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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人间戏未终 戏楼的门锁 ...

  •   戏楼的门锁了整整三个月。
      铜锁上积了灰,像一道结痂的伤口,没人敢去触碰。城里人依旧早起,推开窗,日头照在青瓦上,反射出温吞的光。茶楼里依旧人声鼎沸,生意照做,茶照喝。仿佛只要闭口不提,那场春夜里的腥风血雨就从未发生。
      日子像一条不知疲倦的河,不为谁的死亡改道。
      顾行止死了。
      雪绮花也死了。
      可第二天的太阳,还是照常升起。
      这是沈若棠很久以后才咀嚼出的滋味——人世间最锋利的残忍,往往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死亡之后,这世界的一如既往。
      ——
      暮春的雨,细得像愁绪。
      沈若棠撑着旧伞,回到那座被时光遗弃的戏楼。钥匙插入锁孔时,金属的摩擦声刺耳得像是在刮骨。门轴转动,一股混合着陈木、灰尘和淡淡脂粉味的浊气扑面而来。
      戏楼静得像沉在湖底的棺椁。
      她没有立刻迈步,只是立在门口。尘雾漫过她的脚踝,恍惚间,她看见时光倒流——
      后台乱糟糟的,有人骂徒弟,有人敲破了锣。雪绮花总缩在最深的角落,对着一面被岁月磨得模糊的铜镜描眉。顾行止就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一言不发。可只要雪绮花回头,视线穿过缭绕的烟雾,总能精准地捕捉到那个怀抱里藏着体温的身影。
      那时他们都太年轻,年轻得以为岁月是一条挥霍不尽的长河。
      而今,物是人非。
      她一步步走上戏台,木质地板发出垂死的呻吟。她忽然想起那个雪夜,雪绮花喝醉了,趴在台沿,酒气混着热气喷在她耳边:
      “若棠,你说人死以后会去哪儿?”
      她当时摇摇头。
      雪绮花眯着眼,指着头顶那盏孤灯,笑道:“我大概会留在戏里。哪天我不在了,你们来听戏,说不定还能碰见我。”
      当时众人大笑,只当戏子醉酒,疯言疯语。
      如今想来,那哪里是疯话,分明是谶语。
      夕阳西沉,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离开时,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关上的不只是门,而是一个时代。
      ——
      第二年,城里换了人间。
      新的名角挂了头牌,茶楼里的谈资换了一批又一批。时间是一把钝刀,慢慢削平了关于那两个人的所有棱角。
      只有沈若棠还在写。
      她搬去了河畔小院,院中一株海棠,每逢春日便开得泼辣。她总在树下铺纸研墨,写得很慢,一页纸能磨上一整夜。
      她写顾行止,不写他的死,写他初见雪绮花时喉结的滚动,写他为私会情人,扮作伶人时藏在宽袖里的颤抖与欢喜。
      她写雪绮花,不写他的绝望,写他初登台时忘词的窘迫,写他练功练到呕血,写他在灯火中央,那双亮得能灼伤人眼的眸子。
      她写尽了一生的悲欢,唯独不写结局。
      因为她终于明白,对于戏子而言,落幕的那一刻才是永恒。他们这一生,活过的证据,从来不是如何死去,而是如何在那方寸舞台上,活过。
      ——
      第五年,《绮花台》问世。
      首演那夜,满城轰动。沈若棠缩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穿着最不起眼的旧衣。
      锣鼓点骤响,帘幕拉开。年轻的旦角亮相,身段漂亮得像工笔画,无可挑剔。
      可沈若棠的眼泪却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因为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快要想不起雪绮花真正的声音了。脑海里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光晕,像隔着几十年的大雪,怎么也看不分明。
      原来,记忆也是会死的。
      原来连最深爱的人,终有一天也会在你心里面目全非。
      戏唱至尾声,那句“世间风月皆成梦,惟余灯火照归人”落下时,满堂喝彩。
      有人问:“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吗?”
      沈若棠没有回答。她只是坐在黑暗里,任由释然感淹没自己。
      记不住声音也没关系,记不住模样也没关系。只要这故事还能打动人,只要还有人在听,他们就没有真正消失。
      ——
      又过很多年,沈若棠老了。
      头发全白,脊背佝偻,走路时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成了她唯一的节拍。昔日的戏楼早已化作尘土,原址上建起了熙攘的长街,商铺林立,车马喧嚣。
      某个春日下午,她坐在街边晒太阳,远处有个草台班子正在唱戏。锣鼓敲得热闹,围观的人很多。
      一个年轻旦角从后台钻出来,抬袖,亮相。
      那一瞬间,掌声骤起。
      阿九的身段极漂亮,漂亮得让沈若棠怔忡了一瞬。恍惚间,她仿佛看见许多年前,有个年轻人也曾这样站在灯火中央,眼里盛着满天星光,惊艳了一整个时代。
      可定睛再看,又什么都不是。
      那只是一个陌生的、充满活力的年轻生命,在唱着属于自己的戏。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也很温柔。
      她终于明白,雪绮花并没有回来,也不需要回来。后来的人会继续唱戏,继续爱人,继续活着。就像季节轮转,从来没有谁不可替代,可每个人又都独一无二。
      夕阳慢慢落下来,风吹过长街,吹动路边新生的柳枝。柳条在空中划出柔软的弧度,像极了谁扬起的水袖。
      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人间。
      没有鬼魂,没有幻影,只有春风与灯火。
      “你们看,”她轻声说,眼里泛着潮湿的光,“春天又来了。”
      ——
      风吹过长街,无人回应。
      可她知道,他们听见了。
      因为有些人从未真正活在坟墓里。他们活在某一句戏词里,活在某一个被照亮的夜晚里,活在后来者扬起的尘土里。
      很多很多年后,《绮花台》依旧有人唱。
      戏台上的灯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熄灭。
      直到很远很远的以后,某个孩子第一次走进戏园,仰起头问:
      “雪绮花是谁?”
      于是又有人笑着回答:
      “那是一个很久以前的人。”
      “久到没人见过他。”
      “可他一直都在戏里。”
      灯亮。
      锣响。
      水袖扬起。
      戏又开场了。
      (全文完)

      *************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人间戏未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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