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望断行云无觅处,梦回明月生南浦 砚卿孤 ...

  •   渚州的木棉花总开得不管不顾,像把积攒了一冬的热全泼在枝头,红得晃眼时,吴砚卿在这家环保公司的格子间里,已经熬了四个多月。白天跑工地时皮鞋沾着泥,晚上回出租屋就着台灯画图纸,桌上的资料堆得比电脑还高,面包袋揉成一团塞在垃圾桶最底下——累是真累,可每次算完提成能多存几百块,他就觉得心里踏实,像脚下的路终于慢慢有了底。
      只是这底,总缺了一块。从林阳长途客车站和含溪分开那天起,那块缺角就一直在。她当时眼里的忧伤像燧川的雾,散不开,却偏要笑着和他道别,说“别让建豪等久了,赶紧回去吧,我没事”。他后来才想明白,那不是叮嘱,是告别。打了无数次电话,要么无人接听,要么是她卫生院的同事冷淡的说“她不在”,他攥着那块磨毛边的IC电话卡,指尖蹭过拨号键的纹路,一遍遍安慰自己,却挡不住卡面的凉意,顺着指尖渗进心底。
      “西南要开医疗废物处理设备的标了!”主管拍着黑板时,会议室里的空气突然活了。砚卿的笔顿在纸上,设备参数瞬间模糊——西南,林阳就在西南,他要是能拿下这个标,既能赚笔可观的提成,还能顺道回林阳,见她一面。那天他找主管谈了一下午,把设备的技术参数背得滚瓜烂熟,连西南企业的招标偏好都查得清清楚楚,末了攥着方案说“我对西南熟,也懂技术”时,声音里的急切藏都藏不住。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再见到她,只要能解释一句,只要能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安好。
      拿下标的那天,他从公司出来,太阳把渚州的街景染成暖黄色。他摸出那块磨毛了边的IC电话卡,指尖在拨号键上抖——那串卫生院的号码,他闭着眼都能按对。“嘟……嘟……”接通的瞬间,他的心跳快得像要撞出来,可听筒里传来的男声,冷不丁浇了他一头凉水。
      “找夏含溪?”对方顿了顿,“她不在。”
      “那她今天上夜班吗?”他追问,声音发飘。
      “不晓得。”
      电话挂了,忙音像根细刺,扎得他心口发紧。他又拨夏含溪家的座机,还是熟悉的“无人接听”。他站在公用电话亭里,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渚州的热闹,西南的机遇,好像都和他心里的那个人没关系了。
      投标很顺利,经理拍着他的肩:“再去重庆跑一趟,敲定后续。”他点点头,跟着同事往重庆赶,车窗外的山连绵起伏,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没完没了,他像个被抽着转的陀螺,连回头看一眼林阳方向的力气都没有。指尖无意识地蹭着裤缝,想起燧川招待所里,含溪攥着海螺问“家安在哪”,他终究没敢多想,只把自己埋进满车的喧嚣里。
      又一年年关近了,砚卿要回辛梓县,怀里揣着那块IC卡,心里盘算着,哪怕去南坪远远看她一眼。这天呼机响了,屏幕上是那串熟得不能再熟的号码,他手抖着回拨,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雀跃:“是含溪吗?”
      “我是夏含溪的父亲。”听筒里的声音,沉得像冰。
      砚卿僵在当场,指尖攥得呼机发烫:“叔叔好。”
      “你和含溪谈了两年了吧?”对方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失望,“怎么打算的?总不能让她一直等下去吧。”
      “叔叔,我会努力的,过两年稳定了,就和含溪结婚。”他说得急切,指尖却沁出冷汗,连自己都不信这句承诺。
      “过两年是几年?”对方的声音冷了几分,“家安在哪里?年轻人,过日子不是只靠嘴说。我看……还是算了吧。”
      砚卿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只剩一句苍白的“好,我知道了,叔叔再见”。挂断电话,他靠在墙上,呼机滑落在地,冰凉的瓷砖贴着后背,无力感顺着脊椎蔓延全身。掌心的IC卡,硌得掌心生疼。
      腊月二十八,辛梓县的风比渚州冷,推门而入,父亲的烟味裹着寒气扑过来:“毕业时城建局的铁饭碗你不端,非要往大城市跑,现在婚没结,家没成,大学白念了。现在想来都怪我,那年就不该由着你留在林阳。”砚卿低着头,把年货放在桌上,想说什么,却看见母亲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热汤,往他碗里夹肉时,筷子抖了抖,袖口沾着泪痕。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连提提亲的勇气都没有。那几天,邻居的议论声总飘进屋里,谁谁结婚了,谁谁有孩子了。父亲的叹息声在屋里绕,他待不下去,年还没过完,就买了回渚州的票。临走前,他摸出IC卡,塞进衣兜最深处。
      2000年初冬的渚州,雨下得黏糊糊的,砚卿从施工现场回来,裤脚溅满红泥,手里攥着袋没吃的面包,指尖捏着那块快磨破的IC卡。巷口的公用电话亭亮着暖黄的灯,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灌进衣领,比心里的凉更甚。他拨号时,手指又抖了,还是夏含溪家的座机号。“嘟……嘟……”直到那声带着南坪口音的“喂”传来,轻得像1997年那个夜晚,她凑在他耳边说“你炒的菜真好吃”,熟悉得让他心口发紧。
      “含溪?”他的声音发颤。
      那边沉默了两秒,声音冷得像冰:“我要结婚了,你以后不要打电话来了。”
      砚卿脑袋顿时“哄”的一声,一片空白。雨丝敲着电话亭的玻璃,噼啪作响,远处的摩托车引擎声渐渐远去,世界静得可怕。他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堵在喉咙口,连呼吸都觉得疼。良久,才挤出一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对方……是做哪样的?”
      “搞财务的,在财政局上班。”
      这几个字,像块冰砸进心里。他想起1998年夏天,两人挤在十平米的出租屋,电风扇转得“吱呀”响,她指着窗外的商品房,眼睛亮晶晶的。那时他连房租都要凑,连点头都不敢。听筒里传来一声轻叹,随后是“咔嗒”一声,忙音再次响起。他攥着听筒,直到掌心被IC卡硌得发疼,才慢慢放下。
      回到出租屋,他把不知何时捏碎的面包扔在桌上,倒在床上,盯着屋顶的霉斑,雨打在窗户上,像谁在无声呜咽。他摸出随身听,按下播放键,《浪人情歌》的调子飘出来,他跟着唱,唱得跑调,唱得口干舌燥,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IC卡,直到把卡捏断,掌心渗出血丝,尝到一丝铁锈味。
      他能怎样呢?他就算立刻买火车票回燧川,可两手空空、毫无根基,上门又能给她什么呢?除了故作冷漠的挂断电话,除了睁着眼睛熬过深宵,他还能怎样呢?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他用冷水洗了把脸,毛巾里的凉意扎得眼睛生疼。换了身干净衣服,往公司走,巷口的早点摊冒着蒸汽,豆浆的香气飘过来,他却觉得那香气离自己很远。他把断了的IC卡塞进垃圾桶,把所有情绪压在心底,一头扎进图纸和项目里。
      2001年初,他搬进更深的巷子,出租屋更小,却离新公司近。老板拍着他的肩说“缺个懂技术的,好好干”,他便把所有时间耗在工作上。清晨啃着肉包跑着上班,晚上办公室的灯亮到后半夜,指尖夹着烟,保温杯里的茶凉了又热,烟灰缸里的烟蒂堆得满满当当。同事打趣他“不要命了”,他只是笑,眼尾的疲惫藏不住。桌上的图纸底下,压着一枚鹅黄色发夹,是1998年含溪落在渚州出租屋的,水钻已经发暗。有次加班到凌晨两点,发夹从图纸间滚出来,他蹲下去捡,指尖触到冰凉的水钻,突然红了眼。他把发夹小心翼翼地收进笔袋,指尖蹭过水钻的纹路,像触碰一段易碎的时光。
      2001年夏天,他连续三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晕在了办公室。同事把他送到医院,护士握着他的手找静脉时,他突然想起含溪——以前她总捧着他的手,指尖划过他手背上的血管:“砚卿,你的血管好明显,要是给你输液,我保准一针见血”语气带着骄傲。护士的手很暖,却暖不透他心里的凉。他掏出新买的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没有存那串号码,那串数字刻在心底,却再也不敢拨了。
      2002年春节前,项目忙完,他回辛梓县,特意选了经过燧川的大巴。车驶进燧川境内,天飘起小雪,窗外的山慢慢变白。他想起也是这样的冷天,和夏含溪在林阳医学院附院的实习生寝室里,暖气暖融融的,一群实习生围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笑谈着给孩子取名,看着跟着起哄的吴砚卿,含溪不气不恼,却是满眼的幸福。
      “燧川高速路口加油!”司机的喊声把他拉回现实,他没下车,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加油站,红底白字的牌子刺眼得很。一个穿红羽绒服的女孩走过,扎着双麻花辫,身影像极了含溪。他下意识去推门,手指碰到门把时,又猛地缩回来。女孩走远了,他手抖着掏出烟,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烟抽了一半就摁灭。服务区的炒货摊摆着瓜子花生还有开心果,是含溪爱吃的,他站在原地,鼻尖萦绕着炒货的香,嘴里却泛起涩意。
      春节后回渚州前,他在林阳和吴建豪吃了顿羊肉粉。热汤冒着气,吴建豪往他碗里夹羊杂:“你和夏含溪,还有联系不得?”砚卿喝了口汤,烫得喉咙发疼,轻声说:“她结婚了,嫁了个财政局的,挺好的。”吴建豪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那天的羊肉粉很辣,辣得他眼眶发酸,却压下了心底的翻涌。
      2002年夏天,渚州的蝉鸣格外躁。砚卿刚从南部项目现场撤回来,胳膊晒得黝黑,带着蚊虫叮咬的红肿,裤脚磨破了边,沾满红泥。主管把南片区的水处理项目全压给了他,他常年背着旧帆布包,包里塞满技术手册和合同,在各区县城与工地间辗转。有时凌晨三点爬起来赶长途汽车,就着矿泉水啃冷硬的面包;遇到暴雨冲断山路,困在乡镇旅社,连手机信号都时有时无。
      深夜的工棚里,同屋工人的鼾声如雷,他睁着眼睛到天明,笔袋里装着那枚发夹,是他不敢触碰,却又舍不得丢弃的念想。停电的夜晚,他借着打火机的微光,看着发夹上暗下去的水钻,指尖蹭过,凉意漫过心头。
      2002年深秋,公司接下重庆污水处理厂改造项目,方玥来了。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文件整理得一丝不苟,第一次对接会上,砚卿正为设备腐蚀问题焦头烂额,她看了眼图纸,冷静地说:“厌氧池防腐涂层选型错了,西南地下水含硫量高。”一句话点醒了他。后来,两人常在板房里,就着昏黄的台灯改方案到凌晨。有天,方玥递给他一杯温热水,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吴工,别硬扛。”砚卿指尖一僵,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却又立刻收回手,低头盯着图纸,笔在纸上用力划过,留下一道深痕。
      2003年渚州的风里,总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紧张。街头巷尾的墙上,贴着泛黄的防疫通告,“勤洗手、少聚集”的字迹被风吹得边角卷翘,戴着口罩的行人步履匆匆,彼此间隔着半臂距离,连说话都压低声音,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惶惑交织的味道。这一年,是砚卿最拼也最狼狈的一年,也是他人生彻底转向的一年。作为环保人,他的肩头比往日更沉——非典肆虐,医疗废物的处理成了防疫关键,每一批废弃口罩、针管、医疗敷料,都得经过严格消毒、规范转运,容不得半分差错。单位的电话昼夜不歇,车间的灯光夜夜通明,消毒水的刺鼻气味钻进鼻腔,呛得人喉咙发紧,他却连揉一揉鼻子的功夫都没有。
      年初,他为了拿下广东河源的医疗废物处理设备订单,连续一周守在临时租住的小旅店里,房间的窗对着狭窄的巷弄,夜里能听到隔壁诊所的消毒机嗡嗡作响,还有远处零星的救护车鸣笛声。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桌上堆着厚厚的政策文件、竞争对手报价单和设备图纸,指尖反复摩挲着技术参数,指腹磨得发糙,连喝口水都要盯着图纸,生怕错过一处细节。招标现场,窗外飘着细密的雨,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更浓,对方突然提出修改技术参数,要求设备处理效率再提升三成,现场一片哗然。砚卿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指尖在演算纸上快速滑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盖过了现场的窃窃私语,凭着扎实的功底当场演算完毕,硬生生把濒临流产的订单抢了回来。走出招标大厅,雨还在下,他抹了把脸,灌下一口随身携带的矿泉水,嘴角才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
      就在他以为生活终于要慢慢步入正轨时,老家的电话突然打来,听筒里传来父亲沙哑的声音,告知他小妹秋珩的婚期定了,让他务必回去。电话那头的背景里,有缝纫机哒哒的声响,还有秋珩细碎的笑声,砚卿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应了声“好”。
      砚卿特意提前几天赶回老家,陪着秋珩筹备婚礼。他蹲在院角,帮着扎喜字,红纸在指尖翻飞,边角刮得指尖发痒。看着秋珩穿着他买的红嫁衣,坐在镜前,由母亲梳着发髻,眉眼间满是娇羞与期待。
      送亲那天,天还没亮,窗外的雾就浓得化不开,裹着山间的寒气,钻进屋里。送亲队伍早早出发,一共七辆车,车灯在雾里晕开一团昏黄的光。秋珩和伴娘坐在头车,砚卿和几个亲戚坐在第二辆车,沿着陡峭的盘山公路往县城赶。他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抵着车窗,一遍遍叮嘱司机:“慢点开,这段路滑,雾又大。”这段山路狭窄湿滑,常年有雾,路边没有护栏,一侧是陡峭的崖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过往常有事故发生,他的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车队小心翼翼地前行,车轮碾过湿滑的路面,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雾浓得能见度不足两米,只能凭着车灯隐约辨认前方的路。行至半山腰弯道时,头车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是碰撞的闷响——迎面来了一辆拉货的大货车,司机情急之下猛打方向盘,头车瞬间失去平衡,顺着山坡滑了下去,“轰隆”一声翻倒在山脚下的河滩上,泥水飞溅。后面两辆车的司机急忙刹车,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刺耳,车身后滑了几米,才勉强停下,避免了连环事故。
      砚卿疯了一样推开车门,车门撞到崖壁,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不顾山路湿滑,连滚带爬地往河滩奔去,心脏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膛,胸口闷得发疼,连呼吸都变得急促。河滩边已经围了几个早起的村民,他拨开人群,指尖用力,攥得村民的衣袖发皱,一眼就看见翻倒在泥水里的头车,车身变形,玻璃碎了一地,妹妹的红嫁衣被泥水浸透,飘在冰冷的河水里,红得刺眼,像一团凝固的血。
      他扑过去,双手用力掰变形的车门,指尖被玻璃碎片划破,鲜血滴在泥水里,瞬间被冲淡。他一把将妹妹从车厢里抱出来,秋珩的身体软软的,像没有骨头,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笑意,嘴角却渗着鲜血,染红了胸前的嫁衣。
      “二哥……”她的嘴唇微弱地动着,气若游丝,指尖死死攥着他的衣袖,力道轻得像随时会松开,“我好疼……我……可能不行了……”
      吴砚卿抱着她,浑身都在发抖,肩膀剧烈起伏,他把妹妹的头紧紧贴在自己怀里,一遍遍说“哥在,哥在,秋珩不要怕,救护车马上就来”,可他的声音哽咽着,断断断续续,连自己都骗不过。他能精准演算设备参数,能搞定最难缠的客户,能在非典的高压下守住医疗废物处理的防线,却不能留住自己的妹妹。他清晰地感受到,秋珩的体温在他怀里一点点流逝,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最后,指尖一松,彻底没了动静。
      那一刻,世界彻底安静了。峡谷里的风呼啸着,卷着冰冷的雾气,刮在他脸上,像刀割一样疼,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心里的温度,随着妹妹的离去,彻底降到了冰点。他抱着秋珩的遗体,在河滩上坐了很久很久,雾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他却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雕塑。眼前反复浮现出妹妹小时候的模样,追着他要糖吃,缠着他讲故事,与他一起上山采野果,指尖攥着他的衣角,笑得眉眼弯弯……那些细碎的温暖,此刻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割在他的心上。
      之前,他虽漂泊孤独,心底仍有柔软,仍有对过往的念想,对未来的一丝期待;可秋珩在他怀里离世的那一刻,所有的柔软都被彻底碾碎。他总觉得,是自己没有护好妹妹,是自己叮嘱得不够,是自己只顾着在非典的高压下拼工作,没能多陪陪她,才让她死在了送亲的路上。这份愧疚,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头,成了一辈子都卸不掉的枷锁。
      处理完秋珩的后事,他回到了渚州。非典的防疫压力依旧未减,单位的工作量有增无减,车间里的消毒水味比往日更浓,每天都要穿着厚重的防护服,对医疗废物进行分拣、消毒、转运,脱下防护服时,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黏腻难受。
      方玥察觉到他的异常,他眼底的疲惫里多了一层化不开的阴郁,话变得更少,常常一个人坐在板房里抽烟,烟蒂扔了一地,抽到天亮,眼底布满血丝,手指间沾着淡淡的烟渍,却从不说一句心事。
      方玥试过问他“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只是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设备图纸,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没事,处理点家里的事,不影响工作。”说完,便低头盯着图纸,指尖在参数上反复划过,神情专注,却没看进去一个字。
      他比以前更拼了,把所有的愧疚和痛苦,都化作了工作的动力。白天泡在工地上,扛设备、改图纸、对接客户,防护服里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设备上,他抬手抹一把,继续干活,累得倒头就睡;晚上,就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对着秋珩的照片发呆,照片里的秋珩笑得眉眼弯弯,他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的边缘,沉默到天亮。
      方玥看在眼里,虽有担忧,却因他的沉默和疏离,而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默默陪着他,他加班,她就陪着加班,在一旁整理合同、核对数据;他不吃东西,她就默默给他煮一碗面条,放在桌边,不多说一句话;不再追问他的心事,只是在他抽烟时,悄悄递上一杯温水。
      他们依旧是工作上的好搭档,砚卿负责技术攻坚,在非典防控的高压下,一遍遍优化医疗废物处理设备的参数,确保每一个环节都万无一失;方玥负责合同法务与客户维护,顶着防疫压力,奔波在各个医院与单位之间,对接医疗废物转运事宜。两人配合得默契十足,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彼此的心意。可私下里,他们之间总像隔着些什么,像一层薄薄的雾,看不清,也捅不破。
      2003年末的庆功宴,非典的势头渐渐平息,街头的口罩渐渐少了,防疫通告也被一张张撕下。同事们围坐在一起,举杯庆祝,起哄让他们在一起,砚卿的笑容有些僵硬,指尖攥着酒杯,杯壁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他扯了扯嘴角,没说话。方玥却只是淡淡一笑,起身替他挡下了所有的酒,酒杯碰撞的声响里,她的笑容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那天晚上,两人走在空荡的街上,渚州的霓虹灯映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光影斑驳,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方玥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轻声说:“砚卿,我们搭伙过日子吧,互相有个照应。”砚卿沉默了很久,看着眼前这个能并肩作战、能在他疲惫时递上一杯热水、能在非典高压下与他并肩同行的女孩,最终点了点头。没有心动的告白,没有热烈的拥抱,只有一句低沉的“好”。他心里清楚,这不是爱情,只是在漂泊多年后,在世事变化的惶恐与失去妹妹的痛苦中,他太渴望一个能让他卸下防备的角落,太需要一份看似安稳的陪伴来麻痹自己,来撑起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底。
      2004 年,他们的事业迎来了关键的转折点。砚卿凭借在华南片区积累的资源和口碑,拿到了一笔足以支撑创业的大额订单;方玥的叔叔也愿意出资支持。9月,清源环境科技公司正式挂牌成立,办公室就在渚州老城区的一栋旧写字楼里,只有九个人,却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砚卿负责技术和生产,方玥管市场和法务,两人分工明确,配合得依旧默契十足。但生活里,他们更像合租的伙伴而非情侣。他们住在同一套两居室里,分房而睡;吃饭时大多是沉默的,方玥偶尔问起曾经的感情经历,砚卿也只是敷衍地应两声;两次均无结果后,她眼里的光慢慢地暗下去,她没再提起他的往事,看见他收藏的发夹和秋珩的照片也没再问过,他也从不主动说起过去的恋情和心里的哀伤,各自都心照不宣地维系着这种相处模式,平淡得像一杯凉白开,没有争吵,却也没有一丝温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