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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让魔尊都头疼的男人 元历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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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历九百七十四年。
魔尊刚一苏醒,便得知了一个坏消息。他体内魔力竟然虚无,身子乏力,修为更是一降再降。
他转过头,面容冷厉看着不远处的男人,“你是何人?”
眼前男子眉目清朗,周身气韵干净澄澈,瞧着年岁尚轻,见人醒来便拎了张板凳坐在榻前探头探脑,十分之不客气。
他啧啧称奇,“不愧是魔尊,被上古大阵强行封印带来的巨大反噬重创了根基,竟还能醒得这般迅速。只可惜修为十不存一,哪怕一个普通修士,现下也能轻易取之性命。”
被威胁了?魔尊顿时戾气萦绕眉眼,眼看就要来个玉石俱焚了,霁川野连忙拿起扇子给魔尊扇了扇。
“莫火莫火,年轻人就是火气大。若在下真有恶意,又怎会耗费大量修为将你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既如此,又为何绑着我?”魔尊额角青筋直蹦,身上捆着一圈又一圈的比手指还粗的麻绳。
霁川野摇着扇子尬笑两声,“这不是防范于未然嘛。”
魔尊却心中警铃大作,觉得很不对劲,因为他,笑得太过谄媚了!
“说,你究竟有何意图?”
霁川野眼前一亮,“那我就不客气了。当初事发仓促,我用您的名义买下了一座山头,如今原主正等着收尾款。您贵为魔尊,坐拥魔界无数宝藏,想来定不差钱吧?”
当初察觉到出事,霁川野直接从自家山头后院闪现平溪谷,救下了说干就干、干了就往死干的徒儿,却失手将同处于阵心的魔尊一并带了出来。
这不麻烦了,人魔两族本就纠怨已深,救个魔尊算怎么回事?
“还好我看修真界也不顺眼。”霁川野便喜滋滋将两人都救了回去。二人受伤颇重,几乎都在要命的关头,稍不留神就真的要死翘翘了。
因着魔尊,霁川野不敢明目张胆将人带回家,索性又买了个山头。
正要摁手印时,霁川野忽然想到什么,摸着下巴琢磨:魔尊应该很有钱吧?他对山主人说了句稍等。
再出现时,手里多了一滴新鲜的血,笑得格外开心:“来,给我换个更大的山头。”
买卖契约受天地规则束缚,若是赖账不还,遭规则反噬事小,还会被列入失信名单,全修真界都会知晓。
“堂堂魔尊竟在修真界赖账不还,若传出去,岂不沦为千古笑柄?”霁川野瞪大眼睛,语气浮夸至极。
魔尊还是头一回如此错愕,不禁怒骂道:“厚颜无耻之徒。”
“为了救你,这一个月我寸步不离,还耗费了整整半身修为。”霁川野挟恩图报得理直气壮,“魔尊大人,这恩你报还是不报?”
魔尊看着眼前奸诈之人,暗暗思索,如今还在修真地界,稍有不慎便会引来追来,需得先稳住对方,于是捏着鼻子认下了这债。
后来才又得知此人还有个徒弟,怕自己不知晓还特意强调,“就是一剑封印了阵法,坏了你所有布局之人。”
说到这,霁川野还有些得意与骄傲,直气得魔尊牙痒痒。
待伤势好转大半,魔尊揉着胀痛的头,对日日来献殷勤的霁川野道:“你放心,本尊不会赖账,你大可不必日日来烦我。”
赶走霁川野后,魔尊这才捏诀,唤出可以信任的属下。
两团浓郁的黑气在屋内凝聚成人形,化作一对姐妹花。姐妹二人见魔尊安然无恙,连忙上前,关切询问。
姐姐姜令仪性子沉稳,知晓魔尊眼下最关心什么。
“平溪谷一战,因您突然消失,有些部落并未按说好的驰援,人族,”她顿了一下,继续道,“人族险胜,但也没讨到便宜,又忙于内斗,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犯魔界。”
“哪个缺德的家伙迟迟不付尾款,给老夫滚出来,当真以为天地契约是摆设不成?”山门外传来一道气急败坏的叫骂声,气息之绵长,中气之十足,全方位响彻山头。
妹妹姜止仪比较跳脱,一不小心就分了神,心中暗自腹诽,没想到修真界竟有如此厚颜无耻,欠债不还之人,真有几分魔界风范。
那老头骂起人来一句都不带重样的,姜止仪听得入神,甚至还默默学了几句。直到身旁的姐姐推她,她一抬头,对上一双深沉如墨的冷眸。
姜止仪身子一颤,立刻回神,敛去杂念,“禀告尊上,七十二部落首领超半数笃定您并未身死,皆按兵不动,静观其变。还有两成早有异心,趁您不在,暗中抢夺地盘,扩充势力。”
魔尊指尖轻叩桌面,神色平静,并无半分怒意:“由着他们闹,正好借此机会,看清各部落的真实心思。”
屋内一时陷入沉默,山门外的叫骂声再次传来。魔尊还是第一次这般被人辱骂,偏偏始作俑者,正在山头的另一边,哼着轻快的曲调,为他的徒儿炼制疗伤丹药,悠然自得极了。
魔尊深吸一口气,抬手按紧突突直跳的眉心,冷声道:“去,跟那老头把尾款结了。”
姜止仪下意识脱口而出,“原来是尊上您欠账不还?”
看着魔尊黑如锅底的脸色,姜止仪连忙溜走了。
刚开始魔尊还以为霁川野救他是有什么阴谋,结果对方纯属为了讹钱。不过相处短短时日,越发得得寸进尺。
看着手中长不见底的药草名录,魔尊神情逐渐不耐,一开口便刻薄至极,“还没死?”
“托您的福,没死成。”霁川野浑不在意对方的无礼,朝着名录努下巴,毫不客气道:“要快。”
“还魂草乃魔界特有,本尊可以给你。但凤凰木果实是妖室王族所享,能入药的白虎兽骨,更是你们御兽宗的镇宗之宝……”
魔尊接连报出数十种珍稀灵材,语气满是质疑,“这些天材地宝,你竟全来问本尊要?”
霁川野慢条斯理摇着扇,“这些您都能说清出处,可见要么手头有,要么有渠道,想来皆唾手可得。所需花费先记着,等人醒了,问她要。”
霁川野隔空指向另一边屋内还昏迷的徒弟,语气毫无负担,“山头的购置费用,你也可以一并算在她头上。这几日我出去一趟,她还要麻烦您照顾着。”
魔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嗤笑一声,“你就不怕本尊趁你不在,杀了她?”
霁川野笑意笃定,“听闻魔尊向来说一不二,当初未曾下手,想必现在也不屑对一个失去意识的小姑娘动手。”
走至门口,似想到什么,又笑吟吟补充,“我这徒弟性子胆大活泼,向来随心所欲,魔尊性子沉闷,养着逗趣也好玩。”
他这一走,不见归意。少女又伤得太重,纵是金贵药材熬成一碗碗汤药灌下,也始终没有半分醒来的迹象。
这让魔尊不得不想,对方莫不是跑路了?
塌上少女安静地躺着,双手乖巧交叠在腹间,柔软的发丝散落在脸颊旁,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垂,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看着温顺又可怜,丝毫不见当日的莽撞和锐气。
姜氏姐妹守在门口,姜令仪被魔尊留了下来,着手处理将魔界财产在修真界合法化的事宜。
姜止仪却不懂,她忍不住抱怨:“姐姐,我们就任由那个人族修士,随意挥霍尊上的钱财吗?”
姜令仪敲敲她的脑袋,“那是尊上的钱,又不是你的,你急什么。”
姜止仪嘟着嘴,“这破山头荒凉偏僻,到底有什么好的,尊上宁愿留在此地养伤,也不肯回魔界。有的部落已蠢蠢欲动,再不出手制止,只怕要叛变了!”
相较于胞妹斗志昂扬的模样,姜令仪却神色淡淡。她小小吐了口气,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她倒是很能体谅魔尊的心情。
想来那终日不得安眠,一夜睡不足两时辰的魔界生活,怕是远不及眼前这平平淡淡的日子来得舒坦。
再抬眸,一如既往的沉稳,“既允了你在魔界便宜行事之权,尽可放手去做,一切自有尊上担着。”
这番话,更让姜止仪燃起了斗志,她摩拳擦掌,“好,早就想收拾那些乱臣贼子了。不过,屋里那个女修可是导致这一切乱局的罪魁祸首,尊上怎么不杀了她?”
平溪谷一战实属无可奈何,没人会喜欢战争。或许,她的出现也让一直犹豫的魔尊内心松了口气。姜令仪笑了笑,轻叹道:“其实尊上也是个温柔之人。”
而被夸温柔之人,此刻正站在榻前,眼睫微垂,目光薄凉,嘴角噙着冷笑,“做事不过脑。”
这话难听,倒也没错。
那阵法乃是上古凶阵,又是魔尊亲启,更能无差别汲取周遭生灵的生机本源,威力之强,戾气之重,可想而知。
换做寻常修士,要么吓得仓皇逃窜,要么上报宗门长老,请实力更强者前来处置,唯有她不要命,敢以自身为引破阵。说她做事不过脑,都算轻的。
魔尊杀意凛然,被凝视的少女一动不动躺着,除了微微起伏的胸脯,和死人也无异。
骗人,一点也不见什么活泼与有趣。看了半晌,魔尊转身离开,入夜,照旧坠入一片腥红的梦魇中。
无数张稚嫩的脸从黑暗中浮出,面孔扭曲,眼中泣血,喉咙里爆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你不是魔尊吗?说好会庇佑我们的!为什么眼睁睁看着我们死!”
“我们还小,我们想活着,救救我们。”无数小孩呜呜哽咽,哭声越发凄厉,“报仇,为什么不给我们报仇!”
魔尊猛然惊醒,他恍惚觉得双手仍然残留着混着泥土的粘稠,怎么洗都洗不掉。
月色清冷,照着少女无知无觉的面庞。
不知不觉,魔尊又走回了少女的房间内,他立在榻边,看着少女喃喃自语,“其实这样躺着也挺好。”
另一边的霁川野同样不好过,除去床上躺着的那个,其余三个徒弟接连出事,他疲于奔波,却发现每件事都似乎难以善了。
因道心迷茫而自囚于室之人、因朋友离去而嚎啕大哭之人、因师父偏心而愤懑压抑之人、因资源不均而互相倾轧之人...
照常过的日子里,每个人都有难以言说的痛苦。
五个月后,霁川野终于回来了。他面色憔悴不堪,眼底布满血丝,周身满是化不开的阴郁与疲惫,不见一丝往日轻佻的模样。见春景熙被照顾得很好,郑重地向魔尊道谢。
他没说,魔尊亦不想过问,只是不解,“本尊已保住她的性命,你又何必日日耗费自身灵力为她温养?”
霁川野看着榻上的少女,解释道:“她灵脉燃烧至枯竭,若无人以灵力温养,只怕醒来会成为无法修行的普通人。”
他说的这些魔尊都懂,不懂的是,以灵力温养枯竭的灵脉,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这不是一天、一月、一年便能了结的,那是要倾尽毕生修为,近乎燃尽自身一切。以命换命,值得吗?
“哎,你不知道,这孩子脾性大,恼极了就咬人胳膊,我可不想再被咬了。”
霁川野故作轻松,避重就轻地回答。絮絮叨叨间,细数着少女种种可爱或不可爱之处,一桩桩一件件,全是牵挂。
望着榻上毫无动静的人,他突然顿住,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小熙啊,怎么还不醒?”
那声音极轻极轻,轻到几乎要散在空气里,又极重极重,承载着万千遗憾。
邬陆仞想,他无法救一个经过深思熟虑后选择自毁的人,尤其他仍然想活着。
就这样,四人在青竹峰过了一年又一年,看来修真界和魔界之人也并非不能和平相处。
虽然被强买强卖了一座山,但邬陆仞也算间接实现了童年的愿望,有自己的一间屋子,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随意布置着。
谁能想到外人眼中冷酷绝情、杀伐果断的魔尊,戾气尽散后,竟如同人间寻常的温和公子一般。眼前海棠初绽,半含半露,似醒未醒,他伸手接住了天空中的一滴雨。
照常过的日子里,又迎来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