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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襄尺 车辆飞驰着 ...

  •   车辆飞驰着穿行在提前探行过的道路上,绕开了被标注出交战区和紧张焦灼的地带。车厢的隔音和减震几乎做到了极致,听不到远处的枪声,硝烟弥散在空气中被空调温柔地拒绝在这辆车之外,如果不去注视,这和大阪每一个日常的生活着晨间午后没有什么不同,就算去注视着残破的苍白建筑和偶然飘荡在城市上空某处的黑烟,看起来战争和死亡就像是默剧一样,遥远,滑稽且可笑。
      织田作坐在副驾驶的位置,荻原贴着樱见做到后座,车厢内准备好了可以快速恢复体力的食品和能量饮料,被热水烫过的,叠的整齐的洁白毛巾,还有武器和医药方面的补剂。
      高于体温的毛巾盖在脸上,视野被一片洁白遮蔽了,密不透风的洁白,毛茸茸的覆盖在脸上,遮住双眼,用静谧堵塞耳朵,用湿润沉重的棉绒遮掩其口鼻中的起伏吐息——好像什么都不需要去想一样,大脑里一刻也不停转的思绪在温热的触感中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过载,抽搐地疼痛起来,细细密密地爬满了整个额头。
      感觉击打一下太阳穴就会像完全熟透的西瓜爆掉那样,迫不及待地把脆弱脑壳里的东西全都“砰”地宣泄出来。
      和那个官员被轰掉的半边头颅没什么区别。
      她向后依靠着柔软的皮座椅,仰躺在那独属于她的棺木中,沉默地像是一幅静物画,画着的是名为晴川樱见的尸体。
      她不说话和说话的时候都时常流露出让人暗自心惊的一面,她的躯壳里寄宿着与常人明明白白区别开来的灵魂,她不幸又可幸地,确切地属于人类,这使得她有时候遥远地不被她所处于的族群所接纳,也被那些同一族群的人遥远地疏远开来,让她成为异质化的孩子流落在外。

      披散着头发传来了轻微的拉扯感,轻轻地扯着,被人用手托起来,耐心地用温热的毛巾擦拭着,溅落在头发上的,那些从人体中喷涌而出的细小血沫已经在空气中风干了,结成干涸的,褐色锈色的粉末,把头发和头发黏连在一起,成了柔顺的绸缎间不调和的结块。
      那些结块被骨节分明的手指一点点梳理掉,用干净温暖的毛巾擦拭去,手的主人想必是做惯了那些考究细致和耐心的活计,才能让坏脾气又不想说话的家主大人习以为常地顺势靠地更近,伸长着,露出脆弱的,信任的脖颈。
      荻原先生真是一个可怕的男人,第一次见到的时候织田作之助还会在心里暗暗做出那样的判断,但是已经经过了五年的磨合了,再觉得奇怪的事情也变得习以为常起来。
      所以秋原小姐的确没有感觉错,在樱见和荻原之间,两个人就像是以奇怪的方式咬合在一起的齿轮一样,他们之间有着外人无法轻易打破和介入的气场,使得周围的人在看到他们的相处时会感到落差和隔阂来。
      车上的条件到底还是简陋了,衣服也不能换,头发也不能彻底地清洗,只能简单处理掉明显的部分。荻原先生休闲的时候除了健身最喜欢的就是拼豆,做这样的事情对于他来说到底是个人放松的喜好还是对灰头土脸的上司看不过眼而洁癖发作——或许都有也不一定。
      他报复似地把手放到樱见的脸上,隔着一层毛巾把那张脸揉来揉去,昏昏欲睡的樱见发出被突然袭击而惊吓到的控诉声,控诉声被看起来粗暴实则连个红印都留不下动作揉搓的变形,闷在毛巾下面,小声地像是猫在叫。
      血渍和灰尘都被擦干净了——毛巾被猛地从脸上扯了下来,灯光照在已经适应了昏暗的视网膜上,明亮到令人感到刺痛,刺的眼眶里滚落出两三颗生理性泪水来。刘海也乱糟糟地,可笑地向着四面八方支棱。
      晴川樱见茫然地睁着苔绿色的眼睛,她的五官是很古典秀美的长相,这份秀美平时被隐没于她的锋利和计谋中,到某几个瞬间才会暴露一二,像是小鱼那样微微下垂的眼尾盈盈噙着泪水,衬着苍翠瞳孔瞪大的像只难以置信的幼猫——她毕竟才17岁。
      荻原副官推了推眼眶,一点情绪波动也没有,这张脸在他这里已经完全地和“令人胃痛的家伙”、“倒霉上司”、“逃避责任狂”那些负面标签联系到一起了,更何况连自己小命都不在乎一点的家伙不值得同情,他现在还在气头上,然后把酒精棉球用镊子夹着,毫不留情地按在那道子弹掠过的伤口上,外翻的皮肉被酒精灼烧地发白,稍一动作,牵连地樱见“嘶嘶”喊痛,血又从伤口被挤压的地方开裂流下,晕染在酒精棉球上一团雾蒙蒙的鲜红。
      那幅静物画里的人被打捞出来了。晴川樱见伸手想去接自己的血,摸摸这种从自己体内流经心脏、大脑和灵魂又挣扎着逃离向外界的绮丽液体,被热敷过擦洗过的面庞对血的温热有些感知失灵,反而在酒精的灼痛中能体会到一种奇异轻盈的冰凉来,她实在对此有些好奇——可是她还没洗手,手在硝烟和白雾中或许已经沾染上了什么看不见的病毒,而且就算是洗干净了手也不能去摸正在消毒包扎的伤口,荻原半垂着眼睛,镜链随着动作摇摇晃晃,毫不留情地镇压了这位突然犯神经的上司大人。
      荻原先生第一次见到晴川樱见是在她的六岁,如今已经度过了11年的时光,他几乎像是了解呼吸一样了解她的每一个举动,哪怕那些小动作看起来多奇怪、多漫不经心,他如今29岁,近乎迄今为止人生的一半都在侍奉这位主人的使命中度过。
      换了一次棉球,又贴上剪裁成合适形状的白色医药敷料,伤口的处理才算是结束一段落。他也整理好了心里面的情绪,其实也没有什么情绪,他不能理解为什么放着大阪本家、神户的产业或者东京、扩张到其他更加和平适宜经济生长的地方不去,而是选在这样一个混乱混沌,到处充斥着非秩序、暴力和不安的城市里。甚至这位主人自己也一头主动扎进横滨乱七八糟的危局中,以一种不符合她的本性或者商人这个身份,近乎慈善的方式,对想要杀死她的敌人都一并轻轻放过。
      他知道自己可以问出来也势必会得到回答:可是他拥有这份旁人求之不得的信任时却什么都不想问,她是自己的主人,他是她的刀锋。
      刀锋只需要无条件地回馈那份把自己握在手中的信任,顺从主人的意志把一切都斩断就好。

      所以他只是借着“清理面部”的方式搓晴川樱见这个不令人省心的家伙的脸来宣告报复和原谅——还没有报复的时候就已经原谅了,报复只是想要发泄那份一从白雾找过来发现她知道给副官和保镖找救星而不把自己小命放在眼里晚一点就可以收尸的愤怒——更多的也可能是焦急,只有这个罪行是除了肇事者自己以外旁人都无法原谅的。
      可唯独肇事者自己偏偏不放在心上。
      晴川樱见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她刚刚一上车把擦手的热毛巾盖在自己脸上装忧郁就是为了逃避这个,十一年增进的了解是彼此双方的,这次半点招呼不打,保镖不带安保不做,还受伤,被一堆人开枪差一点儿就死掉——这种事情完完全全在荻原雷点蹦跶。荻原是那种哪怕她突发奇想想把自己家工厂炸了都会帮忙安装炸药的人,全部的雷点就那么点这次踩了个一干二净。但是晴川樱见完全不擅长表达情感和道歉,所以一开始她甚至还想借机装睡冷处理一下,只是被酒精棉球和搓脸给搞懵了,要装睡也没了理由,难得乖巧地任由长辈一样的下属摆布。
      这或许就是不省心的家伙独有的,悄咪咪道歉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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