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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雪山神主 夜凉与黑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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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玉儿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夜凉女帝。她的右手从夜凉的腋下穿过,绕过她的背脊,五指扣在她另一侧的肩头。左手握住夜凉垂在身侧的手腕,将她的手臂搭在自己的后颈上,用自己的身体做她的拐杖。夜凉的手臂搭在她肩上,重量便压了过来——不是全部的重量,夜凉还在强撑着用自己的腿走路。可那一部分压过来的重量,已经让黑玉儿的膝盖微微弯曲。她咬着牙,将腰挺得更直一些,将肩膀撑得更稳一些,不让自己的摇晃传递到夜凉身上。
两人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夜凉的靴子拖过石砖地面,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她的脚步是乱的,时大时小,时快时慢,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每走几步,她的膝盖便会弯一下,整个人向下坠去,黑玉儿便要紧咬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托住,等她重新找到重心,再继续往前走。黑玉儿自己的脚步也是虚的。她的腿在发抖——不是害怕的抖,是力竭的抖。从盗洞中爬出来时磨破的膝盖,每走一步都会传来一阵刺痛,疼痛从膝盖沿着小腿骨蔓延到脚踝,再从脚踝折回来,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在小腿里来回抽动。她不去想它。她只是走。
一步步朝着神庙深处艰难前行。她们走过那间烧焦了人皮玩偶的石室,空气中还残留着皮肉烧焦的恶臭,浓烟虽已散去,可那股味道渗进了四壁的岩石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舔一口沾了灰的灶台。她们走过那间散落着枯骨的大厅,骷髅士兵的碎骨铺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黑玉儿的靴底踩过那些骨渣,不敢低头看。她们走过那条长长的、两壁点着灵光盏的台阶,灵光盏里的光团已经暗淡到了极点,像一排将死之人的眼睛,有气无力地照着她们蹒跚而行的背影。殿内空气阴冷潮湿——那股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湿气,不是水汽,是千百年来无数活物与死物的呼吸积攒下来的、带着腐朽味道的黏稠气息。它黏在皮肤上,黏在衣料上,黏在每一次呼吸的气管内壁上,让人觉得自己正在被这座古墓一点一点地消化掉。石阶滑腻——阶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青苔,青苔被从墙壁上渗出的水珠打湿,变成了一种比冰还滑的黏膜。黑玉儿的靴底踩上去,有好几次都险些滑倒,她硬生生用膝盖顶住石阶的边缘,将重心拽回来,膝盖上的伤口被这一顶又撕裂了一分,血从磨破的布料中渗出来,在青苔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吃力。
就在这时,前方墙壁上的灯火骤然一变。那是甬道两侧的长明灯——不是灵光盏,是更古老的、以某种深色油脂为燃料的石雕油灯。灯盏里的火焰原本是昏黄色的,因为油脂不知燃烧了多少岁月,已经快要燃尽了,火苗极小,颜色暗淡,像一片被遗忘在灯盏里的枯叶。可此刻,那昏黄的光晕瞬间化作一片幽暗渗人的绿色——不是渐渐变的,是一瞬间。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握住了所有的灯焰,将它们的颜色从昏黄拧成了幽绿。那绿色是暗的,是阴的,是腐烂沼泽中冒出的沼气泡被点燃时才会有的那种绿。它幽幽地映照着四周冰冷的石像——甬道两侧,立着两排石像。那些石像比真人略高,以整块青石雕成,面容模糊,身披甲胄,手持长戟。在昏黄的火光下,它们只是沉默的石头;可在幽绿色的火光下,它们变了。那些模糊的面容上,原本只是凹陷的眼眶,此刻被绿光填满,像是一双双从石头内部睁开的、幽绿色的眼睛。那些手持长戟的姿态,原本只是僵硬的雕刻,此刻在绿光中像是一个个正在屏息等待、随时会挥戟斩下的守卫。
紧接着,地面轰然震动。那震动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先是极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动,像是一只巨兽在极深的地底翻了个身。然后颤动变成了震动,震动变成了摇晃——整条甬道都在晃。石砖缝隙里的灰尘簌簌落下,两侧的石像发出嘎嘎的摩擦声,有几尊石像的手臂在震动中出现了裂纹。黑玉儿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她死死攥住夜凉的手臂,两个人一起靠在墙壁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一尊巨大的佛头自地底缓缓升起。甬道的尽头是一座极宽阔的大殿,大殿的中央,地面裂开了。不是碎裂,是裂开——石砖地面像两扇门一样向两侧滑开,露出底下一个黑洞洞的深井。然后,佛头从那口深井中升了起来。先是头顶——光秃秃的,覆着一层暗青色的石苔;然后是额头——宽阔得近乎畸形,额心有一道深深的竖纹,像是被刀劈出来的;然后是眉毛——两道向上斜飞的眉骨,眉峰处高高凸起,像两座小小的山脊;然后是眼睛——眼窝极深,眼球凸出,瞳孔处是两个黑黝黝的洞,洞的深处,亮着两团幽绿色的光。那光与墙壁上的灯火是同一种颜色,却浓烈了千百倍,像是将整座古墓中的阴气都汇聚到了这两只眼眶里。然后是鼻子、嘴巴、下颌——整尊佛头从地底升了起来,悬浮半空,石雕的脖颈处是整齐的断口,断口上还挂着几根粗粝的石筋,像是被从一尊更大的石像上硬生生掰下来的。缓缓飞至一尊无头石雕像的颈间——大殿的正中央,立着一尊无头的石像。那石像高达数丈,肩宽背阔,身披袈裟,双手在胸前结印。它的脖颈处是一道整齐的断口,与佛头的断口恰好吻合。佛头缓缓下降,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轻飘飘地、不带一丝声响地,落在了那尊无头石像的颈间。
石屑簌簌落下。佛头与身躯接触的那一瞬间,断口处的石筋与石筋互相咬合,碎石与灰尘从接缝处被挤压出来,簌簌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小型的石雨。佛头与身躯严丝合缝——那接缝在合拢之后,竟然连一道纹路都看不出来了。像是它们本就是一体的,千百年来从未分离过,方才的断口不过是一场幻觉。一尊数丈之高、面目狰狞可怖的石佛彻底成形。它太高了。黑玉儿需要将头仰到极限,才能看见它的全貌。佛头几乎触到了大殿的穹顶,穹顶上绘着的那些已经褪色的天使羽翼图腾,在佛头的映衬下显得渺小而暗淡。它的面目不是慈祥的,不是悲悯的。是狰狞的。眉头紧锁,眼珠凸出,鼻翼贲张,嘴角向下咧着,露出两排石雕的牙齿。那牙齿每一颗都有黑玉儿的拳头大小,咬合在一起,像一面石砌的城墙。压迫感扑面而来——不是形容。是那尊石佛成形的那一刻,整座大殿中的空气都像是被抽走了一半。气压骤然降低,耳膜被压得向内凹陷,呼吸变得困难。黑玉儿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像是被压了一块石头,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夜凉的身体也在这压迫感中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搭在黑玉儿肩上的手,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甲刺入黑玉儿的衣料,刺到了她肩头的皮肤。
石佛开口。它的下颌缓缓张开,石雕的牙齿分开时,发出嘎嘎的摩擦声,碎石灰尘从齿缝间簌簌落下。声音如同洪钟震响——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是从整尊石佛的胸腔、腹腔、四肢、头颅中同时震出来的。像是整座大殿都在替它发声,像是这座古墓本身便是一口巨大的钟,而石佛是敲钟的杵。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低沉的、让人胸腔共振的嗡鸣,那嗡鸣从空气中传入身体,从骨骼传入内脏,震得心脏都跟着它的节奏跳动。回荡在空旷的神庙之中:
“有本王在此,谁也不准拿走天使族羽皇陛下的羽翼!”
“羽皇陛下”四个字从它嘴里说出来时,带着一种奇异的、与它狰狞面目不相称的恭敬。像是一个臣子在提到自己君王时的语气——低沉,庄重,不容置疑。它是守护者。是天使族留在这座神庙中的最后一道屏障。千百年来,它一直在这里,在这片黑暗与阴冷之中,等待着任何胆敢靠近法器的人。然后杀死他们。
夜凉本就先前与人皮玩偶激斗,早已负伤吐血。她的伤,比她表现出来的要重得多。那些小玩偶的尖牙虽然没能咬穿她的衣料,可它们在爬满她全身时,释放出了一种极细微的、无色无味的毒素。那毒素不是致死的,是消耗的——它进入血液之后,会像无数只极小的虫子在血管里游动,啃噬内力,消解体能。夜凉运起凉玉内功将玩偶震飞时,毒素便已经渗入了她的经脉。她一直在用内力压着,不让自己倒下去。可此刻,在那尊石佛的压迫感与声浪的双重冲击下,她体内那根一直绷得紧紧的弦,终于开始松动了。此刻更是气血翻涌——她感觉到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那是血。不是从胃里翻上来的,是从肺里涌上来的。肺泡被毒素侵蚀,破裂了,血渗进肺泡里,随着呼吸涌上气管。她将那口血咽了回去。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紧了,只在唇角渗出一丝极细极细的血线,被她用舌尖舔去。体力濒临极限。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害怕的抖,是力竭的抖。肌肉里的糖原早已耗尽,身体开始分解脂肪来供能,可脂肪也不够了,便开始分解肌肉。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大腿、背脊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那是肌肉纤维一根一根断裂的征兆。她整个人几乎都靠在黑玉儿身上——她的自尊不允许她“靠”在任何人身上。她是皇帝,皇帝是不能靠的。可此刻,她的身体已经不听她的话了。她的腰微微弯着,脊背再也挺不直了;她的头微微垂着,下颌再也扬不起来了。她的全部重量,有一大半都压在了黑玉儿的肩上。黑玉儿感觉到了。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腰挺得更直,将肩膀撑得更稳,将握住夜凉手腕的那只手收得更紧。脸色苍白如纸——她的皮肤本就很白,可此刻的白,不是莹白,不是雪白,是纸白。是血从皮肤下褪去之后,剩下的那种没有生气的、近乎透明的白。颧骨下方的阴影变得极深极浓,眼窝也陷了下去,嘴唇的血色褪尽了,只剩下唇角那一道被她舔去的血痕留下的极淡的粉色。即便如此,她依旧强撑着帝王尊严。她不允许自己倒下。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她是皇帝。皇帝可以死,不能倒。倒了,便不是皇帝了。
哑声开口。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金銮殿上那种清亮而坚定、压得整座大殿都喘不过气的声音。是沙哑的,是破碎的,是被毒素侵蚀了气管、被血沫浸泡了声带之后,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像砂纸摩擦砂纸一样的声音:“黑玉儿,你退下,让朕来对付他!”她说这句话时,搭在黑玉儿肩上的手向外推了推。那推的力道极轻极轻,轻到黑玉儿几乎感觉不到。可那是她此刻能做出的最大的动作了——她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想要将黑玉儿推开,想要独自面对那尊数丈高的、面目狰狞的石佛。她那双标志性的紫红色眼眸里——那双眼眸是大夜皇族特有的颜色,是开国太祖夜胤遗传下来的血脉标记。紫红色,不是宝石的紫,是晚霞将尽时、天际最后一抹云彩被夕阳烧成的那种紫红。盛满了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倔强——疲惫在瞳孔深处,像一层灰色的翳,将那双紫红色眼眸的光泽遮去了大半。可倔强还在。倔强在瞳孔的边缘,在虹膜与巩膜交界的那一圈极细极细的光环里。那光环是亮的,是烫的,是将熄未熄的炭火最外层那一圈最亮最热的光。早已是强弩之末。
黑玉儿看在眼里。她看见了女帝推她的那只手——那只手的指尖在发抖。她看见了女帝侧脸上那条从唇角延伸到下颌的血痕——血已经干了,结成一条暗红色的细线。她看见了女帝紫红色眼眸里那层灰色的翳,和翳底下拼命燃烧着的那一圈光环。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那只手不是别人,是她自己。是她对女帝的心疼,是她对此刻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是她在听见女帝用那样沙哑破碎的声音说“让朕来对付他”时,胸口像是被人生生剜了一块的空洞。疼得几乎无法呼吸。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泪水模糊了视线,将女帝苍白的面容和那尊狰狞的石佛都晕成了一片摇曳的光影。她没有擦。她怕一擦眼泪,就会看不清女帝。
石佛迈开沉重的步伐。它的脚从地面上抬起来——那只脚大得像一艘小船,五根脚趾每一根都有黑玉儿的手臂粗细。脚掌离开地面时,石砖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轮廓分明的脚印,脚印的边缘被压碎的青苔和石屑填满。然后它迈出了第一步。一步步逼近——它的步伐很慢,慢到可以看清楚每一个动作的分解:抬脚,脚掌在空中移动,落地,重心前移。可正是这种慢,比任何快速都更让人绝望。因为你知道它要过来了,你知道你躲不开,你只能看着它一步一步地、不可抗拒地走近。大地随之震颤。每一步落地,整座大殿都会剧烈地颤抖一下。穹顶上的灰尘和碎石被震落,像下了一场灰色的雨。墙壁上的油灯被震得灯焰乱晃,幽绿色的光在四壁上疯狂地跳动,将那些石像的影子投得忽大忽小、忽长忽短。黑玉儿被震得牙齿磕碰在一起,她咬紧牙关,将夜凉往自己身后拉了拉,用自己圆润的身躯挡在她前面。
它猛地伸出巨大石掌。那石掌从身侧抬起,五指张开,每一根手指都有黑玉儿的大腿粗细,指节处的关节凸起像一颗颗石雕的瘤。石掌抬起的动作带起一阵狂风,掌风将大殿地面上的灰尘和碎骨卷起来,形成一团灰黄色的尘雾。快如闪电——那石掌的抬起是慢的,可它的伸出是快的。快到黑玉儿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只巨大的石掌便已经越过了数丈的距离,出现在了她的面前。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三条粗深的掌纹横贯掌心,那是石雕时刻意留下的,模拟人手的纹路。掌纹里积着千百年的灰尘,灰尘被掌风吹起来,露出了底下青黑色的石质。一把便将猝不及防的夜凉攥在掌心——石掌从黑玉儿的身侧掠过,带起的风将她的头发吹得向后翻飞。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夜凉,手指触到了夜凉大氅的衣角,然后那衣角便从她指缝间滑走了。石掌的五指合拢,将夜凉整个人握在了掌心里。夜凉的身体在那只巨大的石掌中,像一根被捏在大人手心里的稻草。她的头从石掌的虎口处露出来,肩膀和胸口被石掌的掌心包裹着,腰以下的部分从石掌下缘垂落,大氅的下摆在半空中无力地晃荡。
高高举至半空。石佛将握着夜凉的石掌缓缓举高,举过了自己的胸口,举过了自己的肩头,举过了自己的头顶。夜凉被举到了数丈高的半空中,距离大殿的穹顶只有咫尺之遥。穹顶上那些褪色的天使羽翼图腾,此刻就在她的头顶,像无数双正在俯瞰她的、冷漠的眼睛。指节缓缓收紧——石佛的五根手指开始向内收拢。石雕的指节发出嘎嘎的摩擦声,碎石灰尘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夜凉的身体在那股巨大的、不可抗拒的握力中开始变形——她的肩膀被向内挤压,胸腔被压缩,肋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她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她的脸,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在石掌收紧的那一瞬间,骤然涨得通红——那是血液被从躯干挤压向头部的结果。太阳穴处的血管凸起来,像一条条青紫色的小蛇在皮肤下跳动。她的眼睛凸出,紫红色的眼眸被血丝填满,从眼角到虹膜,密密麻麻地爬满了鲜红的血丝。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生生捏碎。
“不要!求求你!放了女皇陛下!”黑玉儿失声惊呼。那声音是从她喉咙最深处自己冲出来的。不是她决定要喊,是她的身体替她喊的。她的眼睛看见了夜凉被那只巨大的石掌握住、举到半空、被挤压得满脸通红的画面,然后她的喉咙便自己发出了声音。声音凄厉——那凄厉不是尖叫的尖,是被撕裂的裂。像一块绸缎被从中间生生撕成两半时发出的那一声,不是很高,却很碎,碎成无数片锋利的碎片,每一片都扎进听见的人心里。
石佛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它的嘴角原本是向下咧着的,此刻竟然向上弯了起来。石雕的嘴角向上弯曲时,嘴角处的石头被挤压出细密的裂纹,裂纹向脸颊两侧蔓延,像两道诡异的笑纹。它的笑声从胸腔中震出来,低沉,悠长,带着一种千百年来杀死了无数闯入者之后、对死亡已经习以为常的麻木与轻蔑。“闯入神庙之人,杀无赦!”它的下颌张开又合拢,石雕的牙齿碰撞在一起,发出“咔”的一声巨响。那一声“杀无赦”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撞上四壁又折回来,叠加在一起,变成一片模糊的、像千百人同时低吼的嗡鸣。
泪水瞬间从黑玉儿眼眶滚落。不是流,是滚。泪水从眼眶中涌出来时是热的,带着体温,可刚流到面颊上便被大殿中的阴冷空气冻成了凉的,冰凉的水痕贴在滚烫的面颊上,像两条细小的冰河。她不再犹豫——不是不再害怕,是害怕已经不重要了。她的腿在发抖,她的手在发抖,她的嘴唇在发抖,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可她不再犹豫了。“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她的膝盖砸在石砖地面上。石砖冰冷坚硬,膝盖上磨破的伤口被这一砸重新撕裂,血从磨破的布料中渗出来,染红了石砖。她感觉不到疼。不是不疼,是她感觉不到了。她全部的感觉都集中在石掌中那个被挤压得满脸通红的、正在一点点失去呼吸的人身上。声音带着绝望的恳切:
“苍狼族公主黑玉儿,恳求大神,放过陛下!”她的声音在颤抖,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不是喊出来的重,是跪出来的重。是膝盖砸在石砖上、额头撞在地面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这一句话上的那种重。“苍狼族公主”——她报上了自己的身份。不是“黑玉儿”,是“苍狼族公主黑玉儿”。她从来没有用这个身份来向任何人求过任何事。苍狼族是北方草原上的游牧部落,数百年前被夜朝征服,归顺为臣。她的父亲是苍狼族的族长,她是族长最疼爱的小女儿。她本可以在草原上纵马放羊,本可以嫁给同族的勇士,本可以一生都不踏入这座吃人的皇城。可她来了。她来了,便再也没有走过。她从不以公主自居,从不拿自己的出身说事。可此刻,她将这两个字端端正正地摆在了石佛面前。不是炫耀,不是威胁,是恳求。是一个公主,跪在另一个君王面前,用自己的全部尊严,换另一个君王活下去的机会。“黑玉儿愿为您三跪九叩,只求您饶女皇一命!”
话音落下,她便不顾一切地对着石佛重重磕头。第一个头磕下去,额头撞在石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她的额头触到石砖的那一刻,冰凉与坚硬同时从额骨传遍全身。她没有停。抬起头,第二个头磕下去。这一次比上一次更重,额头上的皮肤被石砖的粗糙表面磨破了,血丝渗出来,沾在石砖上。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她数不清自己磕了多少个头。三跪九叩,那是臣子对君王、凡人对神明最高的礼节。可她磕的,远不止九个。一下又一下——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像是怕自己一旦慢下来,就会再也磕不下去。额头狠狠撞在冰冷坚硬的石地上,每一次撞击,她的整个身体都会跟着震一下。肩膀在震,脊背在震,撑在地面上的双手在震。她的头发散开了,绾发的银簪不知掉在了哪里,青丝披散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发丝随着她磕头的动作在地面上拖来拖去,沾满了灰尘和从她额头上流下的血。直到鲜血顺着眉骨流下——额头上被磨破的皮肤已经不再是破皮了。是伤口。是一个硬币大小的、血肉模糊的伤口。血从伤口中涌出来,沿着眉骨的弧度向下流淌,流进眉毛里,将眉毛染成深红色;流过眼眶,将睫毛黏成一缕一缕;流过面颊,在那张被冻得通红的脸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染红了脸颊,血还在流。从下颌滴落,滴在她的月白色夹袄上,洇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小花;滴在石砖地面上,与她膝盖上渗出的血汇在一起。也未曾停下——她没有去擦。甚至没有眨眼。她只是磕。额头撞下去,抬起来,再撞下去。动作已经变得机械而僵硬,像是身体在自己动,而她的意识已经飘到了别的地方——飘到了那只石掌中,飘到了夜凉被挤压得越来越紧的身体上,飘到了那张苍白如纸、却仍然咬着牙不肯发出一声呻吟的面孔上。
石佛似是被她的虔诚与决绝触动。它握着夜凉的石掌,收紧的动作停了下来。它低下头——那尊巨大的佛头缓缓垂下,下颌几乎贴到了胸口。幽绿色的眼睛从高处俯瞰着那个跪在地上、披头散发、满脸是血、却仍然一下接一下磕着头的小小身影。它的眼眶里,那两团幽绿色的光微微晃动了一下。不是风,殿中没有风。是它自己的情绪,让那两团燃烧了千百年的鬼火,轻轻晃了一下。又或是本无意赶尽杀绝——它接到的命令是“杀死闯入者”,不是“折磨闯入者”。它本可以在攥住夜凉的第一时间便将她捏碎,就像捏碎一只蚂蚁。可它没有。它收紧指节的动作是缓慢的,是一点一点加压的。也许它也在等。等一个理由,等一个可以不杀的理由。猛地松开手掌——那石掌的五指骤然张开,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夜凉的身体从石掌中跌落。
将夜凉狠狠甩了出去。不是轻轻放下,是甩。石佛的手臂向外一挥,石掌松开的同时,将夜凉像一块被丢弃的石子一样甩了出去。夜凉的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无力的抛物线,大氅在她身后展开,像一个破碎的黑色风筝。她在空中翻转了半圈,然后开始下坠。
黑玉儿不顾一切冲上前。她是从地上直接弹起来的。膝盖还流着血,额头还流着血,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可她冲出去的速度,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夜凉坠落的方向,瞳孔收缩到了极限,将那道下坠的玄色身影牢牢锁定在视野中央。她伸出双臂,手腕并拢,手掌向上翻起,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开的网,朝着夜凉坠落的位置扑过去。稳稳将虚弱的女帝抱入怀中——夜凉的身体落进了她的臂弯里。冲击力从手臂传遍全身,黑玉儿的膝盖猛地一弯,险些跪倒。她咬着牙,将重心下沉,腰背发力,硬生生将那股冲击力消化在了自己的脊椎里。脊椎发出咯吱一声轻响,像是承受到了极限。可她站稳了。她低头看向怀中的夜凉——女帝的眼睛还睁着,那双紫红色的眼眸里,血丝还没有褪去,瞳孔因为剧烈的震荡而微微涣散。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气泡破裂一样的气音。她的身体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像一片被狂风吹落的叶子。
“滚吧!再有踏足神庙者,杀无赦!”石佛震喝之声回荡不休。它的声音比之前更高了,高到整座大殿都在嗡嗡作响。穹顶上的碎石被震落得更多了,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两侧的油灯被声浪震得灯焰剧烈摇晃,有几盏直接灭了,幽绿色的光又暗下去几分。它的下颌合拢,石雕的牙齿咬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这扇门,就此关上了。
夜凉在她怀里虚弱地挣扎。她的身体在黑玉儿的臂弯中扭动着,双手推着黑玉儿的肩膀,双腿蹬着空气。那挣扎的力道极小极轻,像一只被网住的蝴蝶在用最后的力气扇动翅膀。双目赤红——那红色不是血丝的了,是整只眼球都被血丝覆盖了。巩膜的白色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紫红色的虹膜周围,密密麻麻地爬满了鲜红的、破裂的毛细血管。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可那泪被怒火烧着,流不出来,只能在眼眶里打转,将那双赤红的眼睛泡得更加骇人。恨意滔天——那恨意不是对石佛的。是对她自己。是对自己无能、自己力竭、自己连一尊石像都敌不过、自己连累黑玉儿跪地磕头血流满面的恨。“我要杀了羽族反贼……我要杀了他们……”她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砂纸从喉咙里磨出来的,粗粝,破碎,带着血沫。她的嘴唇在说这句话时剧烈地哆嗦着,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响。她的手抬起来,在空中无目的地抓着,像是在抓一柄看不见的剑。可她的手里什么都没有。她的手指弯曲着,指节泛白,指甲刺入掌心,掌心里被掐出了一排月牙形的血印。话未说完,便彻底体力不支——她的手从空中跌落,重重地落在身侧,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态。她的眼皮缓缓合拢,那双赤红的、蓄满了泪与恨的紫红色眼眸,被遮住了。她的呼吸变得极轻极浅,胸腔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昏死过去。
黑玉儿不敢耽搁。她将夜凉的身体在怀中调整了一下位置——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窝里,让她的呼吸能更顺畅一些;将她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用一只手按住;另一只手从她的膝弯下穿过,将她的双腿揽住。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腰背发力,双腿猛地蹬直。强忍心中悲恸——那悲恸不能忍。可她没有时间哭。哭是奢侈的,是安全了之后才能做的事。此刻她还没有安全,夜凉还没有安全,她们还在这座吃人的古墓里,那尊石佛还在她们身后,那双幽绿色的眼睛还在黑暗中注视着她们。她不能哭。背起昏迷的女帝——夜凉的重量全部压在了她的背上。夜凉的身量比她高挑,背起来时,夜凉的脚几乎垂到了她的小腿肚。她将身体微微前倾,让夜凉的重心落在自己的背脊上,然后一步一步地,朝着来时的路走去。顺着来时的盗洞艰难向外爬去。盗洞还是那个盗洞——窄小,黑暗,阴冷潮湿,岩壁粗糙如锉刀。来的时候,她是独自一人,侧着身、收着腹、一点一点蹭进来的。回去的时候,她的背上多了一个人。
她先将夜凉从洞口送进去。让她靠着洞壁坐稳,然后自己钻进去,再将夜凉重新背到背上。洞中无法站立,她只能跪着爬。膝盖着地,双手撑地,背上压着夜凉的重量,一点一点地向前挪。粗糙的石壁磨破了她的膝盖——那膝盖在跪地磕头时便已经破了,此刻被石壁反复摩擦,伤口被磨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先是表皮磨破,然后是真皮,然后露出了底下粉红色的、渗着组织液的皮下组织。血渗破衣料——月白色的夹袄,膝盖处已经被血染透了。血色从磨破的布料中渗出来,先是浅红,然后深红,然后变成一种黏稠的、近乎黑色的暗红。黏在石面上——她每向前挪动一寸,膝盖离开石面时,便会发出极轻微的、像撕开创可贴一样的嘶啦声。那是凝固的血痂被从石面上撕开的声音。血痂撕开了,新的血便又渗出来,重新黏在石面上,等她下一次挪动时再被撕开。每挪动一寸都疼得钻心——那疼痛不是尖锐的,是钝的。像有人用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在她的膝盖上一下一下地剐。不是砍,是剐。是刀锋贴着骨头表面,将上面的筋膜和残余的皮肉一点一点刮下来的那种疼。她的额头上沁出了冷汗,冷汗流过额头上磕破的伤口,杀得伤口一阵一阵地刺痛。她咬着牙,将呻吟压进喉咙里,变成一声极低极低的、像小兽受伤时的呜咽。她没有停。她只是爬。
她背着夜凉一步步走下昆仑山。从盗洞中爬出来时,天已经又黑了。神庙的破洞里透进来的光从灰白变成了昏黄,又从昏黄变成了幽蓝——那是太阳落山之后、月亮升起之前,天空最后的一抹颜色。她将夜凉放在神坛边,自己先爬出来,然后将夜凉从盗洞中拖出来,重新背到背上。走出神庙时,风雪正大。山路崎岖——那条来时便已经被坚冰封死的山路,此刻在夜色中更是看不清任何落脚点。她只能凭着记忆,用靴尖试探着前方的冰面,踩实了,才敢将重心移过去。寒风刺骨——昆仑山的夜风比白日里更加暴烈。风从山峰之间灌下来,裹着雪沫和冰晶,像无数柄细小的飞刀,割在她裸露的面颊上、脖颈上、手背上。她的手因为要托着夜凉的腿,无法拢进袖中,手指被冻得失去了知觉,指甲盖下的皮肤变成了暗紫色。地面结着厚厚的寒冰——冰面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光滑得像一面被竖起来的镜子。她的靴底在冰面上不断地打滑,有好几次,她整个人都向前滑出去,膝盖撞在冰棱上,撞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死死托住背上的夜凉,不让她从自己背上滑落。一个不慎,黑玉儿脚下一滑——她踩到了一块被新雪覆盖的、光滑如镜的冰面。靴底刚触上去,整个人便失去了重心。她的身体向后仰去,背上的夜凉也跟着向后倾倒。她拼命想要稳住,可冰面上没有任何可以抓握的东西,她的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挥了一下,然后——两人齐齐摔倒。顺着冰坡滚了下去——那段山路是一个极长的斜坡,坡度虽不算陡,可冰面光滑,一旦摔倒便再也停不下来。两个人的身体纠缠在一起,沿着冰坡向下滚去。冰面擦过她们的身体,将衣料磨破,将皮肤磨出血痕。雪沫和冰晶灌进她们的领口、袖口、靴筒,冰冷刺骨。黑玉儿在翻滚中拼命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抓住一块凸出的岩石,抓住一丛枯死的荆棘,抓住任何能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