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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想当我爹吗 传音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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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音符一连去了三张,没一个回音。看着一脸“瞧,果真要坏账”的邬陆仞,春景熙故作镇定,“许是在路上。”
实则内心疯狂嚎叫:师父他们不会一看到五千万的账单,集体跑路了吧!
从前昏睡着不觉得疼,如今醒了,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在灼烧。邬陆仞说她醒得太急,要想彻底养好,还得老老实实躺着。
她百无聊赖,每日所见,不过那一方窗台。雕花木窗半敞着,竹帘松松挽起半幅,漏出窗外另外半幅春色。
帘下,一只天青色瓷瓶静静伫立,瓶中一枝海棠花随风轻摇。风日渐轻柔,海棠落尽,瓶中换成玉兰,舒展的花瓣盛着春天的日光。
待春意渐深,瓶口又添满一簇簇明黄,热热闹闹地倚在窗边。连翘收去,又换晚樱,粉白堆雪,层层叠叠,风一吹便有细碎花影落下,温柔又缱绻。
邬陆仞这名字读起来给人一种壁立千仞的冷峻感,但名字的主人却与此有些不同。
他在窗外修剪花枝,光影在他的侧脸上斑驳跳跃,微风吹拂着他的额发,整个人温柔得不像样。
“温柔?”邬陆仞轻哼一声,略带睥睨的眼神看着床上的少女,嘴唇微启,“你是什么时候瞎的?”
春景熙立马回归现实,她瘪瘪嘴,将被角拉倒下巴尖,“屋里用的什么香?好好闻,再多点几支呗。”
邬陆仞指尖一顿,抬起头,从他的角度,瞧不见少女此刻的神情。这些日子以来,不论多痛,少女始终从未抱怨或诉苦,倒是有几分骨气。
他重新执起剪刀,语气平静。
“香里掺了一味幻芙蓉,虽然能缓解疼痛,但多用成瘾,忍忍吧。”
春景熙恹恹应了一声,轻阖眼眸睡去。整个人又蜷缩起来,小小一团,看着真可怜。
邬陆仞叹了一声,还是软了心肠,抬手凝聚自身灵力,缓缓渡入她体内。灵力宛如一泓清泉,在它的浸润下焦灼渐渐平息。
春景熙无意识蹭了蹭被角,紧蹙的眉头轻轻舒展开。
得到能下床批准的那一日,春景熙几乎是连滚带爬跑出了房间。指尖的风毛茸茸的,吹在脸上暖暖的,她整个人舒展到极致,感慨道:“终于活过来了。”
邬陆仞站在不远皱起眉,好不容易养好的人,别到他手里再给养坏了。一个响指,春景熙身上便多了件轻薄的纱制披风。
见人一直不安分,又一个响指,系带打了个死结。春景熙灵力微薄,折腾了半晌仍是徒劳。
邬陆仞这才开口,“你体内的灼烧之感会给人一种虚热的假象,身体本质还很虚弱,若着风受凉,继续回去躺着。”
春景熙老实了。
平日透过窗台所见,不过一隅,如今放眼再看,方晓此地壮阔无垠。
群山浩荡无边,层峦叠翠间错落镶嵌着飞檐翘角的亭台楼阁。石阶沿着山势蜿蜒,一路向下,绵延无尽。
春景熙摸着下巴盘算,要是真当邬陆仞的小弟,努努力混个左右护法啥的,再偷偷把师父他们接过来住。
不仅赚了五千万,还能把翠玉峰租出去,暴富岂不是指日可待?
邬陆仞后背蓦地一凉,他眯眸睨向春景熙,心中暗忖:她是不是在偷偷骂人?
他却也不恼,而是掸了掸袖口,嗤笑一声,满脸尽是自矜之色。无妨,横竖打不过,由着她去吧。
两个人想得都挺美。
春景熙却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她是在六岁那年被师父捡回的家。在那之前,她不过是个四处流浪的小乞丐,不知自己姓甚名谁,更不知爹娘是何物。
一个乞丐老大接纳了她。她听从对方的吩咐,抢小摊上的吃食,打其他地盘的乞丐,却因私自放走断腿的富家小孩而被打得半死。
就在她狠狠一口咬下乞丐老大的喉咙时,一个男人出现了。
青年一把拎起小孩,撸了一把扎人的毛燥短发,眉梢微挑,带着几分好奇,“哪来的毛小孩,这般凶?”
毛小孩小小拳头捏得发白,嗓子里发出唔咙唔咙的吼叫,试图吓退凭空冒出来的青年。
他手脚乱蹬,活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兽,反倒把青年逗笑了。
笑到一半,青年忽然发觉什么,忙将她放下,拿扇子敲了下自己的额头。“罪过,竟是个女孩子。”
青年将毛小孩带回了翠玉峰,夜里风凉,小孩冻得直打哆嗦,但就不肯进屋睡,倔强地立在院中老树根下,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超级凶。
躲在树上的青年借着月色,惆怅地看着自己一胳膊的咬痕。
一袭披风从天而降,分量十足,不偏不倚砸在头上,毛小孩顿时一头扎进地里,屁股朝天直直撅起。
青年讪讪缩回手,反正最后,他在树上窝了整整半夜。
次日,第一缕阳光从东边洒下,友人踱步而入。只见老树根下,青年怀里抱着一件披风,披风里揣着个不太安分,随时要蹬被的小孩。
两人挤在一处,睡得香甜极了。
友人忍不住笑道:“霁川野,我怎么不知道你年纪轻轻,就有了个闺女?”
青年捂住小孩的耳朵,笑骂:“滚蛋。”
邬陆仞不明白,为何前一刻还笑得奸诈的女孩,转眼间神情又变得落寞。
他是个强者,向来不懂如何安慰人。思忖间,女孩轻抚着身上的披风,抬起头,目光认真地望向他:“你想当我爹吗?”
邬陆仞只想打死她。
一道清婉的女声从背后响起。“门主。”
女修缓步而来,头戴玉步摇,耳坠明月珰,身着浅色流仙裙。
步履翩跹间,裙摆褶皱深处的缠枝莲花暗纹若隐若现。她容貌清丽,身姿袅袅,熟稔地走到邬陆仞身侧。
邬陆仞也毫不客气地吩咐道:“她已大好,你带她熟悉一下。”说完便化作虚影消失不见,再不走,他怕忍不住动手打人。
姜令仪目送他离去,再转身,就见那少女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看她的步摇,看她的耳坠子,还有她漂亮的小裙子。
“门主真是太失礼了,我叫姜令仪,约摸虚长姑娘几岁,姑娘不嫌弃的话可唤我为姐姐。”姜令仪眉眼含笑,言辞温婉,热络周全,教人极易亲近。
不过片刻功夫,便将春景熙的姓名、年岁、师承何方、家住哪里以及家中有几口人知道得一清二楚。
“抱歉,确实没听过可可派,”姜令仪的眉毛恰到好处地蹙起,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这几日也并无信件,或许是在途中耽搁了。”
春景熙摆摆手,没心没肺道:“本就是末流小派,没听过再正常不过,不打紧的。”
一路行来,碰到的人寥寥,却男女老少皆有,众人穿着随意,神情松弛,甚至还有一个扛着铁楸路过的,步履悠悠,格外闲适,不像在宗门,更像在某处桃园村庄。
春景熙止不住的东张西望,姜令仪瞧出她的好奇,侧身柔声解释,“几年前门主创立门派,收留救治了一些无家可归之人,就和姑娘一样。方才那位是赵大叔,平日爱种植些灵草。”
另一边,邬陆仞径直回了屋,屋内书架林立,藏书浩如烟海。他斜倚在软榻之上,身姿清隽,宽大衣袖垂于榻边,手中执卷,正低眉静读。
刚翻了几页,门开传来一阵踌躇的脚步声,赵大叔苦着一张脸,探身进来。
“门主,新来的小妮非要在药园划一块地种东西,拦也拦不住。”
他继续道:“灵草仙苗也就罢了,偏种的是萝卜,普普通通能吃的萝卜,还说和肉拌一起做饺子吃更鲜。”
修士筑基之后,能通过吸纳天地灵气代替五谷需求,但因初步辟谷,也需进食。而金丹之后,体内灵气自成循环,便能完全辟谷。
青竹峰上下十余人,皆无进食需求,即便嘴馋,也不过吃些清淡灵食。像饺子这种如此荤腥又沾满人间烟火气的还是少见。
邬陆仞眼皮未抬,目光仍流连在书本上,只道:“随她。”
这十余人,各自有着不可追不可问的过往,能在此处有一方安稳容身之所,皆是心怀感念。因此平日里谨言慎行,不敢肆意妄为,生怕得罪惊扰了门主。
要知道曾有一人犯了忌讳,导致一身修为被废,扔出山门,从此下落不明。
但今日不知从哪来了个娇俏少女,上蹿下跳,见什么都新奇,什么都想摸上一摸,不见半点拘束。姜令仪再三安抚众人,说门主未曾禁止的,便是默许。
得了这话,反倒是春景熙更加放开性子,有恃无恐。其余众人愈发惶恐,几番犹豫后,终是壮起胆子求见门主,求一句准话。
可不论谁来,得到的只有两个字:随她。
一整天下来,邬陆仞足不出门,却从旁人口中听全了春景熙这一日的行踪。
看着眼前的女人,邬陆仞眸中掠过一丝讶异,“怎么连你也来了?”
单独面见邬陆仞时,姜令仪没有在众人面前的温婉含笑,八面玲珑,反而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垂首躬身,语气沉稳无波,“此事属下实难拿捏,姑娘去了禁地。”
话音未落,眼前只余一道淡影。
春景熙趴在禁制前,翘脚昂首往里望。一双眼亮晶晶的,她暗自琢磨,这里面藏着的,是失传已久的功法秘籍,还是不可多得的法器珍宝?
“怎么不进去?”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春景熙眨了眨眼,“令仪姐姐说,此处是禁地,要进去需门主首肯。”
“怎么突然乖觉?”邬陆仞虽语气轻淡,但一张嘴,一句话就能噎死人。
春景熙听出他话中之意,明白是在说自己这一天的胡闹,不由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见眼前禁制消散,她脚步轻快,一边脆生生道:“师父说过,该正经的时候还是要正经。”
里面和想象中的截然不同,并无功法珍宝,只是寻常山景。唯一不普通的,是一眼望去,数不清的坟冢。
周遭静谧无声,草木清幽,透着一股肃穆悲凉。人类通过修行延长了寿命,但终究无法抗衡天地。生与死,仍然是一道无法参透彻悟的学问。
春景熙脸上的嘻笑瞬间褪去,神色郑重,“他们是谁?”
邬陆仞目光平静,“死于人魔战乱的不幸者。”
人魔两族积怨千年,纷争不断,战乱仍频。因战而亡者,不计其数。
春景熙闻言,没再调皮,对着坟冢恭恭敬敬鞠了一躬。
她初来乍到,众人对她还在熟悉中,又因门主待她格外不同,难免令人心生敬畏,不敢亲近,姜令仪又时常外出理事,偌大的青竹峰,竟寻不到一个玩伴。
到最后,禁地反倒成了她常去之处。
她盘坐在一排排墓碑前,絮絮叨叨地发着牢骚。
“太可恶了,邬陆仞凭什么说我插的花像被狗啃似的?”
“本来能回家的,结果就因为打了个喷嚏,他冷着脸不许我走,说是怕我死半路上?”
“气死我了,你们门主从前也是这般说一不二的性子吗?他凭什么说荠菜肉馅的比胡萝卜肉馅的饺子好吃?关键这两种口味的饺子他也没吃过啊!”
姜令仪办事回来,恰巧路过,看着对着墓碑气鼓鼓的身影,还有空中快要凝成实质的怨气,不禁有些疑惑,“原来门主这么讨人厌的吗?”
入夜,春景熙脚步轻快来到邬陆仞房间,“明日我就要下山啦,要一起吗?”
邬陆仞反问为何,春景熙没有察觉到他语气里刻意的冷淡,兴致勃勃道:“令仪姐姐说,你三年都未曾下山,正好趁此机会出去走走逛逛,我还能邀你去我家中做客用膳,报答救命之恩呢。”
待人走后,姜令仪现身于屋内,“尊上当真要去?”
“人魔两族纠缠千年,纷争不休,总要有个结束。”
烛火明明灭灭,映得邬陆仞眼神幽深莫测,“距上次大乱已过三载,现下修真界实力如何,对魔界又有何筹谋?都可借此机会亲瞧一番,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