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刺客媚儿 忠君爱国的 ...

  •   长安城的夜色如墨,却被万家灯火染成了绚烂的锦缎。那墨色不是沉滞的死黑,而是被无数光点托举着的、微微透出暖意的深蓝。灯火从千家万户的窗棂中漫出来,从朱雀大街两侧的石灯中升起来,从酒肆茶楼的檐角灯笼里淌出来,将整座城池笼在一层流动的、温热的光晕之中。远远望去,长安城不像是坐落在地面上,倒像是漂浮在一条由灯火汇成的银河之上,每一盏灯都是一颗被摘下来安放在人间的星子。

      朱雀大街上,笙歌鼎沸。那笙歌不是从一处传来的,是从整条街的每一个角落同时涌出来的。东头的教坊里,乐师们正奏着新编的《霓裳》,琵琶轮指如急雨,箜篌弦音似流水;西头的酒楼中,胡姬旋转着艳丽的裙摆,脚腕上的银铃随着舞步叮当作响,引得满堂酒客击节叫好;街心的空地上,杂耍艺人喷着火、顶着碗、走着索,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孩子们的惊叫声和大人的喝彩声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水。宝马雕车香满路——拉车的马匹,鬃毛被精心梳理过,挽成一个个整齐的鬃辫,额前挂着鎏金的当卢,在灯火下闪闪发亮。马颈下悬着的銮铃,随着马蹄起落发出清脆而有节律的叮当声,远远近近,此起彼伏,像一条由铃声铺成的河流。车身上雕着各色纹样——缠枝莲、宝相花、麒麟送子、凤凰于飞——刀法或繁或简,却都透着一股盛世才有的从容与铺张。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辘辘的声响,与马蹄声、銮铃声、笙歌声混在一起,奏出一曲独属于长安的夜乐。

      翎宸与季鹰、俊娘夫妇漫步于熙攘人流中。翎宸今夜没有穿那身玄色镶银边的帝袍,只着一袭深青色暗云纹长衫,腰间系一条墨玉带,头发以一根银簪绾起,打扮得像个家境殷实的年轻士子。他走在人群中,面容平静,目光却不断地从两侧的楼阁、从往来的行人、从每一个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身上掠过。他看着这座城池——这座他们刚刚拿下的城池,这座曾经是夜朝西境第一重镇的城池,此刻正在他们的治理下,一点一点地恢复生机。战火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抹去——城墙上的箭痕还在,有几处城垛缺了角还没来得及修补;朱雀大街尽头那几棵老槐树上,还嵌着几枚没有拔出的箭镞。可百姓们已经回到了街上。店铺重新开了张,酒旗重新挂了起来,孩子们重新在巷子里追逐打闹。那些被战火吓白了脸的面孔上,终于又有了血色;那些被围城饿瘦了的身体上,终于又有了力气。看着这盛世繁华——不,还算不上盛世。只是一个刚刚从战火中喘过气来的城池,正在努力地、笨拙地、却无比认真地将自己拼回原来的样子。可这已经是翎宸能想象到的、最好的景象了。心中却各怀心事。

      季鹰走在翎宸左侧,一只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长刀的刀柄上。他今夜也换了便装,灰色的粗布短褐,脚踩一双千层底布鞋,看上去像个寻常的市井武夫。可他的眼睛一刻也没有放松过——人潮中每一个靠近翎宸的身影,他都要用目光筛一遍;每一处阴影里可能藏着的角落,他都要多看一眼。西安城破之后,夜朝的反扑随时可能到来,刺客、细作、死士,随时可能从任何一个方向扑出来。他是统军大将,也是翎宸的盾。走在最繁华的街道上,他的神经比在战场上绷得还紧。

      俊娘走在季鹰身侧,一只手挽着丈夫的臂弯。她今夜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发间簪着一支银簪,簪头是一朵将开未开的玉兰。她的面容温婉,眉眼含笑,看上去与这条街上任何一个挽着丈夫散步的妇人没有两样。可她的另一只手,始终藏在袖中,指尖扣着三枚淬过麻药的银针。她是季鹰的妻子,也是起义军中最好的医者与用毒高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最热闹的地方,往往是最危险的地方。

      俊娘掩唇轻笑。她的笑声不高,被朱雀大街上的笙歌与喧哗盖住了大半,只有走在她身侧的翎宸和季鹰能听见。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尾的细纹微微蹙起——那是常年在军营中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胭脂水粉遮不住,她也没打算遮。目光狡黠地落在翎宸身上——她看翎宸的眼神,不像看一个帝王,倒像是看自家那个一把年纪了还不着急婚事的弟弟。带着三分调侃,三分关切,还有四分真心实意的操心。

      “翎宸,”她连“陛下”都不叫了。在这种便装出游的场合,她从来不用敬称。不是不敬,是她的敬,不靠称呼来体现。“你这小伙子都二十有三了——”她故意把“二十有三”四个字拖得长长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股子姑嫂逗弄小叔子的促狭。在她嘴里,二十三岁像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像是再过一年就要变成老光棍似的。“整日里随我们奔波,就没考虑过娶个美娇娘?”她说着,用胳膊肘轻轻顶了顶季鹰的肋侧,示意他帮腔。“生个大胖小子,享享天伦之乐?”她说“大胖小子”四个字时,眉毛扬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已经看见了那个胖乎乎的小娃娃在她怀里咯咯笑的画面。

      季鹰被妻子一肘顶得回过神来,连忙点头,瓮声瓮气地附和:“是啊,羽皇陛下,俊娘说得对。您该成个家了。”他不太会说这些家长里短的话,翻来覆去就是“俊娘说得对”。可他那张被边塞风沙磨得粗糙的脸上,此刻露出的关切是真真切切的。他是真心希望翎宸好——不是臣子对君王的期望,是兄弟对兄弟的期望。他们是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比任何人都希望翎宸能过上几天安生日子,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能在半夜从噩梦中惊醒时,一伸手就触到另一个人的体温。

      翎宸闻言,俊朗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羞涩。那羞涩来得极快,像是一滴朱砂落进了清水里,从颧骨处向四周洇开。他的皮肤本就白,此刻那层淡淡的红便格外显眼,从面颊一直蔓延到耳根。他的耳廓在灯火下泛着薄红,像被晚霞烧过的云。他低下头,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将那双金色的瞳仁遮住了大半。他摸了摸鼻子——那是一个极少年气的动作。指尖轻轻蹭过鼻梁,又落下来,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掩饰嘴角那一丝压不住的笑意。他不是不高兴被问到这件事。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这一生,从童年被欺辱到少年从军,从隐姓埋名搏命沙场到九死一生闯入神隐郡,从登基之日被刺杀到率领起义军一路打到西安城下。他的每一天都在为活下去而战斗,每一夜都在为明天怎么打而筹谋。他从来没有想过“娶妻生子”这四个字。不是不想,是不敢想。他这样的人,过了今天不知道还有没有明天,凭什么让一个女人跟着他担惊受怕?低声道:“没考虑过。”他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街边的笙歌盖过去。声音里没有赌气,没有回避,只有一种认认真真的、像是在回答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时的郑重。

      随即,他抬起头朗声道。他的下颌微微扬起,深青色长衫的衣领随着抬头的动作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战火熏染过的皮肤。他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双金色的瞳仁,在朱雀大街万千灯火的映照下,像是被点燃了。不再是平日里的清冷与锐利,而是一种更加温热的、像少年人谈起梦想时才会有的光。“不过,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引了一句《诗经》里的话。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像是掉书袋,倒像是一个年轻的帝王,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身边关心他的人——我知道,我也想,我只是在等。“属于朕的那个女人——”他用了“朕”字。不是刻意的,是说到这句话时,他骨子里那个帝王的身份自己浮了上来。他要娶的人,不是随便哪个女子。是能与他并肩站在这片疆土上、与他共享这座江山的皇后。“早晚会到来的。”他说这句话时,目光越过朱雀大街上熙攘的人流,越过两侧灯火通明的楼阁,越过长安城巍峨的城墙,投向远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他还没有走完的辽阔疆土。像是在那片黑暗之中,有一个人,也在朝他走来。

      话音未落,三人已行至西安城最负盛名的销金窟——春熙楼前。

      春熙楼是一座三层高的木楼,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每一根梁柱上都绘着金漆的缠枝花纹,每一扇窗棂上都糊着上好的桃花纸。楼檐下挂着一排大红灯笼,灯笼上以金粉写着“春熙”二字,笔画之间,还绘着极小的春宫图样——含蓄,却撩人。灯笼的光是暖红色的,将整座楼都染成了一块巨大的、散发着脂粉香气的红玉。楼内丝竹声声——那丝竹与街上教坊里的不同。街上的乐声是敞亮的,是给所有人听的,热热闹闹地泼洒出去,谁都可以接一耳朵。可春熙楼里的丝竹是收着的,是隔着帘子、隔着屏风、隔着半掩的窗扉漏出来的,缠缠绵绵,若有若无,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楼里伸出来,勾住路人的衣角,不用力,却让人迈不动步子。几个身姿妖娆的舞女正跳着折腰软舞——她们的身段极软,软到像是没有骨头。向后折腰时,头顶能触到自己的脚踝;侧身扭转时,腰肢能拧成一个让人呼吸骤停的弧度。那曼妙的抹胸红纱裙下——红纱薄如蝉翼,被楼内的烛火一照,便成了半透明的。纱下的肌肤若隐若现,不是露,是透。是那种让你明明看见了、却又看不真切的透,比全露更加要命。肌肤若隐若现,随着舞姿的起伏,红纱时而贴紧身体勾勒出玲珑的曲线,时而被风拂起露出一截藕白的手臂或一小片平坦的小腹。引得满堂宾客如痴如醉——堂中的酒客们,有的放下了酒杯,杯沿悬在半空忘了送到嘴边;有的张着嘴,下巴微微垂着,连呼吸都变粗了;有人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节拍,敲得越来越快,快到自己都没有察觉。整座春熙楼,像一只被丝竹和红纱填满的巨大香炉,烟气氤氲,熏得人骨酥筋软。

      “快看!花魁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那声音从人堆里钻出来,又尖又亮,像一枚被投入沸水的石子。喧闹的大厅瞬间鸦雀无声——方才还在碰杯的、调笑的、跟着丝竹哼小曲儿的,所有声音在同一刻戛然而止。像是有人将一只巨大的琉璃罩子扣了下来,将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在外。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三楼。

      只见一条猩红的长绸自三楼垂落。那长绸不知是何种丝料织成,红得极正,红得像凝固的血,红得像将尽的夕阳,红得像嫁衣上最浓重的那一抹喜色。它从三楼的栏杆上垂下来,笔直地、不带一丝褶皱地垂落,像一道从天上泻下来的红色瀑布。长绸的表面泛着极淡的光泽,在烛火下微微闪烁,像是无数粒细碎的红宝石被碾成了粉末涂抹在上面。一道紫红色的倩影顺着红绸翩然而下——她从三楼的暗处现身,一只手握住红绸,身体轻轻一跃,便离开了栏杆。她没有急坠,而是以一种奇异的、近乎飘浮的速度缓缓下降。红绸在她手中缠绕了半圈,她借力调整着下落的方向与姿态,整个人像一片被秋风托起的紫红色落叶,打着旋,悠悠地、不可抗拒地落入所有人的视线中央。宛如天女下凡——不是形容。是那一刻,满堂宾客的脑子里同时冒出了这四个字。没有人教过他们,没有人告诉他们这四个字该怎么用,可当那个紫红色的身影顺着红绸飘落下来时,所有人的心里都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天女下凡了。

      她面容娇俏。那是一张不需要任何脂粉修饰便足以让人屏息的脸。脸型是标准的鹅蛋脸,下颌的弧度柔和而流畅,像是用最细的砂纸打磨过的玉石。颧骨不高不低,恰好撑起面部的轮廓,又不显得凌厉。下巴尖尖的,微微翘起,带着一股天生的、不谙世事的娇憨。梳着一对灵动的双丫髻——那发髻不是成年妇人梳的那种繁复高髻,是少女的双丫髻。两团乌黑油亮的发髻盘在头顶两侧,像两只毛茸茸的雏鸟蜷在那里。髻上缠着与红绸同色的发绳,发绳的末端缀着两粒极小的银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极轻极细的、像冰凌碰撞一样的清响。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她的眼睛不算大,却生得极媚。眼尾微微上挑,像两片被风吹起的桃花瓣。瞳仁是很深的黑色,黑得像两汪看不到底的深潭,可潭水表面却浮着一层亮晶晶的光,那光随着她的视线移动而流转不定,时而聚在这位宾客身上,时而流向那位公子脸上,每一次流转,都像是用羽毛从人心尖上轻轻拂过。

      舞至酣处,那舞女忽然停下了动作。她的舞本是流动的,是像水一样不停歇的。折腰、回旋、甩袖、弄裙,每一个动作都衔接着下一个,绵绵不绝,像一首没有句读的诗。可此刻,她忽然停了。像水流撞上了礁石,像诗行遇到了句号。她的身体还保持着回旋到一半的姿态——腰肢向左侧拧转,右臂扬起,左臂垂在身后,裙摆因为旋转的惯性还微微蓬开着,像一朵被风撑开的紫红色花朵。朱唇轻启——她的嘴唇是天生不需要点胭脂的红,像被露水洗过的山楂,饱满,莹润,下唇比上唇略厚一分,微微嘟起时便带着一种天然的、不经意的邀请。声音甜腻如蜜——那声音从她唇间流出来时,满堂宾客都觉得自己的耳朵被什么东西软软地裹住了。不是听清了她说什么,是先感觉到了那声音的质地——黏的,甜的,暖的,像一勺被小火慢熬了许久的桂花蜜,从空中缓缓淋下来,淋得人从头皮酥到脚后跟。

      “奴婢媚儿,参见季鹰大王!羽皇陛下!”

      “季鹰大王”四个字出口时,满堂宾客的脸色齐齐一变。这座城里没有人不认识季鹰——那个率领起义军攻破西安城、将云飞将军斩于城头的男人。那个穿着粗布战甲、提着长刀、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农家子弟。他此刻就站在这座春熙楼里,穿着灰布短褐,像个寻常的市井武夫。而“羽皇陛下”四个字落下来时,整座大厅的空气都像是被抽走了一半。翎宸。那个长着六只漆黑羽翼、从诏狱里活着走出来、独自潜入军机阁盗走布防图、率领黑翼天使从云端俯冲而下将西安城头守军斩杀殆尽的男人。他此刻就站在那里,深青色长衫,银簪绾发,面容平静,像个家境殷实的年轻士子。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媚儿玉手翻飞。她的手指极长,指节分明却不显骨感,皮肤莹白得像羊脂玉。那双手方才还在舞动着红绸,做出种种柔媚到极致的手势——兰花指、拂柳手、拈花指,每一个手势都软得像没有骨头。可此刻,那双手忽然变了。从“柔”变成了“快”,从“媚”变成了“利”。手指翻飞的动作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像是两团白色的光影在她身前炸开。发间两枚碧玉簪瞬间落入掌心——那两枚碧玉簪,方才还插在她的双丫髻上,簪头是两朵精雕的玉兰花,花瓣薄得透光,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碧色。没有人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将簪子从发间取下来的。等人们看见的时候,那两枚簪子已经落在了她的掌心里,簪尾朝外,像两柄被倒握的短匕。她纤指一旋——食指与中指夹住簪尾,拇指抵住簪身,轻轻一旋。那动作极轻极巧,像是在指间转动一支写字的笔。簪身嗡鸣震颤——碧玉簪在她指间旋转时,簪身与空气摩擦,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像蜜蜂振翅一样的嗡鸣。那嗡鸣声在大厅的死寂中格外清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让人牙根发酸。竟化作一对寒光凛凛的峨眉刺——不是“化作”,是那两枚碧玉簪本就是峨眉刺。簪身是空心的,内部灌了水银,旋转时水银从簪尾涌向簪尖,将重心移到尖端,簪子便从一件头饰变成了一对致命的刺。刺身细如柳叶,尖端淬着幽蓝寒芒——那幽蓝色不是碧玉本身的颜色,是淬过毒的痕迹。毒素渗进玉质的微孔中,将原本温润的碧色染成了一种冷冽的、像深冬湖面冰层一样的幽蓝。与她葱白玉指相映,竟生出几分妖异的艳色——她的手是莹白的,簪是碧绿的,毒是幽蓝的。三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花瓣边缘带着霜冻的蓝色妖姬。

      她身形如电。从静止到爆发,中间没有任何过渡。她的身体方才还保持着那个回旋到一半的柔媚姿态,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花。可下一瞬,那朵花便变成了离弦的箭。她的双脚在地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向前弹射出去,紫红色的裙裾在她身后猛地展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罂粟。腰肢扭动间裙裾飞旋——她的腰是杀人的腰。方才跳舞时,那腰肢扭得像春风中的柳条,软得能滴出水来。可此刻,那腰肢扭动的方式完全变了。不再是柔的,是韧的。是积蓄力量、传递力量、释放力量的轴心。她的上半身向□□斜,腰肢便向左拧转,将力量从髋部传递到肩背;她的右臂向前刺出,腰肢便向右回旋,将力量从肩背传递到指尖。裙裾随着腰肢的扭动飞旋起来,紫红色的裙摆在空中画出一个又一个凌厉的圆,像一朵盛开的罂粟——罂粟是美的,罂粟也是毒的。那双含着泪光的眸子此刻眯成两道弯月——她的眼睛方才还睁得大大的,眼波流转,顾盼生辉。可此刻,那双眼眸眯了起来。上眼睑微微压下,下眼睑微微抬起,将原本圆润的杏眼压成了两道细长的、向上挑起的弯月。泪光还在——那层薄薄的、亮晶晶的泪光,是她眼睛天生的质地,像一层永远覆盖在眼球表面的水膜。可此刻,那泪光不再是惹人怜惜的柔软,而是一种冰冷的、像刀刃上凝结的霜花一样的锋芒。眼波流转间竟还带着三分媚意,七分杀机——她眯着眼冲向季鹰的那一刻,目光与季鹰惊愕的眼神在空中相撞。她的眼睛里,杀机是底色,是占了七分的主调。可那三分媚意,不是刻意做出来的,是刻在她骨子里的、连杀人时都洗不掉的东西。像一柄镶满了宝石的匕首,你可以说它华丽,可以说它妖艳,可它捅进你心脏的时候,不会因为宝石的美丽而减轻一分疼痛。

      峨眉刺在她指间滴溜溜转动。她不是将峨眉刺握死在手里的。她的手指极灵巧,食指与中指不断地交替夹紧与放松,让刺身在她指间旋转起来。旋转的峨眉刺在空中画出一道道银亮的弧线——刺尖划过空气时,幽蓝色的寒芒拖出一条极细极淡的光尾,像流星划过夜空时留下的轨迹。弧线与弧线交织在一起,在她身前形成了一张由寒光织成的、不断变化着形状的网。划出一道道银亮弧线,直扑季鹰咽喉!她的目标是季鹰。不是翎宸。她接到的命令,一定是“刺杀叛军首领”。在夜朝的情报系统中,起义军的首领是季鹰——那个从青石沟走出来的农家子弟,那个一怒之下揭竿而起的反贼头目。至于翎宸,那个长着黑色羽翼的天使族帝王,在夜朝的军报上,大概只是被标注为“季鹰同党”或“外族援军”。所以她的第一击,直取季鹰。

      “你们这群卖国的反贼!”凄厉的喊声撕裂了春熙楼的靡靡之音。那声音从她的喉咙里炸出来时,与她方才说“奴婢媚儿,参见季鹰大王”时判若两人。方才的声音是蜜,是糖,是融化在舌尖的甜。此刻的声音是刀,是针,是被仇恨与忠诚同时烧红了之后从心口直接捅出来的。可即便是这样凄厉的喊声,从她的嗓子里出来时,竟还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软糯。那是她天生的嗓音质地,像一面被血与火淬炼过的战鼓,可鼓面蒙着的,仍然是上好的丝缎。喊出来的战音,底色里还是有一层抹不掉的柔。听来竟如情人间撒娇般的嗔怒——满堂宾客中,有人在这一刻产生了错觉。明明她喊的是“卖国的反贼”,明明她手中的峨眉刺正刺向季鹰的咽喉,可那声音钻进耳朵里时,竟让人恍惚觉得,她是在对季鹰说“你怎么才来”。

      变故来得太快,季鹰根本来不及反应。他的右手还按在刀柄上——那是他多年的习惯,是他从无数次生死边缘活下来后刻进骨头里的本能。可今夜,这个本能没有救他。因为他的神经虽然绷着,他的心却是松的。他们走在朱雀大街上,走在他们刚刚打下来的城池里,走在重新恢复了生机的百姓中间。笙歌在耳,灯火在目,妻子的手还挽在他的臂弯里。他以为今夜是安全的。所以当那道紫红色的身影从三丈开外扑到面前时,他的瞳孔缩紧了,他的心跳加快了,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指开始发力——可他的刀,拔不出来。来不及了。峨眉刺的尖端,距离他的咽喉只有不到三尺。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色身影横亘在他身前。翎宸。他从季鹰的右侧移动到了他的正前方。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深青色的长衫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残影,而他的人已经到了季鹰与媚儿之间。他的右手探向左腰,左手探向右腰,十指握住了两柄狭长弓刀的刀柄。拔刀。刀身从鞘中滑出的声音极轻极细,像两条蛇同时从枯叶中游过。双刀交错——左手刀向右,右手刀向左,两柄刀在他胸前交叉,形成一个斜十字。交叉点恰好迎上了媚儿刺来的峨眉刺。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碧玉与精铁相撞。那声音极脆,像一枚玉簪从高处坠落摔碎在金砖地面上。声音在大厅中回荡,撞上四壁,撞上雕花的梁柱,撞上满堂宾客惊愕的面孔,然后又折回来,与新的撞击声重叠在一起。刀身震颤的余韵嗡嗡不绝——翎宸感觉到刀身上传来的震颤。那震颤从刀尖开始,沿着刀身传导到刀柄,从刀柄传导到虎口,从虎口沿着小臂一路上行。他能从这震颤中读出很多信息——她的力道有多大,她的刺是直刺还是旋刺,她在刺出这一击时留了几分余力。这些信息通过震颤,像密码一样传递到他的指尖,被他的身体自动翻译成下一步的应对。

      他抬眼。刀与刺交击的位置,距离他的面孔只有不到一尺。这个距离,足够他看清很多方才看不清的东西。正对上媚儿近在咫尺的容颜——她的脸,离他只有一尺。他看见了她眯成弯月的眼睛里,那层泪光底下,瞳孔收缩到了极限,像两粒被烧到白炽的炭。他看见了她鬓边被劲风拂乱的碎发,几缕极细极软的发丝从发髻中挣脱出来,被两人兵器交击时产生的气流吹得向后飘飞,贴在唇角——她的嘴唇因为发力而紧抿着,唇线绷成一条细细的直线,嘴角微微向下压。那几缕碎发贴在她的唇角,发梢恰好落在她下唇那道饱满的弧线上,像一支画笔在将完未完的画作上添了最后一笔。平添几分凌乱的美。她不是那种精心打扮之后端坐在那里的美。她的美是动着的,是战斗中的,是被杀意与愤怒烧红了脸颊、被劲风吹乱了鬓发、被汗水浸透了薄衫之后,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那种美。像一柄刚刚从熔炉中夹出来的剑,还带着火光的颜色,烫得让人不敢伸手去碰,却又忍不住想要多看一眼。

      “好身手!”翎宸低喝一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近在咫尺的媚儿能听见。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面对刺客时该有的冷厉。有的只是一种棋逢对手的、近乎兴奋的光亮。他的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用刀用了一辈子的人,忽然遇到另一个能把峨眉刺用得这么好的人时,本能涌上来的、对“技艺”本身的欣赏。双刀如龙出海——他的双刀从交叉的防御姿态骤然转为进攻。左手刀向上挑起,刀尖斜刺媚儿右肩;右手刀向下劈落,刀锋直取她左膝。一刀向上,一刀向下,两柄刀在同一瞬间攻向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像两条从深渊中同时跃出的龙,一条冲天,一条入海。与她缠斗在一起。

      媚儿娇笑一声。她在退。翎宸的双刀来得太快太猛,她无法正面硬接,只能退。可她在退的同时,竟然笑了。那笑声极轻极短,只是喉咙里滚过的一串气泡,从唇齿间逸出来时已经碎成了几片。那笑声却冷得刺骨——与她方才在红绸上飘落时的甜腻判若云泥。方才的笑是蜜,是糖,是裹着花瓣的春风。此刻的笑是冰,是霜,是雪山上吹下来的、割在脸上的细刃。她腰肢一扭——她的腰是水做的。翎宸的左手刀挑向她右肩,她的上半身便向右后方仰去,腰肢弯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让刀尖从她胸前不到一寸的位置掠过。刀锋带起的风将她紫红色的抹胸吹得微微凹陷,布料贴紧了皮肤,勾勒出底下肋骨的轮廓。整个人如水蛇般柔软——她的身体没有骨头。这是翎宸与她交手后的第一个念头。不是真的没有骨头,是她的柔韧性已经好到了让对手产生错觉的程度。她的每一个关节——肩、肘、腕、髋、膝、踝——都像是被最上等的润滑油浸透了的机括,可以朝任何一个方向弯折,没有任何死角。峨眉刺在她手中上下翻飞,时而藏在袖中倏忽刺出——她的袖口极宽,紫红色的纱袖垂下来能遮住整只手。她将峨眉刺藏在袖中,手腕一抖,刺尖便从袖口弹出,像毒蛇从洞中探出头来,咬一口便缩回去。翎宸刚挡住从左侧袖口刺出的刺尖,她的右手已经从右侧袖口将另一柄刺送了出来,无声无息,直取他肋下。时而在指尖旋转如轮——她将峨眉刺从袖中亮出来,不再藏了。刺身在她的食指与中指之间旋转,快得像一轮银亮的风车。旋转的刺身在她身前形成了一道光幕,翎宸的刀劈上去,便被那道光幕弹开,刀锋与旋转的刺身碰撞时发出叮叮叮叮的连续脆响,像一串被打翻的玉珠落在金盘里。招招狠辣却偏偏姿态曼妙——她的每一招都是杀招。刺目、刺喉、刺心口、刺肋下、刺丹田。全是致命之处。可她的姿态,却像是在跳舞。不,她就是在跳舞。她的刺杀动作与她方才跳折腰软舞时的舞姿,用的是同一套身体语言——同样的腰肢扭动,同样的裙裾飞旋,同样的手臂起伏。只是舞蹈时手中握的是红绸,此刻握的是峨眉刺。她每一次转身,裙摆便如花瓣绽开——紫红色的裙摆随着她旋转的身体向外蓬开,层层叠叠的纱料像花瓣一样展开,露出底下藕白色的小腿。小腿的线条流畅而结实,肌肉在皮肤下微微隆起又舒展开,那是长年习武才会有的、力量感与柔美感并存的弧度。每一次俯仰,玲珑身段便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她向后折腰时,胸口向上挺起,腰肢向下凹陷,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紫红色的抹胸紧紧贴在身上,将那道从胸口到小腹的起伏勾勒得纤毫毕现。那曲线不是静止的,是随着她的呼吸、随着她的动作不断变化着的,像一幅活过来的工笔仕女图。那对峨眉刺在她手中如同两只诡谲的银蝶——银蝶是美的,银蝶也是捉摸不定的。你以为它要落在这一朵花上,它却翅膀一偏,飞向了另一朵。她的峨眉刺也是这样。明明看着是刺向翎宸的双目,刺到半途却忽然折向,从他的刀锋下滑过,直取他握刀的手腕。明明看着是刺向他的心口,身体却忽然一矮,刺尖从他肋下穿过,挑破了他腰侧的衣料。忽左忽右,忽上忽下,专刺翎宸双目、咽喉、心口——全是致命之处。

      翎宸刀法凌厉,步步紧逼。他没有因为她的姿态曼妙而留手。他的刀,每一刀都是杀人的刀。左手刀横斩,刀锋扫过她咽喉前方三寸,逼她后退;右手刀直刺,刀尖追着她的心口,逼她侧身;双刀交叠劈下,刀光如同一扇倒下的门板,逼她下腰躲避。他步步紧逼,每一步踏出,靴底都在地板上踩出一声沉闷的震响。她退,他便进。她侧身,他便转身。她下腰,他便俯身压下去。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她的呼吸是急促的,带着剧烈运动后特有的热气,喷在他的下颌上;他的呼吸是克制的,刻意压得又深又缓,可那气息的温度,仍然透过两人之间那道极窄极窄的缝隙,传递到了她的面颊上。

      媚儿却不退反进。翎宸的双刀交叠劈下,她本应该继续后退。可她忽然停住了后退的脚步,膝盖微弯,重心下沉——然后欺身而上。她的身体从双刀之间的缝隙中钻了进去,肩膀几乎擦着刀锋。欺身而上的瞬间,她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来得毫无道理。她正在被一个手持双刀、步步紧逼的对手压着打,她的峨眉刺已经被逼得只能防守无法反击,她的鬓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她的呼吸已经乱成了一团。可她忽然笑了。眼波盈盈似要滴出水来——她眯成弯月的眼睛忽然睁开了。那双杏眼里的杀机,在睁开的瞬间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润的、亮晶晶的、像春天第一场雨后花瓣上滚动的水珠一样的光。樱唇轻启——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上唇与下唇之间露出一道极窄的缝隙,能看见里面贝齿的莹白和舌尖的一点粉红。吐气如兰:“公子好狠的心,当真要伤奴家么?”那声音又软又糯,从她唇间流出来时,像是被体温捂热的蜜蜡,黏黏的,暖暖的,每一个字都拉着丝。带着三分委屈——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眉尾向下撇着,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着不哭。那委屈不是装出来的——至少看起来不是。它是那么真切,真切到让人忍不住去想:是不是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直酥到人骨头里。

      翎宸刀势微微一滞。他的手,那双握着双刀、斩过无数头颅、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手,在这一刻,停顿了。不是刀停了,是握刀的手停了。刀势的停滞只是结果,原因在他的心里。他听见那声“公子好狠的心”时,心脏漏跳了一拍。不是被媚术迷惑的那种心跳——他是羽皇,是从神隐郡中活着走出来的、被上古神力淬炼过心智的人。寻常的媚术对他无效。让他刀势停滞的,不是她的媚,是她的真。那声委屈里,有三分是演,可剩下的七分,是真的。她真的觉得委屈。不是对翎宸委屈,是对她自己。她委屈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刺客,委屈自己为什么要把命押在这场注定你死我活的赌局里,委屈自己为什么生得这样一副让所有人都只看见她的脸、却看不见她手中峨眉刺的身体。那些委屈被她压在心底,压成一层一层的岩页。可在她开口说出那句话时,岩页裂开了一道缝,从缝隙中渗出了一丝真实的热气。翎宸感觉到了那一丝热气。所以他的手,顿了一下。

      就在这一刹那,媚儿眼中杀机暴涨!她方才所有的退、所有的守、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娇笑,都是为了这一刹那。她左手峨眉刺虚晃一招——左手刺从翎宸眼前划过,刺尖的幽蓝寒芒在他瞳孔中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他的视线本能地追踪那道光痕,刀锋本能地向上格挡。右手却从袖底倏然刺出——她的右手,那只藏在紫红色纱袖中的右手,在同一瞬间从袖口弹出。刺尖无声无息地从袖底穿出,像一条蛰伏了整个冬天的毒蛇,在春雪初融的那一刻露出了獠牙。直取翎宸心窝!刺尖对准的位置,是他左胸第四与第五肋骨之间,心脏正上方。那一刺的角度、力道、速度,都是她在脑海中演练了千百遍的。她知道翎宸的刀有多快,知道他的反应有多敏锐,知道正面攻击不可能得手。所以她用左手刺做饵,用笑容做饵,用那声“公子好狠的心”做饵,将自己变成了一个诱饵。然后,在猎物咬钩的那一刹那,藏在袖底的右手,刺出致命一击。这一招毒辣至极——毒辣的不是招式本身,是她愿意把自己当作诱饵。一个女子,一个生得那样美的女子,用自己的容貌、自己的声音、自己的身体做诱饵,将猎物引到最近的距离,然后刺出必杀的一击。这需要的不是武功,是决心。是把自己的命也押上去的决心。偏偏她唇角还挂着那抹勾魂摄魄的笑意——她刺出那一击时,嘴角的笑还没有收回去。那笑容与刺尖的幽蓝寒芒同时出现在翎宸的视野里,美与死,柔与杀,在同一帧画面中重叠。像一朵盛开在悬崖边缘的花,你不知道该伸手去摘,还是该后退一步。

      翎宸眼神一凛。他的刀势停滞了,可他的本能没有停滞。在那柄从袖底刺出的峨眉刺距离他心口还有不到三寸时,他的身体先于他的意识做出了反应。背后骤然展开一对巨大的黑色羽翼——那羽翼是从他深青色长衫的背后撑开的。衣料在羽翼展开的瞬间被撑裂,发出嗤啦一声脆响。裂口处露出他背脊上紧致的肌肉和肌肉表面流转的暗金色光纹。翼尖如刀——每一只羽翼的翼尖都收拢成一束,像一柄被磨尖了的黑色长矛。翼尖的边缘泛着极淡极淡的金色光晕,那是他天使灵力的外显。翼面漆黑如墨——那不是死气沉沉的黑。翼面在烛火下泛着一种极深极暗的幽蓝,像午夜时分的深海,像暴风雨将至前压得最低的那一片积雨云。每一片羽毛都轮廓分明,羽瓣之间层叠交错,形成一种天然的、没有任何人工雕琢痕迹的优美纹理。上面隐隐有暗金色纹路流转——那些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是从羽毛根部自然生长出来的。它们像血管一样分布在翼面上,从翼根向翼尖延伸,时聚时散,时分时合。纹路中流淌着极淡极淡的金色光晕,光晕的亮度随着他的呼吸微微变化——吸气时亮一分,呼气时暗一分。宛如堕落天使降临人间——满堂宾客中,有人失声惊呼。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羽翼。天使族的羽翼,不都应该是洁白的吗?像传说中那样,像壁画上那样,圣洁,纯白,不带一丝杂质。可眼前这个人,他的羽翼是黑的。是那种比黑夜更黑、比深渊更黑、比死亡更黑的黑。可那黑色之中,又流转着暗金色的光纹,像是被囚禁在墨色水晶中的阳光。他不是天使,他是堕天使。是从九重天上坠落的、带着神的血脉与魔的力量的存在。

      他借力腾空而起。六翼——不是一对,是三对——在他背后完全展开。最大的一对从肩胛骨生出,翼展足有两丈,将春熙楼大厅的半个上空都遮住了;中间一对从腰背处延伸,略小一些,羽毛更加细密柔软;最小的一对生在腰侧,像新生的雏鸟翅膀,边缘还带着一层极淡的绒毛。六翼同时向下扇动,巨大的升力将他整个人从地面上拔起。堪堪避过那致命一击——媚儿的峨眉刺从他脚下穿过,刺尖擦过他的靴底,将靴底的皮革划出一道浅浅的凹痕。幽蓝色的毒素在凹痕处留下一条极细的蓝线,像一条蛰伏的毒蛇。翼尖带起的狂风将媚儿鬓发吹得散乱纷飞——六翼扇动时产生的气流,在大厅中掀起了一阵狂风。狂风将桌上的酒杯吹倒,酒液泼洒在桌面上;将挂在檐下的灯笼吹得剧烈摇晃,灯光忽明忽暗;将媚儿的鬓发吹得从发髻中彻底挣脱出来,青丝如瀑布般在她身后飞扬。她仰着头,望着那个忽然从她面前腾空而起、展开六只漆黑羽翼悬停在半空中的身影,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媚儿仰头望着凌空而立的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那惊愕是真实的。她接到的情报里,有“天使族援军”五个字。可情报上没有告诉她,那个天使族的帝王,羽翼是黑色的。没有告诉她,他的羽翼展开时,翼面上会流转着暗金色的光纹。没有告诉她,他腾空而起的那一刻,会让人想起古老壁画上那些被驱逐出天堂的堕落天使——不是邪恶的,是悲壮的。是那种“我知道我会坠落,可我仍然选择张开翅膀”的悲壮。随即又是妩媚一笑——那惊愕只在她眼中停留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她的眼睛又重新眯了起来,嘴角又重新翘了起来,那抹勾魂摄魄的笑意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脸上。她抬手将散落的青丝拢到耳后——她的手臂抬起来时,紫红色的纱袖从手腕滑落到肘弯,露出一截藕白色的小臂。小臂的肌肉因为方才的剧烈战斗而微微隆起,皮肤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汗水,在烛火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她的手指插入散落的青丝中,从前额向后梳理,将那些被狂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那动作慵懒而诱惑——她做这个动作时,身体微微向后仰着,下颌扬起,脖颈的线条拉得极长极优美。锁骨从紫红色抹胸的上缘露出来,两道纤细而分明的骨线,像两只展翅欲飞的小鸟。汗水沿着锁骨的凹陷流淌,汇成一条细细的水痕,流进抹胸深处。仿佛方才那场生死搏杀不过是闺房中的游戏——她拢完头发,歪了歪头,看着半空中那个展开六翼的身影,嘴角的笑意又浓了一分。像是在说:你飞起来了啊。那我也该认真了。

      翎宸居高临下。他悬停在半空中,六翼缓缓扇动,保持着身体的平衡。从这个高度俯瞰下去,整座春熙楼的大厅都在他的视野之内——那些仰着头、张着嘴、目瞪口呆的宾客;那些被狂风吹倒的酒杯和碗碟;那些还在微微晃动的灯笼和帘幔。以及,大厅正中央,那个仰着头、拢着头发、冲他妩媚一笑的紫红色身影。双翼一振——六翼同时向下猛地一扇。那扇动的幅度比方才腾空时大了数倍,翼面几乎完全展开,将空气兜住,然后狠狠地向下压去。巨大的推力将他从悬停状态骤然加速,整个人像一枚从高空中投下的陨石。俯冲而下——他的身体头下脚上,六翼在身后收拢到极限,将空气阻力降到最低。俯冲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发白,快到空气在他的翼尖上擦出了极淡极淡的金色火花。双刀如雷霆般劈落——他在俯冲的过程中,双刀已经在身前交叉。左手刀在右,右手刀在左,刀锋朝外,形成一个斜十字。他将全身的重量、俯冲的加速度、六翼的推力,全部灌注到这一劈之中。刀风呼啸——双刀劈开空气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啸叫。那啸叫从高到低,从尖到沉,像一只从云端俯冲而下的鹰隼在扑击猎物前一刹那发出的啼鸣。

      媚儿举刺格挡。她没有退。这一次,她没有再退了。她的双脚钉在地板上,膝盖微弯,重心下沉,整个人像一棵扎根在岩石缝隙里的松树。她的双手交叉高举过头顶,两柄峨眉刺在她头顶交叉,形成一个斜十字。她要用这个斜十字,硬接翎宸从天而降的双刀。“叮”的一声脆响——双刀与双刺在媚儿头顶不到一尺的位置相撞。那一瞬间的冲击力,从刺尖传导到她的手腕,从手腕传导到小臂,从小臂传导到肩胛,从肩胛沿着脊椎一路下行,压得她的膝盖猛地一弯。她脚下的地板,发出咯吱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木板以她的靴底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出几道细密的裂纹。峨眉刺脱手飞出——她的虎口被震裂了。鲜血从虎口的裂口处渗出来,沿着刺身流淌,将碧玉的刺身染出几道暗红色的血痕。她的手指再也握不住那对被鲜血润滑了的峨眉刺。刺从她指尖滑脱,在空中翻转数圈——峨眉刺旋转着飞出去,刺身与空气摩擦,发出嗡嗡的声响。那声音由近及远,从她头顶飞向大厅的角落。幽蓝色的刺尖在旋转中画出一个又一个光弧,像两只被甩出去的、燃烧着蓝色火焰的飞镖。“噗”地钉入三丈外的朱漆立柱——刺尖深深没入立柱的木质之中。那立柱是承重的,以整根楠木制成,木质坚硬如铁。峨眉刺钉进去时,只发出一声极沉闷的钝响,像是把一柄烧红的刀刺入冻硬的肉块。刺身兀自嗡嗡颤动——钉入立柱之后,刺身还在震动。那震动极快极细,将刺身上沾着的血珠震落,血珠沿着立柱的朱漆表面滚落,留下一道细长的、暗红色的泪痕。

      媚儿踉跄后退。她的虎口在流血,双臂被震得发麻,从指尖到肩胛,整条上肢都失去了知觉。她的膝盖还在发软,脚底像是踩在棉花上。她向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退得踉踉跄跄,靴底在地板上拖出沙沙的声响。脚下不稳——退到第四步时,她的脚后跟绊到了地板上的一道缝隙。身体失去了最后一点平衡,整个人向后仰去。紫红色的裙摆在她身后扬起,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她跌落的速度很慢——至少在翎宸的眼中很慢。慢到他能看清她向后仰倒时,发丝是如何一根一根地从肩头滑落的;慢到他能看清她紫红色抹胸的边缘,是如何因为身体的倾斜而微微翘起的;慢到他能看清她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里,从惊愕到不甘,从不甘到释然,从释然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变化的过程。

      翎宸凌空一探。他收起了六翼。俯冲的势头在他双刀劈中峨眉刺的那一刻便已经耗尽,他借着反震的力道,身体在半空中翻转了半圈,六翼从收拢状态重新展开。然后他向下俯冲——这一次的俯冲不是攻击,是追。追那个正在向后跌落的身影。他在她落地之前,追上了她。手臂如铁箍般环抱住她纤若无骨的腰肢——他的右臂从她背后绕过,五指扣在她另一侧的腰侧。她的腰极细,细到他的手臂几乎能环绕一整圈。隔着紫红色的薄纱,他能感觉到她腰侧皮肤的温度——是烫的。剧烈战斗后的身体,像一只烧旺了的炉子,热量从每一个毛孔中向外蒸腾。借着俯冲之势狠狠将她掼在地上——他不是将她轻轻放在地上的。是将她掼下去的。右臂环着她的腰,左手压着她的肩,身体的重心前倾,将她的身体连同自己的一起,压向地面。

      “砰”的一声闷响。她的后背重重撞上地板。那一撞的力道,将地板缝隙里的灰尘都震了出来,灰白色的尘雾在她身下腾起,又被两人身体压下的气流拍散。她的身体在地板上弹了一下,然后彻底贴实了。发髻彻底散开——那一撞,将她头上本就松动了的发髻彻底打散开来。

      翎宸负手立于牢门前,身后跟着两名提灯的女侍。昏黄的灯火在潮湿的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将他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他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枚碧玉佩,通身气度倒不像是个叛军首领,反而像哪家府邸里走出来的温润公子。

      牢门上的铁锁被打开,发出沉闷的响动。

      媚儿蜷缩在牢室角落的草席上,身上的紫红色花瓣裙早已污浊不堪,乌黑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听见响动,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依旧明亮如星的凤目。

      收监已经整整七日了。

      这七日里,除了送水的狱卒,再无人来过。她的手腕上还残留着铁镣勒出的青紫痕迹,嘴唇干裂起皮,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独那一双眼睛,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收监多日,姑娘怕是饿了吧?”翎宸的声音温和得像三月里的春风,他微微侧身,从侍女手中接过一只描金漆的木盒,修长的手指轻轻揭开盒盖,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糕点,“这些是长安城德顺斋的糕点,芙蓉酥、桂花糕、杏仁酪,都是长安的名点。姑娘尝尝吧。”

      他迈步走进牢室,衣袍的下摆扫过地面上的稻草,俯身将糕点盒子递到媚儿面前。

      糕点甜腻的香气在狭小的牢室里弥漫开来。

      媚儿的目光落在那盒精致的糕点上,又缓缓移到翎宸那张温和含笑的面庞上。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的气息——就是这个人,就是这张温文尔雅的面孔,转眼间便举兵谋逆,一路攻破潼关,直逼京师!

      “坏我江山,乱我国祚的反贼!”

      媚儿嘶哑的声音在牢室中炸响,她猛地抬手,一把将那描金漆的木盒打翻在地。糕点骨碌碌地滚落在污黑的稻草上,芙蓉酥碎成了粉末,桂花糕沾满了泥垢,杏仁酪的瓷碗摔成了几瓣。

      翎宸低头看着地上狼藉的糕点,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头来。

      那双素日里温润如玉的眼睛里,此刻却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凶悍之色,像是猛兽终于撕下了伪装的人皮,露出了嗜血的獠牙。

      媚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直觉疯狂地向她发出警报。她猛地向后退缩,后背抵上了冰冷粗糙的石壁,退无可退。

      “你,想要干什么!”她尖声呵斥,声音里有着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颤抖。

      翎宸没有回答。

      他扑上来的动作快得像一头猎豹,沉重的身躯将媚儿狠狠压倒在草席上。他的双手铁钳一般钳住她的手腕,呼吸灼热而急促。

      “淫贼!放开我!你不得好死!”媚儿拼命挣扎着,嘶哑的怒骂声在牢室中回荡。她偏过头去,对准他裸露的肩膀狠狠咬了下去,牙齿刺破皮肉,血腥味瞬间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翎宸吃痛,面上却露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狂喜之色。他猛地扯开自己的上衣,双手抓住媚儿裙裳的领口,用力一撕。

      紫红色的花瓣裙应声而裂。

      布帛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牢窗的铁栏外,一轮凄冷的弯月高悬在夜空之中,清辉如水银般倾泻而入,冷冷地照耀着牢室里发生的一切。没有旁人,没有声音,只有那轮沉默的月亮,见证了这罪恶的夜晚

      三个月后。

      季鹰的军医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他搭着媚儿的腕脉,凝神片刻,布满皱纹的脸上渐渐浮现出欣喜的神色。

      “恭喜姑娘,你怀孕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媚儿的天灵盖上。

      她猛地抽回手腕,瞪大了眼睛看着军医那张笑容可掬的脸,又低头看向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千只马蜂在同时振翅。

      怀孕了。

      她怀了那个反贼的孩子。

      媚儿没有说一句话,她站起身来,木然地走出军医的帐篷,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一路狂奔。她跑过军营的栅栏,跑过尘土飞扬的马道,一头冲进了养马场。

      马场里拴着十几匹军马,其中有一匹通体赤红的烈马,是季鹰从西域带回来的良驹,性子暴烈如火,寻常军士都不敢近身。

      媚儿解开了缰绳,翻身上马。

      红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险些将她掀翻下去。媚儿死死抓住马鬃,双腿夹紧马腹,催动马匹狂奔起来。马蹄翻飞,泥草四溅,她在马背上颠簸起伏,感受着剧烈的震动从马背传遍全身。

      然后她松开了手。

      整个人从马背上重重跌落下来,后背砸在坚硬的泥土上,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她仰面躺在草地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大口大口地喘息,腹中传来一阵闷痛。

      可那痛还不够,远远不够。

      媚儿咬紧牙关,挣扎着爬起来,再一次翻身上马。红马再次狂奔,她再次跌落。爬起来,上马,跌落,再爬起来……她的衣裙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膝盖和手肘磨出了血痕,嘴唇咬出了血,却依旧不肯停下。

      “媚儿姑娘!”

      一个焦急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季鹰的妻子俊娘提着裙摆,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过来。她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面容温善,体态丰腴,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肉都在跟着颤。

      “媚儿姑娘!你何苦这么折腾自己!”俊娘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冲到马前,张开双臂拦住了红马的去路,“那是你的骨肉啊!”

      媚儿的动作顿住了,她骑在马背上,低头看着俊娘,乱发下的一双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这是那个反贼□□我硬要的孩子!”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石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恨意,“是个孽种!我只要流产!”

      她说着又要催马,俊娘却死死抱住了她的腿,使出浑身的力气将她从马背上抱了下来。媚儿挣扎着,俊娘却将她抱得更紧,像是抱住一个溺水的人。

      “姑娘,那是你自己的骨肉。”俊娘的眼泪落了下来,滴在媚儿沾满泥土的手背上,温热而滚烫,“你不要流了她!算阿姨求你了!生下她,好吗?”

      媚儿怔怔地看着俊娘脸上的泪水,那双通红的凤目里终于蓄满了水光,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在脏污的脸颊上冲刷出两道白印。

      “我不要给那反贼生孩子……”她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带着哭腔,带着绝望,像是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儿发出的哀鸣,“我不要……”

      俊娘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什么话也没有再说

      时光如流水般逝去,转眼间已是生产的日子。

      军帐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一盆盆热水端进来,又变成一盆盆血水端出去。媚儿躺在床上,额头上满是汗水,原本苍白的脸色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几个接生婆围在床边,其中一个握住她的右手,另一个按住她的左肩,还有一个在床尾焦急地张望着。

      “姑娘!使劲呀!再加把劲!孩子能出来!”接生婆的声音急切得变了调。

      媚儿咬紧牙关,拼尽全身的力气向下使力。汗水浸透了她的衣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她的身体不停地发抖,虚弱得像一片风中残叶。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紧张的空气。

      “姑娘!是个女孩!”接生婆小心翼翼地托起那个皱巴巴的小人儿,满脸狂喜,“你给取个名字吧!”

      媚儿偏过头,看着那个被举到眼前的婴儿。那么小,那么软,眉眼还没有长开,哭声却格外响亮,像是在向这个世界宣告自己的到来。

      她犹豫了许久,目光明灭不定,最终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

      “就叫她……瑶环吧。

      俊娘抱着襁褓中的瑶环走进翎宸的营帐时,翎宸正在案前批阅军报。他抬起头,看见俊娘怀中的婴儿,笔尖顿住了。

      “快看呐!这是你的女儿!”俊娘将瑶环往他面前递了递,笑容满面,“媚儿姑娘给起名叫做瑶环!”

      翎宸搁下笔,低头看着那个粉嫩的小人儿。瑶环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小手攥成拳头,嘴巴一瘪一瘪的。

      他没有伸手去抱,只是看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俊娘见状,也不勉强,将瑶环重新搂回怀里,轻声道:“好歹是你的骨血,名字也是她娘亲取的。”

      翎宸没说话,重新提起了笔。

      入夜了。

      军营中万籁俱寂,只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偶尔传来。媚儿的帐中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她坐在摇篮旁,看着里面熟睡的瑶环。

      婴儿睡得很沉,小小的胸脯均匀地起伏着,鼻翼微微翕动,偶尔会发出一声细微的呢喃。月光从帐帘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她粉嫩的脸颊上,像是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辉。

      媚儿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瑶环的脸颊,又像被烫到一般缩了回来。

      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一滴,又一滴,落在摇篮的边沿,落在瑶环的襁褓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站起身来,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转身走向帐角的木箱。箱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套玄色的劲装,还有一条黑色的蒙面巾。那是她做刺客时的装束,俊娘替她洗干净收好的。

      媚儿脱下身上的布衣,换上劲装,束紧腰带,绑好护腕,最后取过那条黑巾,不紧不慢地蒙上了脸颊。布料遮住了她的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泪光和软弱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冷冽的决绝。

      她扎好一头青丝,将那封早已写好的信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用烛台压住一角。信纸上的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极为认真。

      一切收拾妥当,她最后看了一眼摇篮中的瑶环。

      那一眼很长,长到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分量都看尽。

      然后她掀开帐帘,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媚儿避开巡夜的士兵,悄无声息地来到马厩,解开一匹黑马的缰绳,翻身上马。马蹄裹着布,踏在泥土上几乎不发出声响。她伏低身子,黑马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趁着夜色冲出了军营,朝着京师的方向,昼夜不停地奔驰而去。

      第二日清晨,俊娘照例来给瑶环喂米汤,掀开帐帘却只看到空荡荡的床铺和摇篮中啼哭不止的婴儿。她心头一慌,四下张望,目光最终落在了桌上那封被烛台压着的信上。

      她抽出信纸,一行娟秀的毛笔字跃入眼帘。

      “媚儿生是大夜朝的人,死也做大夜朝的鬼!还望各位照顾好我的女儿瑶环!”

      俊娘捧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半晌才长叹一声:“好绝情的母亲!孩子都不要了,产后的虚弱还没恢复,就赶回了京师!”她低头看着怀中哇哇大哭的瑶环,眼眶也跟着红了,“多么忠诚的臣子!”

      消息很快传到了翎宸耳中。

      他捏着那封信,一字一句地看完,面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最终化作一声冷哼。他将信纸随手丢在案上,嘴角泛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她既然喜欢追随那个昏君,就让她去吧。真是个愚忠到骨头里的忠臣良将。”

      俊娘站在一旁,看着翎宸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瑶环,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楚。她轻轻摇晃着臂弯中的婴儿,柔声哄着,像是在对瑶环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等瑶环长大,不要告诉她妈妈是谁,给她一个快乐的童年吧。”

      翎宸没有接话。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早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正落在瑶环的小脸上。婴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停止了哭泣,睁着那双酷似母亲的眼睛,茫然地望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那双眼睛,明亮如星,和她的母亲一模一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