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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此魂愿作君前尘 那一刻,戏 ...

  •   那一刻,戏台外的风忽然静了。
      像是谁抬手,按住了天地间最后一声锣鼓。
      雪绮花慢慢站起身。
      衣摆垂落。
      雪白得像一场未落尽的雪。
      沈若棠察觉不对,唤了一声:
      “阿雪。”
      雪绮花没有应。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修长苍白。
      唱了半生戏。
      拈过兰花,执过折扇,握过霸王的剑,也捧过虞姬的酒。
      如今却空空荡荡。
      什么都没有。
      良久。
      他轻轻伸出手。
      从沈若棠腰间抽出了那柄短刀。
      刀锋映出一点冷光。
      沈若棠脸色骤变。
      “阿雪。”
      她上前一步。
      雪绮花却像没听见。
      他垂着眸。
      缓缓转动刀身。
      动作极慢。
      极稳。
      像戏台上无数次排练过的身段。
      风吹动他的鬓发。
      那一瞬间,沈若棠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戏楼后台。
      少年还未成名。
      站在铜镜前,一遍遍练水袖。
      灯火映着他的侧脸。
      执拗得近乎天真。
      他说:
      “戏若唱不好,人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那时她觉得荒唐。
      如今才明白。
      有些人从来不是为了自己活着。
      他们活在执念里。
      执念散了。
      人也就空了。
      雪绮花低头看向顾行止。
      顾行止安静地躺在那里。
      像睡着了一样。
      脸上的血已经冷了。
      再不会睁开眼。
      再不会皱着眉骂他唱戏不要命。
      再不会在深夜提着灯来接他回家。
      天地间忽然安静得厉害。
      雪绮花慢慢蹲下。
      伸手替顾行止理了理散乱的衣领。
      动作细致得近乎温柔。
      像照顾一个熟睡的人。
      “行止。”
      他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风从长巷尽头吹来。
      吹得戏服上的银线微微晃动。
      雪绮花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浅。
      像春雪落在掌心。
      转瞬即逝。
      “你总说我唱戏太真。”
      “如今倒是你先退场了。”
      他说得很轻。
      像怕惊醒什么。
      沈若棠站在一旁。
      眼泪不断往下掉。
      却不敢开口。
      她忽然明白。
      有些告别。
      旁人是插不进去的。
      那是他们之间的事。
      是二十多年光阴堆出来的一堵墙。
      旁人走不到里面。
      雪绮花伸出手。
      握住顾行止已经冰凉的手指。
      轻轻收紧。
      像小时候那样。
      许久。
      他说:
      “顾行止。”
      “我这一辈子。”
      “唱过很多生离死别。”
      “原来都不像真的。”
      风轻轻吹过。
      他垂下眼。
      “这一回才像。”
      长巷寂静。
      远处不知谁家的晨钟隐约响了一声。
      悠长。
      空旷。
      像从很多年前传来。
      沈若棠终于忍不住上前。
      “阿雪。”
      雪绮花没有回头。
      她声音发颤:
      “他想让你好好活着。”
      雪绮花沉默。
      许久。
      轻轻笑了一下。
      “我知道。”
      “可活着这件事。”
      “总要有个缘由。”
      他说得平静。
      没有哭。
      没有崩溃。
      甚至连声音都没有颤抖。
      正因为如此。
      沈若棠心里忽然升起巨大的恐惧。
      她宁愿他痛哭。
      宁愿他发疯。
      也好过这样安静。
      像一个已经走到终场的人。
      沈若棠蹲下来。
      抓住他的袖子。
      “那我呢?”
      雪绮花终于回头。
      她哭得狼狈极了。
      眼睛通红。
      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我算什么?”
      雪绮花怔了一下。
      许久。
      轻轻看着她。
      那目光温柔得像很多年前戏楼外落下的第一场春雨。
      “若棠。”
      他说。
      “你很好。”
      “真的很好。”
      沈若棠眼泪掉得更凶。
      雪绮花替她擦去脸上的泪。
      动作很轻。
      像怕碰碎什么。
      “这世上。”
      “除了行止。”
      “你是待我最好的人。”
      “所以我一直觉得亏欠你。”
      沈若棠死死抓住他的手。
      不肯松开。
      雪绮花低头看了一眼。
      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陪自己走过的那些年。
      想起无数次风雪夜归。
      想起戏楼散场后的灯火。
      想起她站在人群里,永远抬头望向戏台。
      原来这世上。
      真的有人把全部偏爱都给了他。
      只是他给不起回应。
      想到这里。
      雪绮花忽然有些难过。
      不是为顾行止。
      而是为沈若棠。
      “对不起。”
      他说。
      沈若棠浑身一颤。
      眼泪彻底决堤。
      雪绮花却只是笑了笑。
      然后慢慢将她的手一点一点掰开。
      动作温柔。
      却不容拒绝。
      像谢幕时落下的大幕。
      终究还是落下来了。
      他重新转过身。
      跪在顾行止身边。
      晨曦一点一点从天边漫上来。
      微弱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像旧戏里的定场诗。
      雪绮花静静望着顾行止。
      他忽然抬起刀。
      刀尖缓缓上挑,停在眉心。
      那是《长生殿·埋玉》里,杨玉环诀别时的身段。
      他垂着眼,轻轻唱了一句:
      “此身不向君前死……”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像是在唱戏。
      又不像是在唱戏。
      唱到末尾时,他微微顿了一下。
      仿佛还有一句话,隔着经年岁月,始终未能说出口。
      于是又轻轻续道:
      “此魂愿作君前尘。”
      声音愈发轻了。
      轻得散进风里。
      轻得像要被夜色一点点收走。
      待最后一个字落下,已辨不清词句。
      只剩一缕尾音悠悠荡开。
      像旧戏台上的最后一盏灯。
      灯灭了。
      余音却还悬在空荡荡的梁间,迟迟不肯散去。
      像很多年前戏楼里最后一场夜戏。
      台下人散尽。
      只剩空椅与残灯。
      唱戏的人还站在台上。
      不肯离去。
      雪绮花闭上眼。
      长长吐出一口气。
      仿佛终于卸下了一生的重量。
      然后。
      刀光微微一闪。
      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
      只有一滴血落下来。
      滴在顾行止胸前那枚旧怀表上。
      啪嗒。
      像一颗迟到了很多年的眼泪。
      沈若棠扑过去。
      接住他倒下来的身体。
      鲜血迅速浸透戏服。
      浓烈得刺眼。
      雪绮花靠在顾行止怀里。
      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
      却出奇平静。
      像终于找到了归处。
      他费力睁开眼。
      看向沈若棠。
      目光已经开始涣散。
      却还是认出了她。
      “若棠。”
      “我在。”
      沈若棠声音发抖。
      雪绮花笑了笑。
      那笑意很浅。
      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以后……”
      他停顿很久。
      像在寻找力气。
      “别总来看戏了。”
      沈若棠怔住。
      眼泪忽然掉得更凶。
      雪绮花轻声说:
      “去看看外面的春天。”
      “很好看。”
      风从长巷尽头吹来。
      卷起满地落叶。
      他像是看见了什么。
      目光越过天空。
      越过晨曦。
      落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或许有少年时代的戏楼。
      有永不散场的灯火。
      有顾行止站在台下。
      朝他伸出手。
      于是。
      雪绮花轻轻笑了。
      然后慢慢闭上眼。
      再也没有醒来。
      长巷里一片寂静。
      只有怀表仍在走。
      滴答。
      滴答。
      像时间不肯停下。
      像世间所有活着的人,都必须继续往前。
      许久以后。
      沈若棠缓缓站起身。
      她没有再哭。
      只是低头替两人整理好衣襟。
      像送别一场盛大而漫长的戏。
      晨光照在他们身上。
      安静得仿佛睡着了。
      沈若棠把怀表握进掌心。
      转身离开。
      一步一步。
      走向长巷尽头。
      风从身后吹来。
      吹散血腥。
      吹散哭声。
      吹散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而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
      有些人并没有离开。
      他们只是退到了故事之外。
      从此活在戏文里。
      活在回忆里。
      活在每一个春天重新吹起的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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