碰到桌面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忽然想起罗浩辰常挂在嘴边的话:“农村女人不都这样?在家洗衣做饭带娃娃,天经地义。” 他自己出身农村,省财经学校毕业后分配到了财政局工作,却把农村男人的大男子主义刻进了骨子里。夏含溪不是农村女人,可在他眼里,不管她有没有工作,做家务、伺候他都是她的天职。亲戚来借钱,他从不跟她商量,拍着胸脯就答应,转头还会指责她:“都是亲戚,你咋这么小气,传出去别人该说我忘本了”;每天的生活开支,他要她一笔一笔记明细,哪怕是买一包盐也要报备,可他自己出去应酬,花多少钱从不吭声;连她用自己的工资给自己买件衣服,他都会瞪着眼睛吼:“够穿就行,浪费钱!你一个女人家,穿那么好看给谁看?”
      “我用的是自己的工资,没花你的钱。” 她曾试着反驳。
      可他总能理直气壮地强词夺理:“咱们是一家人,你的钱不就是我的钱?日子不得省着过?我在财政局上班,迎来送往的,哪样不要钱?你在家享清福,还不知足?” 他嘴里的 “享清福”,就是让她包揽所有家务,照顾他的饮食起居,还要忍气吞声,不能有半点怨言。
      强词夺理、恶人先告状,成了罗浩辰的日常。他总在她面前借故财政局的工作忙、应酬多,却常常在上班时间溜出去和朋友玩,晚上醉醺醺地回来,鞋一甩,衣服随手扔在沙发上,倒头就睡,从不管她有没有吃饭,有没有在等他。
      2002 年三月,哥哥托关系把夏含溪调到了燧川县妇幼保健站。夏天,单位派她去省城林阳市卫生干部学校学习。那时父亲因心脏病提前退休,哥哥也结了婚,父母在哥哥住的单元楼买了套小房子,搬了过去。每个周末,夏含溪都会去父母那里。母亲会做她爱吃的辣子鸡,父亲会坐在沙发上,絮絮叨叨地问她学习累不累,同事好不好相处。只有在这时,她才觉得日子有了点温度,像寒冬里晒到的一缕暖阳。
      那天晚上,她去大十字买东西。刚走上师大天桥的楼梯,迎面过来一个年轻男人 —— 灰色西装,白皙的脸,鼻梁上架着银边眼镜,灯光下,镜片闪着淡淡的光。那身影,那眉眼,像极了吴砚卿。夏含溪的脑子 “嗡” 的一声,瞬间空白了,等她反应过来时,男人已经擦肩而过。她急忙转身去追,可天桥上的人太多,熙熙攘攘的,那个灰色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再也找不到了。
      夏含溪站在天桥上,风裹着夜市的烟火气吹过来,带着烤肉的香味、水果的甜味,可她却觉得眼睛发酸。她以为时间久了,就能把砚卿忘了,可原来,入了心的人,是刻在骨髓里的。再次看到相似的身影,心还是会像被一只手紧紧揪住,疼得喘不过气。她慢慢走下天桥,沿着街灯往前走,满脑子都是砚卿的脸 —— 林阳出租屋里红色的灯光,他坐在桌前给她讲《魂断蓝桥》时的样子;渚州动物园里,他笑着找路人帮忙拍合影的样子;林阳客车站他慢慢消失的身影。那些往事,像电影一样在眼前回放,眼泪不知不觉就掉了下来。
      第二个周末,她忍不住去了砚卿以前居住的那条街。大街上早就变了样,新的商铺热闹非凡,行人来来往往,脚步匆匆。只有那条小巷还在,那间破屋也还在。她慢慢走过去,手指轻轻碰了碰门上的大锁,冰冷的金属硌得指尖发疼。屋门比以前更斑驳了,漆皮掉了一大块,窗户上蒙着厚厚的灰,显然早就没人住了。她站在巷口,看着那间破屋,想起以前和砚卿在这里的日子,想起他们一起在小屋里做饭,一起聊天,心里一阵发酸,转身默默离开了。
      后来再去那条街,是在省妇保所学习的时候。那里正在搞棚户区改造,挖掘机 “轰隆隆” 地响着,扬起漫天尘土。曾经的小巷、破屋、小桥,全没了踪影,只剩下一个大大的土坑,周围砌着高高的围墙,把过去的痕迹和外面的车水马龙隔得严严实实。夏含溪站在围墙外,看着里面的尘土飞扬,心里空落落的 —— 时间的车轮滚滚向前,城市的发展日新月异,终究把她和砚卿的过去,碾得粉碎,连一点念想都没留下。
      2002 年的冬天,格外冷。一个天灰蒙蒙的早上,夏含溪正在门诊上班,电话突然响了,是姐姐打来的,声音带着哭腔:“含溪,你过来,我们马上去林阳一趟,快点!” 她心里一紧,追问怎么了,姐姐才哽咽着说:“爸爸…… 爸爸走了!”
      夏含溪的情绪一下子卡住了,像被冻住的湖面,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她坐在车上,看着姐姐哭了一路,自己却呆呆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走到父亲的遗体面前,看到他苍白的脸,紧闭的眼睛,眼泪才像断了线的珠子,涌了出来。哥哥说,父亲是在公园晨练时,突然心肌梗塞,走得很突然,身边没有一个亲人。
      火化那天,下着霜冻,地面结着薄薄的冰,走一步都打滑。夏含溪穿着厚厚的棉衣,却还是觉得冷,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看着父亲被推进熔炉的瞬间,她再也忍不住,和所有亲人一起嚎啕大哭。有人说,人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亲人猝然离世和婚姻的不幸。她以前不信,可现在,这两样,她都实实在在地赶上了。
      接下来的大半年,只要看到别人家办丧事,听到哀乐声,夏含溪就会忍不住流泪。那时她已经怀孕了,情绪低落,吃不下饭。罗浩辰还是老样子,早出晚归,偶尔回来早了,也只是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嗑瓜子,瓜子壳扔得满地都是,从不会问她饿不饿,身体舒不舒服。他甚至会因为她没及时给他热饭,就摔摔打打,骂她 “连个饭都做不好,怀个孕就娇里娇气”。
      料理完父亲的后事,夏含溪有过两次流产的迹象。幸好医生说问题不大,开了药,让她多休息。可她哪能好好休息?家里的家务要做,衣服要洗,地板要擦,罗浩辰不仅不帮忙,还会故意添乱,把脏衣服扔在沙发上、床上,说 “反正你在家没事,多洗点啷个了”。孕后期,她缺钙严重,夜里经常抽筋。有时正睡着,腿突然抽起来,疼得她浑身冒冷汗,动弹不得,只能咬着牙,等那阵剧痛过去,而身边的罗浩辰,睡得鼾声震天,连翻个身都没有。
      住院前一晚,夏含溪感觉胎动异常,孩子踢得她肚子发紧,一阵阵的疼。她想叫罗浩辰陪她去医院,可他喝得酩酊大醉,倒在沙发上不省人事,嘴里还嘟囔着 “应酬…… 少不了……”,怎么叫都叫不醒,甚至还不耐烦地挥着手,把她的手打开。她只能挨着,一夜没合眼。直到第二天早上,她实在撑不住了,找老同事帮忙检查 —— 胎心已经很微弱了,同事急得不行,赶紧送她去医院紧急剖腹产。
      女儿生下来时,只有四斤八两,小小的一个,眼睛倒是很亮,哭声微弱得像小猫叫。医生说,羊水重度污染,再晚一点,孩子就没命了。夏含溪看着保温箱里的女儿,眼泪掉了下来 —— 这孩子,和她一样,从出生就带着苦。
      罗浩辰的家人观念陈旧,重男轻女,又嫌孩子体弱多病,对她们母女俩不管不问。月子里,是母亲过来伺候她,给她熬汤,帮她照顾孩子。罗浩辰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照样出去应酬,回来就睡,连孩子的尿布都没换过一次,甚至还会抱怨孩子夜里哭闹影响他睡觉,骂孩子 “赔钱货,生来就是添乱的”。有一次,母亲劝他多照顾照顾孩子,他还不耐烦地怼回去:“照顾娃娃本来就是女人的事,我一个大男人,哪会做这些?”
      孩子四个多月时,夏含溪病倒了。她白天要上班,晚上要带孩子,还要做所有的家务,长期休息不好,身体终于扛不住了。胳膊软得连梳头都抬不起来,身体沉得像个七八十岁的老人,连走路都觉得费劲。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是桥本甲状腺炎,跟长期劳累、情绪低落有关。
      她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满是失望。这段丧偶式的婚姻,她撑得太累了。可她还是没敢放弃 —— 女儿还小,她不能让孩子没有家。
      直到 2004 年国庆,她才动了放弃的念头。那个长假,罗浩辰嘴里说着要出去招商引资,实则是借着公务的名义,丢下她和女儿,跟一个乡长去了三峡和海南,玩了整整十天。他每天都在外面吃喝玩乐,连一个电话都没打回来,偶尔接一次,也只是不耐烦地说 “忙着呢,不要烦我”,还吹嘘自己跟着乡长见了大世面,以后在单位肯定能升职。夏含溪一个人在家,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还要做饭、洗衣、打扫卫生,连一口热饭都难得吃上。
      那天下班,她去保姆家接女儿,手里拎着刚买的菜,背上背着包,怀里抱着孩子。走到家门口,掏钥匙开门时,突然一阵头晕目眩,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怀里的女儿也差点摔出去。她死死抱着孩子,靠在冰冷的墙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稳。那一刻,她心里所有的坚持,都崩塌了。
      晚上,把女儿哄睡后,夏含溪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熟睡的脸,高高的鼻子,大大的眼睛,像极了她。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女儿的手背上。她为什么要过得这么狼狈?难道这就是她当初放弃砚卿,选择 “安稳” 的惩罚吗?
      往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想起自己当初在电话里说 “我要结婚了”,想起砚卿沉默的样子,心里满是愧疚。
      夏含溪突然有了寻找吴砚卿的冲动。这几年,他过得怎么样?是不是已经有了自己的家?有没有忘了她?她从抽屉里翻出那个豹纹海螺,紧紧攥在手里。海螺的纹路已经暗了,可她还记得,砚卿把它递给她时,说 “含溪,你听,这里面有海的声音”。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海螺上,泛着淡淡的光。含溪看着海螺,心里又疼又乱 —— 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去寻找那个被她弄丢的人;也不知道,那个曾经深爱着她的人,现在还会不会在原地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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