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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 夏含溪抵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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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在大山、梯田、平原间颠簸了 36小时,终于抵达了夏含溪日思夜想的渚州。当含溪看到“渚州站”三个鎏金大字在夜色里闪着暖光时,出站口的风裹着潮湿的热浪扑过来,混杂着人声、车轮碾过铁轨的钝响、远处小贩的叫卖,瞬间将她从林阳的微凉里拽进渚州的热烈怀抱。铁栅栏那边的人潮像涨潮的海,人人都抻着脖子,目光在攒动的人头里急切地梭巡。含溪的视线刚越过攒动的肩膀,就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睛 —— 砚卿在栅栏左侧,蓝色衬衫被汗水浸得发暗,短袖口露出臂上淡青色的血管,手臂在人潮里一下下朝她探,像株在风里倔强伸展的芦苇。含溪的心跳突然漏了半拍,脚步加快,拨开人群朝他走去,凉鞋踩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带着奔赴的雀跃。
“火车晚点了。”砚卿接过她肩上的墨绿色挎包时,音里带着未散的焦灼,指腹不经意擦过她被勒红的肩窝。
“等很久了?”含溪仰头看他,他比分别时清瘦了些,可眼里的光比记忆里更亮。
“下午就来了。”他牵起她的手,掌心的汗濡湿了她的指尖,却暖得让人心安,“再等不到,我就要去广播室喊你的名字了。”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穿行在夜色里,他们挤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含溪的头轻轻靠着车窗,玻璃上的凉意混着他衬衫上的皂角香漫过来,让她昏沉的脑袋清醒了几分。“渚州也没那么热嘛。”她望着窗外掠过的灯火,小声说。
“那是刚下过雨。”他侧过头,呼吸拂过她的耳廓,“等明天太阳出来,你就知道厉害了。”车座是木条钉的,硌得后腰发疼,却比林阳的皮质座椅多了几分实在 —— 就像他的人,看着清瘦,肩膀靠过来时却带着让人踏实的力量。渚州语报站声脆生生的,她听不懂,却记住了他每一次转头时,眼里映着的路灯碎光,像撒了把星星。
他们住的出租屋在城中村,平坦宽广,中间有个广场,路灯铮亮。宽阔的道路两旁,不高的树木,掩映着的全是四五层的小楼房。村子中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应该是住在这村里的人,日常购买生活用品的集贸市场。他们买了一些洗漱用品,一床橘黄色的毛巾被,“在渚州没有这个根本没法睡觉”,砚卿又挑选了一台台式电风扇,走在前面领着含溪穿过窄窄的巷子来到一个临街的五层小楼前。
出租屋在五楼,楼梯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行,水磨石台阶被磨得发亮。砚卿掏钥匙时,含溪忽然一阵眩晕,膝盖发软,下意识往他背上靠了靠。他的衬衫后心是热的,带着白日奔波的温度,像块暖炉熨帖着她的疲惫。她定了定神,看着他专注试钥匙的侧脸,睫毛在灯光投下的阴影里轻颤,没敢说自己其实三天没睡好,只在火车硬座上打了几个盹。
门 “咔嗒” 一声开了,屋子很小,两居室的格局,“上周定了你要来,就赶紧租了。”他指着临街的房间,声音里藏着点不好意思,“和一个湖北人合租的,这间光线好,我们住。”空荡的房间靠窗的瓷砖地上铺着军绿色床垫,八成新,晒得干干净净,带着阳光的味道。进门右边放着个纸箱当柜子,纸箱边一扇铝合金门,通向封着玻璃的阳台。
第一晚洗漱时,含溪看着卫生间里的红塑料桶发愣。她用帕子蘸水擦胳膊,水珠顺着皮肤滑进衣领,凉丝丝的,心里却暖得发涨 ——他总是这样,不说漂亮话,却把所有事都想到了。
深夜的月光不知何时漫了进来,透过玻璃窗铺在床垫上,像谁撒了把碎银。他从身后轻轻搂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熟悉的气息漫过来,是皂角香混着淡淡的体味。
数月的思念突然就决了堤,含溪的眼泪无声地落在枕头上,洇出小小的湿痕。他似乎察觉到了“咋个哭了?”他的声音哑哑的。
“没哪样得。”含溪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在布料里,“就是觉得...终于能抱着你了。”
他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手掌轻轻摩挲她的长发,指腹蹭过发丝间的碎发,一声长叹落在寂静里,比风扇的嗡鸣更让人安心。
第二天砚卿去上班,含溪出门在村子里闲逛,怕迷路,只走一小段,想着每天慢慢扩大范围。也开始领教渚州的炎热,八九点钟的太阳毒辣得很,晒得皮肤发疼,柏油路都蒸腾着热气,可她却在街角发现了惊喜 —— 往右走八百米有条河,岸边绿树成荫,晨风吹拂,带着水汽的凉,带走一身的热意。
后来每个清晨,含溪都坐在河边的石阶上,看阿婆蹲在码头上洗菜,竹篮在水里晃出细碎的涟漪;看河水慢悠悠地淌,心里盘算着砚卿中午会带回什么盒饭。他总记得她爱吃麻辣,盒饭里的菜都是他们的家乡特色。
最盼的是,砚卿下班后的时光,总能在楼下的街边看见他的身影,浅蓝色短袖衬衫被汗水浸得半湿,手里却提着给她买的不同样的简餐或盒饭,整整齐齐的装在塑料袋里,沉甸甸的。饭后,他们就像寻常情侣那样,勾着肩搂着腰走过热闹街道,来到河边,坐在河边的石凳上,聊天、谈笑,或在河边小摊点一个小菜一瓶啤酒浅饮慢酌。夏夜的河岸,凉风习习,他们贪恋这沁人心脾的清凉,还有相依相伴的亲呢。这时的含溪总是赖在砚卿背上,让他背着她走了一段又一段河岸。
有天夜里,月华如练,像谁把银河的水泼了下来,透过玻璃窗漫进房间,银辉落在床垫上,如雪如纱、如梦如幻。含溪没睡意,想起电影《滚滚红尘》里的镜头,林青霞和秦汉在阳台跳舞,林青霞手举头巾遮住两个人的头,眼里全是化不开的情意。含溪也拿起毛巾被搭在自己头上,露出半张脸,睫毛在月光里轻轻颤,小声问:“我漂亮不?”
砚卿的眼睛在月光里亮晶晶的,像盛着星星,愣了愣才点头:“嗯,漂亮,太美了。”
“哪里美?”她得寸进尺,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眉毛,眼睛,鼻子...” 他挨个数着,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手指轻轻点过她的眉骨,“都美,咋个看都美。”
她把毛巾被展开,轻轻罩住两个人的头。黑暗里,他的呼吸越来越近,带着熟悉的体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眼里的深情,像潮水似的漫过来,将她淹没。她忽然想记住这一刻,于是睁着大大的眼睛望他,他也不回避,就那样望着她,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珍视,直到彼此的心跳融成一片,像窗外的月光一样绵长。
后来很多年,他说总想起那天她睁着大眼睛的样子,像只受惊的小鹿,又像藏着满肚子的话。其实她没说出口的是,那一刻她在想,要是能永远这样就好了,让月光永远照着,让时间永远停着。
那时,砚卿除了肉联厂的工作,另外还找了一份工作兼职。临时租住的房子就在这家公司附近,合租的这个湖北人也是这家公司的。
有天下午砚卿邀请那人过来一起吃饭,两人边喝边聊。问起含溪,砚卿满怀自豪、喜悦的心情向他介绍:“她现在在林阳第四人民医院上班,她哥哥在林阳市房管局。”把还没有定下来的事,说得那么有板有眼。“男人啊!都是好面子的动物”含溪暗笑,也尽情地配合着他,俨然一对小夫妻的摸样。
城中村的傍晚总裹着一层黏腻的热。打两份工,早出晚归的砚卿,踩着下班的人流回来,手里拎着两份盒饭,塑料盒边缘凝着细密的水珠,在楼道昏暗的光线下闪闪发亮。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把盒饭往桌上一放,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喉结滚动着咽了口唾沫。含溪刚把筷子掰开,就听见他低低地说:“晚上要去值班。”
含溪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她望了望隔壁紧闭的门,声音里带着怯意:“我一个人在这里啊…… 我害怕。”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门关好,我尽量早点回来。”
“你能不能不去?” 含溪抬头看他,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像星子。
他苦笑了一下,指尖在她脸颊上轻轻碰了碰,语气里满是无奈:“不行啊。那些机器要是出哪样问题,把我卖了都赔不起。”
含溪没再说话,默默扒拉着饭。她知道他打两份工有多难,可这屋子太静了,隔壁那个陌生男人的脚步声时不时从墙那边传过来,每一声都敲在她心上。
那晚她反锁了门,耳朵支棱着听着外面的动静。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像是什么人在暗处窥视。她几乎睁着眼熬到天快亮,直到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轻响,才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门开时带进来一阵晨露的凉,他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衬衫领口皱巴巴的,眼下的青黑更深了。“我回来了。” 他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看机器没啥子事,就赶紧回来了。”
含溪扑过去抱住他,闻到他身上混着机油和汗水的味道,心里又酸又软。可没等她把这份安心焐热,他看了看表,又匆匆起身:“得赶去下一个地方上班了,晚上给你带好东西。”
傍晚,他回来时手里多了个黑色的相机,还有一个信封。“向同事借的相机,” 他晃了晃信封,“还借了点钱。这几天没陪你好好耍,周末带你去周边转转。”
周末一大早,太阳就把地面烤得滋滋响。含溪跟着砚卿挤上公交车,一脚踏进去就被冷气裹住,忍不住 “呀” 了一声 —— 这是她第一次坐空调车,在林阳还没流行,冷气吹得她胳膊上起了层细鸡皮疙瘩。窗外的街景吸引着她的目光,道路边的高楼一栋接一栋,比林阳最高的楼还要高出好几倍,街道宽得能容下四辆汽车并排走,到处都是匆匆赶路的人,穿着西装革履的上班族、背着行囊的创业者,每个人眼里都透着一股拼劲,连说话都快人快语,满是闯劲。与林阳街头巷尾慢悠悠的烟火气,天差地别。
还没等她从新奇的思绪里出来,车已经停在一个庞大的椭圆形建筑前。
“渚州体育中心。” 砚卿指着那建筑,眼里闪着光,“像不像个大飞碟?”
含溪仰头望着,灰白色的建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威严得让人不敢出声。那天,他们就在体育中心里慢慢逛。他举着相机,镜头几乎一直对着她:她站在草坪边笑的样子,她仰头看体育馆穹顶的样子,她坐在水池边被风吹乱头发慌忙整理的样子…… 胶卷在无声中转动,把夏日的光和影都收了进去。
在外面的小卖部买水时,含溪盯着橱柜里的东西挪不开眼。那是种白色的零食,裂成了花朵的形状,里面露出淡绿色的果仁,像件精巧的艺术品。“这叫开心果。” 服务员笑着说。
她悄悄瞄了眼价签,15元一小袋,心猛地沉了沉。那时候15元够他们吃两顿饭了。她拉了拉他的袖子:“我们走吧,不买了。”
走出没几步,他却从后面追上来,把那袋开心果塞到她手里。
含溪捏着那袋开心果,指尖都在发烫。剥开一颗放进嘴里,脆生生的,带着淡淡的咸香,还有种从未闻过的坚果香气。她像捧着稀世珍宝,一颗一颗慢慢吃,每一口都仔细品着。他就在旁边看着,自己只吃了几颗,后来索性把剩下的都推到她面前:“你吃,我不爱吃这个。”
快乐的时光总是跑得飞快。含溪心里越来越慌 —— 她是悄悄从林阳跑来找他的,已经一个星期了,爸妈肯定发现她不见了,说不定正急得发疯。再加上工作分配的事,她必须回去了。
他们离开体育中心,赶往渚州火车站。还没到售票厅,就听见鼎沸的人声,远远望去,售票窗口前的队伍像条长龙,一直蜿蜒到大厅外面。每个人都皱着眉,耐着性子往前挪,前一个人刚离开窗口,后一个人立刻就补上去,队伍的长度仿佛永远不会变。
砚卿拉着含溪的手站进队伍里。含溪靠在他身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混着阳光晒过的皂角香。可她很快就没心思感受这份亲昵了 —— 她看见他把钱包随意塞在屁股后面的口袋里,那黑色的皮质边缘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你把钱包放好啊。” 含溪急得拉了拉他的衣袖,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口袋,“这里人多,万一被偷了咋办?”
这几天租房、吃饭已经花了不少钱,要是再被偷,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她忍不住伸手按住他的口袋。
他低头看她,眼里漾着笑意,带着点无奈,又满是宠溺:“不会的,放心。你呀,真傻,真可爱。”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家蛋糕店,砚卿买了个奶油蛋糕。含溪挖了一勺递到他嘴边,他张嘴时故意偏了偏头,奶油 “啪嗒” 掉在他鼻尖上。他慌忙去擦,越擦越花,白花花的奶油沾了半张脸,活像个滑稽的小丑。含溪笑得直不起腰,他却突然伸手过来,想把手上的奶油抹到她脸上。她赶忙往阳台跑,他追上来,两人在狭小的阳台上闹作一团,笑声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把屋里的沉闷都驱散了。
第二天一早,天阴沉沉的,下起了小雨。按计划要去渚州动物园,在动物园门口,砚卿请路过的游客帮忙拍合影。镜头里,他穿着浅蓝色短袖衬衫和深蓝色长裤,一手紧紧搂着含溪的肩,含溪歪着头靠在他身上,笑得很甜。可惜这张照片后来被含溪妈妈发现,撕碎了。但那个画面却刻在了含溪心里,后来很多年,只要看到穿浅蓝色衬衫跑业务的年轻小伙,她总会恍惚一下,想起那个雨天里,他肩膀上的潮湿和掌心的温度。
雨一直没停,淅淅沥沥的,把整个动物园都笼在一层薄雾里。树叶上挂着水珠,草地踩上去软乎乎的,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的清香。他们顶着密密的细雨看老虎、狮子、大象,在动物表演场里看得入神。他举着相机拍了好多照片,在湖边,在草地留下了许多她青春的靓影。可快乐里总掺着点涩 —— 相聚的时间越来越少了,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像谁在悄悄掉眼泪。
回程的火车定在晚上七点多,他们在动物园待到三四点便往回走,拐进村子里一家逼仄的小菜馆,老板是四川人,铁锅里的菜油滋滋作响,呛得人鼻尖发痒。砚卿点的菜全是含溪爱吃的川味,麻婆豆腐裹着红亮的辣椒油,回锅肉肥瘦相间,热气蒸腾间,香辣的气味钻进鼻腔,看着就让人开胃。他又快步去隔壁小卖部,拎回一大包零食,方便面、饼干、五香瓜子、怪味胡豆,还有几瓶矿泉水水,嘴里反复叮嘱:“路上饿了就吃,不要舍不得,瞌睡来了就靠在椅背上眯会儿。”
回到小屋收拾行李,含溪站在门口,环视着这个住了一周的小天地。地上铺着的军绿色床垫,还留着两人并肩坐过的温度;桌上的台扇转个不停,扇叶带着细微的嗡鸣,风里还飘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阳台的晾衣绳上,挂着他洗好的浅蓝色衬衫,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阳光的味道沁在布料里,每一处都藏着细碎的回忆。她咬着下唇,齿尖轻轻蹭过柔软的唇瓣,眼底泛着热,却没敢回头看他,怕一回头,所有的不舍都藏不住,怕自己会脱口说出“我不想走”。
夕阳把渚州的天际染成一片暖橙,晚风卷着江边的潮气,吹得人鼻尖发润。赶到火车站时,广播里已经催促检票,离开车只剩几分钟。砚卿攥紧含溪的手,掌心的温度滚烫,拉着她在人群里一路狂奔,皮鞋踩在光洁的水魔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他又匆匆挤到售票窗口,指尖慌乱地递过钱,买了站台票,转身又牵着她往站台冲,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手指。广播里的女声一遍遍重复着,带着机械的急促:“由渚州开往林阳的K2555次列车即将开车,请前往林阳的旅客尽快上车。”
人潮像涨潮的江水,密密麻麻地涌着,每个人都步履匆匆,肩上扛着行李,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与焦灼,嘈杂的脚步声、说话声、行李滚轮的摩擦声混在一起,撞在站台的墙壁上,嗡嗡作响。砚卿牵着她的手,在人群里艰难穿梭,指尖死死扣着她的指缝,生怕一松手就会走散。跑过几节车厢,才发现方向反了,他猛地停下脚步,拽着她转身往回跑,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喷在她的耳后,带着温热的气息。含溪被他拉着,心跳得像要撞碎胸膛,咚咚的声响盖过了周遭的嘈杂,恍惚间竟想起电影《滚滚红尘》里的场景,林青霞和秦汉在码头分别时,也是这样人潮滚滚,满心焦急与不舍。她心里一紧,一股说不清的预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缠缠绕绕,把心都裹得发闷,喘不过气。
终于找到对应的车厢,含溪慌慌张张地抬脚上车,刚在座位前站稳,来不及抚平凌乱的头发,就猛地转头往窗外看。砚卿正趴在车窗上,眉头微蹙,嘴唇不停动着,声音被嘈杂的人声淹没,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能看见他眼底的焦灼与不舍,看见他指尖紧紧贴着车窗,像是想再多触碰她一下。这时,火车启动的鸣笛声突然响起,绵长而尖锐,震得人耳膜发疼,车身微微震颤,缓缓向前挪动。她看着他的身影一点点后退,越来越小,他挥着手的动作渐渐模糊,最后被拥挤的人群彻底吞没,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此刻汹涌而出的情绪,止不住,也藏不住。
火车鸣响彻底消散,站台人流渐渐稀疏,吴砚卿依旧钉在原地,双脚像生了根。方才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一点点褪去,空荡荡的指尖只剩冰冷凉意。方才只顾着护她赶路、叮嘱前路,所有不舍、惶恐全死死压在心底,此刻无人旁观,隐忍许久的酸涩才缓缓翻涌上来。黄昏晚风扑在身上,身上浅蓝色短袖衬衫被傍晚潮气浸得微凉,他垂着双手,不再快步奔走,一步步缓慢挪出站台。来时满满的亲密,此刻归途只剩孤身一人,街道灯火通明,却没有一处再留着两人相伴的影子。步行回出租屋的一路,沿途小摊、河边石凳、逛过的旧货铺,每一处都刻着这几日相伴的细碎画面。楼道台阶还是两人并肩攀爬的模样,推开门的瞬间,一室冷清扑面而来。桌上还摆着没吃完的零食、洗漱台上她用过的牙刷,床垫一侧空出大片位置,台扇依旧转着,可屋里再也没有两人说笑的声响。他没有开灯,任由夜色漫满全屋,独自在床垫边坐下,指尖抚过床垫残留的温度。他不会放声难过,只是长久沉默地坐着,胸腔里堵着化不开的苦闷与无力。他只能拼尽全力收拾好一切,掏空心思准备她爱吃的、好用的,可终究留不住短暂相逢。千里奔赴换来几日温存,到头来依旧只剩自己守着这间空荡荡的屋子。
前路漂泊不定,相隔千里的牵挂无从安放。他就那样静坐到夜色深沉,窗外街边喧嚣渐退,他也未曾挪动半分,一身落寞藏在沉沉阴影里,无人知晓。
按正常行程,第二天下午就能抵达林阳。可火车快到湖南怀化时,却突然猛地停下,车身晃了一下,车厢里的人纷纷惊呼。广播里传来乘务员温柔却带着歉意的声音,说前方铁路出现故障,需要临时停靠等候,这一等,就是两个小时。最后,所有乘客都被有序引导着,换乘另一辆火车,改走湘渝线绕道而行,车厢里满是抱怨声,却没人能改变既定的行程。
接下来的两天,火车在连绵的群山里穿行,隧道一个接着一个,车厢里忽明忽暗,光线在脸上反复切换,晃得人眼睛发涩。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哐当”声,没完没了地在耳边回响,沉闷而单调,像敲在心上,闷得人心里发慌。含溪靠着冰冷的车窗,脸颊贴着玻璃,能感受到窗外的凉意透过玻璃渗进来,看着窗外飞速闪过的光明与黑暗,看着连绵的大山和深邃的沟壑,心里想家,又想他,思念像藤蔓一样,在心底疯狂生长,缠绕着五脏六腑,隐隐发疼。
火车进入四川境内,经达州、广安一路到江津。长时间的久坐让含溪的小腿肿得厉害,用手指一按,就会留下一个深深的坑,紧绷绷的,碰一下都疼。在江津下车时,已是第三天中午,烈日高悬在头顶,烤得地面发烫,空气里裹着燥热的尘土,呛得人喉咙发紧。她看了一眼换乘通知,要等到晚上十二点,才能换乘去林阳的火车。她在火车站的角落里,找到一个老旧的公用电话亭,玻璃上布满划痕,里面弥漫着一股灰尘和烟味,她手抖着,指尖反复按动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每按一下,心脏就跳得快一分。
“喂?”她的声音带着旅途的疲惫,还有几分沙哑,喉咙干涩得发疼,连说话都有些费力。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砚卿急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穿透电流,清晰地钻进耳朵里:“喂!含溪?到林阳了吗?啷个这么久没消息?”
“还没有,我现在在江津。”她轻声说着,眼底泛起酸涩,鼻尖一热。
“咋个去江津了?”他的声音瞬间拔高了些,带着明显的紧张,“是不是睡过头,坐过站了?你这小迷糊,咋个不仔细看站台?”
含溪忍不住笑了,笑声里带着哽咽,心里的酸涩与委屈也跟着涌了上来:“不是,怀化那边铁路坏了,我们改道过来的,要在这里等到晚上,再转车去林阳。”
“哦……”他的声音明显松了下来,带着点后怕的庆幸,语气也软了许多,“还好还好,我还以为你坐过站,找不到路了呢,吓我一跳。你在那边别乱跑,找个凉快的地方等着,记得买东西吃,别饿着。”
挂了电话,含溪握着话筒,站了许久,直到指尖发麻,才缓缓放下。她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个小摊,买了一碗甜豆花,冰凉的豆花裹着绵密的糖汁,滑进喉咙,稍稍缓解了旅途的燥热与疲惫。又找了家简陋的小旅馆,卫生极差,床单带着一股刺鼻的霉味,墙角还沾着污渍,她还得和一个陌生女人合住。她不敢脱衣服,就那样靠着床头,闭着眼,脑海里全是砚卿的身影,却怎么也睡不着,直到十一点,才拖着疲惫的身子,起身往火车站走去。
等终于抵达林阳时,已是第二天中午。阳光透过火车站的玻璃,洒在身上,暖得有些刺眼。含溪觉得自己头发凌乱,衣衫褶皱,浑身脏得无法见人,直接去了姨妈家。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她倒在床上,浑身的疲惫瞬间席卷而来,沉沉睡了过去,梦里,全是渚州的晚风,和砚卿牵着她的手,在人群里奔跑的模样。
渚州,含溪只去过那一次。后来的日子里,她坐过无数次火车,去过许多地方,却再也没有哪段旅程,像那次一样,藏着奔赴时的期待、相聚时细碎的甜蜜的瞬间、离别时的不舍,还有那刻在骨子里的记忆。那些片段,总在无数个深夜的梦里反复出现:飞赴渚州时,火车窗外掠过的风景,心底满溢的期待;离别站台时,人潮滚滚中的牵手奔跑,车窗内外的遥遥相望;回程火车上,长途跋涉的孤寂与疲惫,还有电话里他急切的叮嘱,都成了岁月里,最珍贵也最难忘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