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野路 第33章野 ...
-
第33章野路子
运输艇降落在潘帕斯城郊一个民用机场。这里与其说是机场,不如说是一片被反复碾压又不断修补的硬化泥地,停靠着几艘同样破旧斑驳的飞船,以及大量载重卡车。
酸雨敲击在金属外壳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鼓点,和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源自何处的重低音电子乐,构成勾弋独有的背景音。
锯条手脚麻利地往机甲外壳的关键衔接处喷涂临时伪装涂层,那些美丽的生物脉络很快就掩藏在褐色的锈斑下了。
“这个涂料是我特制的,色香味俱全,一般人看不出来。”锯条语带得意,“咱们这趟明面上的活儿,是送七台格斗机甲到锈蚀之心在勾弋的授权维修点。这批货里有四台是朔月驻泰卫三的制式,三台是本地黑市客户的私货。混进去两台完全看不出来,老瘸子那边鱼头队长会打招呼。”
“果然是‘老瘸子’,他还好吗。”路西低声问。
锯条咧嘴笑了,露出一颗闪亮的金属假牙:“大人还记得他!那老头硬朗着呢,就是腿脚更瘸了,脾气也更臭,成天骂我们笨手笨脚。但手艺还是这个,”锯条比了个大拇指,“没有他看不出的毛病,焊不上的缝。”
鱼头指挥着队员们,熟练地将伪装完成的机甲用厚重的防雨油布严密包裹。吊装到几辆大型拖车上,整个过程迅速而低调。
路西和聂丛锋换上了全套行头:厚实耐磨的连体工装,带有滤气功能的半面罩,防雨斗篷,以及沾满泥污的雨靴。他们混在维修队员中,背着工具包,坐进了一辆运输车脏兮兮的驾驶室。
“完美,”锯条退后两步端详,竖起拇指,“亲妈都认不出来。”
车队缓缓驶出机场。雨刮器在前挡风玻璃上单调地左右摆动,将不断涌来的酸雨暂时扫开,又在下一秒任由新的水痕覆盖。通往潘帕斯的道路坑洼不平,碾过积水时溅起浑浊的水花。两侧的景象逐渐从空旷的工业荒地,过渡到零散破败的违章搭建,再到连绵不绝、层层叠叠挤向天空的杂乱楼宇。
车队在一个关卡前减速。那是两道生锈的拒马中间夹着的一个破旧岗亭,几个穿着半统一制服、神态嚣张的男人端着老式脉冲步枪,百无聊赖地抽烟,酸雨浇不灭烟头的红光。
锯条摇下车窗,麻利地递出一沓塑封的身份材料,最上面那张下面,隐约夹着几张颜色不同、数额不小的信用凭证。
“锈蚀之心,送维修机甲。”他声音里带着老油条特有的讨好与不耐烦的混合,恰到好处,“七台,都在这。”
守卫接过材料,目光懒散地扫过塑封膜下的照片和钢印,又探头看了看车队后部蒙着雨布的巨大轮廓。他数了数,忽然眯眼:“怎么多了两个人?”
路西的心跳平稳如常。他感觉到聂丛锋在身边调整了一个极细微的姿势——他在准备。
锯条立刻凑近窗口,压低声音,脸上堆起男人间心照不宣的暧昧笑容:“嗨,这不新收的两个学徒嘛,傻乎乎的,带来给老瘸子调教调教。你说办个身份还得花这个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给那个老东西骂跑,有这个信用点不如给兄弟们买酒。”
守卫嗤笑一声,象征性的往车厢里瞥了一眼,将信用凭证塞进外套的内袋。
“进去吧。”守卫挥挥手,烟灰簌簌落在湿地上,“跟老瘸子说,这个月的‘管理费’该交了,别装死。”
“一定一定!嘿嘿嘿”锯条连连点头,车窗摇上。
-----------------
潘帕斯的外围,是这座罪恶之城的溃烂边缘。
近看,楼与楼之间几乎没有间距,仿佛喝醉了的巨人胡乱堆叠的积木。外墙上挂满粗细不一的管道,有些冒着蒸汽,有些滴落不知成分的粘稠液体,沿着锈迹斑斑的金属表面蜿蜒而下,与雨水混成一道。霓虹招牌东倒西歪,大半已不亮,剩余的那些闪烁着光影,照在积水里,如同泼洒的脓血。
街边蜷缩着看不清面目的人形,裹着同样脏污破烂的防雨布,有些像是死透了,有些在黑暗中缓慢蠕动。一个画着浓妆的男人倚在歪斜的灯柱下,眼神空洞地望向来往车辆,嘴角机械地勾起,像一张贴在墙上的破旧海报。
转角处,一个流浪汉正快速将什么东西塞进破损的雨衣袖管,瞥见车灯扫过,立刻佝偻着背,半转过身子,只露出后颈刺青的一角——一个歪扭的齿轮图案。
“别往两边看,”锯条低声道,语气稀松平常,像在介绍天气,“外围的鬣狗们嗅觉很灵,谁多看他们一眼,谁就是肥羊。”
路西收回好奇的目光,垂眸注视着自己沾着油污的工装靴尖。
-----------------
车队在潘帕斯内城边缘的一座破旧的大型仓库后门停下,灰黑色金属外墙高耸,卷帘门锈迹斑斑。在仓库侧后方,有一座让人见之难忘的奇异房屋。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拼凑”——一台旧型格斗机甲的上半身被焊进墙体,驾驶舱成了阁楼窗户;粗大的废气排放管从屋顶穿过,末端连接着某个飞行器引擎的燃烧室;墙壁由不同型号的装甲板层叠钉合,铆钉如疮疤密布。整座建筑像一只蛰伏在钢铁巨兽腹侧的畸形幼崽,丑陋、顽强,散发着机油、焊锡和经年累月浸染的金属腥气。
卷帘门半开,一个佝偻的身影倚在门边。
那是个老人。确切地说,是一座被岁月和事故反复拆解又勉强重组的人形塑像。他左腿从膝盖以下是暗哑的合金义肢,关节处磨损严重,每移动一步都发出细微的、不情不愿的吱呀声。右臂从肘部替换为多功能的机械臂,此刻末端是一把焊枪,尚未完全冷却。他脸上皱纹如干涸河床,花白的胡茬在下颌杂乱生长,唯独一双眼睛——被厚厚防护镜片遮住大半,却依然透出鹰隼般的锐利。
“老瘸子!”锯条跳下车,一路小跑过去,声音里带着晚辈特有的殷勤和打趣,“还没死呢?”
“死不了,送我的人还没回来。”老瘸子吐出一口烟雾,嗓音像砂纸打磨生锈金属。他目光越过锯条,扫向车队后部,眉头倏地拧紧,“机甲多了两台。”
“这……”锯条下意识看向已下车走来的路西和聂丛锋。
路西没有停顿。他迎着老瘸子审视的目光,一步一步走近,然后在老人面前站定,抬手摘下了被雨水濡湿的半面罩。
紫罗兰色的眼睛,在潘帕斯永恒晦暗的天光下,明亮如极星。
老瘸子手一抖,半截烟灰坠落,被雨水瞬间溶解。
“师傅。”路西微微躬身,声音轻而清晰,“我是白棘。”
……
那一刻,周遭的雨声仿佛远了。
老瘸子没说话。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防护镜后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他那支替换的机械臂发出一连串细碎紊乱的电流声。
“白棘……”他哑声重复,像在确认一个做了太久的梦,“真的是你。”
路西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只是安静等待。
老瘸子忽然抬起那只尚存血肉的左手,狠狠抹了一把脸。雨水混着眼角渗出的液体,一起被粗鲁地揩去。
“长这么大了。”他喉结滚动,声音哽涩,“沉陆那混账……三年前他走的时候,说……”
他说不下去。
路西轻轻接过话:“他说他会回来,对吗?”
老瘸子摇头,浑浊的液体又从眼角渗出。他不再试图擦拭,任由它淌进花白的胡茬。
“他说……他回不来了。”老人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磨破的伤口挤出,“但他又说,白棘一定会来找我。到时候,让我把一个要紧东西交给你。”
路西与聂丛锋飞快地对视一眼,他努力的稳定心跳,掌心却渗出细密的薄汗。
老瘸子不再言语。他转身,拖着那条不灵便的合金义肢挪进屋子。路西和聂丛锋紧随其后,锯条和鱼头一干兄弟们默默地将机甲装进仓库。
屋内比外观更显拥挤。到处都是堆叠的零件、半成品、工具和图纸。墙壁上钉着密密麻麻的置物架,从地面直到天花板,每一寸空间都被充分利用。老瘸子走向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积满灰尘的工具柜,蹲下身。
他的动作变得缓慢而郑重。不知道开了多少道锁,一个通体银白的匣子,表面没有任何缝隙或锁孔,仿佛是一整块贵金属,静静躺在柜中最深处的凹槽里。
老人将匣子小心地放在工作台上,然后从颈间扯出一条细链,链坠是一枚磁环。他将环扣贴近银白色的表面。匣子发出轻柔的嗡鸣,光滑的外壳沿着肉眼不可见的纹路层层开启,如同瞬间绽放的花朵。
最后一层展开,一枚手指粗细、烟卷长短的圆柱形透明容器,安静地嵌在内衬的缓冲材质中。
路西和聂丛锋看着它,一种难以描述的情绪在共感里蔓延,并不震惊,也不意外,而是类似尘埃未落、风又乍起的无奈和悲哀。
是啊,除了它还能是什么。
容器里,盛着半满的、散发着幽微荧光的绿色粉末——神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