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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   《阿菊寺铃兰富江诅咒手记:凋零在时光尽头的猩红》

      我总是在黄昏的时候,听见那口井在呼吸。

      不是那种粗重的、属于活物的喘息,而是一种极轻极细的、像是丝绸撕裂的声音,从地底深处传来,穿过层层叠叠的、被岁月夯实的泥土,穿过那些早已腐烂的、战时被草草掩埋的弹壳与白骨,最后停驻在我的窗棂上。那声音很冷,带着一股子陈年地下水特有的阴湿,还有铃兰花那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

      我住在一座老房子里。木头结构的,每一块地板都松动了,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呻吟,像极了老人濒死时的哀鸣。这房子在绫瀬市边缘,离那座被废弃的阿菊寺不远,也不算近。刚好是一个暧昧的距离,既能让我在每一个失眠的深夜里,清晰地听见那口井的呼吸,又不会近到让我被那股从井口弥漫出来的、实质般的寒气冻伤。

      镜子里的我,已经很老了。

      皮肤像一张被揉皱后又勉强展平的羊皮纸,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和深刻的皱纹。眼袋垂下来,遮住了大半辈子的光彩。只有那双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属于川上富江的眼睛,还残存着一点点昔日的影子。那种傲慢,那种冰冷,那种仿佛永远在审视着什么、嘲笑着什么的眼神。

      我伸出手,抚摸着镜中的脸。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玻璃,留下一点浑浊的哈气。

      这双手,很丑了。青筋毕露,皮肤松弛,指甲泛黄。它杀过人。用美智子那双白皙修长的手,掐死过雄二洋太;用桥本良子这双粗糙枯槁的手,砸碎过面馆老板的头。它沾满了鲜血,从绫瀬市一直沾到大阪,从昭和三十一年,一直沾到平成年代的今天。

      我是谁?

      我是川上富江。那个曾经让整个铃兰女校为之疯狂,让无数男人女人为之痴迷、嫉妒、最终发疯的女神。

      也是桥本良子。那个因为太过平凡、太过贫穷而被所有人忽视,最后只能用最卑劣的手段,将女神拖入地狱的杀人犯。

      我还是森田千鹤。那个被罪恶感吞噬,在贫民窟的阴暗角落里苟延残喘了一辈子,最后终于得以解脱的老妇人。

      我们三个,共用着同一具灵魂,同一具皮囊,在同一个黄昏里,一起慢慢腐烂。

      ------

      我总是想起那个秋天。

      昭和三十一年,秋。绫瀬市像一幅被泼了脏水的浮世绘,灰暗,压抑,透着一股战后特有的颓败。我转学到铃兰女校的那天,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垮那些摇摇欲坠的木制校舍。

      我穿着从东京带来的羊绒大衣,鸽子灰的颜色,衬得我的皮肤像刚剥壳的鸡蛋一样白。我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那些女生。她们穿着一样的深蓝色校服,像一群黑色的乌鸦,用那种既羡慕又嫉妒的眼神看着我。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像针一样,扎在我的皮肤上,却又让我感到一种病态的愉悦。

      因为我是美的。我是那种能够轻易刺破平庸生活的美。我的美是一种武器,一种诅咒,一种能够让所有看到我的人都发疯的毒药。

      我记得那个叫桥本良子的女生。她就坐在第一排,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裙摆。她长得很普通,普通到丢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到。皮肤有点黑,鼻梁有点塌,眼神怯生生的,像一只受惊的麻雀。

      当老师让我坐在她旁边时,我闻到了她身上那股味道。不是香水味,也不是肥皂味,是一种贫穷的味道。那种为了省钱而舍不得买新衣服,只能在旧衣服上打补丁的味道;那种常年吃不到肉,只能靠咸菜度日的味道。

      那种味道让我恶心。

      我厌恶一切平庸的、丑陋的东西。而桥本良子,就是这种东西的集合体。

      我开始折磨她。用一种极其优雅、极其不经意的方式。

      我会把喝了一半的水杯递给她,看着她受宠若惊地接过,然后再当着所有人的面,嫌恶地把杯子扔进垃圾桶,说:“太脏了,上面有细菌。”

      我会在体育课跑步的时候,故意放慢脚步,看着她那像企鹅一样笨拙的姿势,掩嘴轻笑。

      我会在美术课上,看着她画的那些拙劣的静物,轻描淡写地说:“原来这就是你眼里的世界啊,真……朴素。”

      每一次,看到她因为我的话而涨红的脸,看到她眼中那种屈辱又无助的泪水,我都能感到一种巨大的、充盈的快感。

      那是我活着的证明。

      我活着,就是为了摧毁像她这样的人。用我的美,用我的优越,用我的一切,把她们踩进泥里,让她们永远抬不起头。

      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活下去。高高在上,被所有人供奉,像一尊永远不会蒙尘的神像。

      直到那个雨夜。

      阿菊寺的写生活动结束后,我独自一人留在了那片荒草丛生的废墟里。雨下得很大,冰冷的雨滴打在我滚烫的皮肤上,让我感到一种难得的清醒。

      我站在那口传说中的千眼井边。

      井口被几块腐朽的木板盖着,缝隙里透出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意。我低头看去,井水深不见底,像一只巨大的、黑色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

      我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

      不是怕黑,也不是怕鬼。而是怕那种平庸。那种无论我多么美,多么耀眼,最终都难逃一死的、令人绝望的平庸。

      “你在看什么?”

      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猛地转过身。

      桥本良子站在那里。她没有打伞,浑身湿透,长发贴在脸颊上,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她的眼神很奇怪,不再有怯懦,不再有恐惧,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疯狂。

      “你也想看看井里的世界吗?”我冷笑着,想要用言语再一次击碎她。

      但她没有退缩。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向前走了一步。

      “富江小姐,”她说,声音被雨声打得支离破碎,“你太亮了。亮得让人想把你掐灭。”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我的后背上。

      我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就坠入了那片黑暗。

      失重,无尽的失重。

      冰冷的井水瞬间包裹了我,灌进我的口鼻,剥夺了我的呼吸。我在水里挣扎,手脚胡乱地挥舞,却抓不住任何东西。水草一样滑腻的黑色根须,缠绕住了我的脚踝,我的腰,我的脖子,把我死死地拖向井底。

      我看见了。

      在井底,在那片绝对的黑暗里,我看见了无数双眼睛。

      那是千眼井。

      那些眼睛,不是人的眼睛。它们是无数个被我毁掉的人,无数个像桥本良子一样的人,她们的眼睛被挖了出来,镶嵌在井壁上,变成了这口井的一部分。

      它们在看着我。

      用那种我从未见过的、充满了怨恨和报复的眼神,看着我。

      我张大了嘴,想要尖叫,却只吐出了一串绝望的气泡。

      ------

      我以为我死了。

      在井底那漫长的、黑暗的、没有时间概念的岁月里,我以为我终于结束了。结束了我的美,结束了我的罪恶,结束了这令人厌倦的一切。

      但我错了。

      死神忘记了我的名字。

      我活了下来。

      以一种极其诡异、极其痛苦的方式。

      我感觉到我的身体在溶解,在腐烂,又在重新组合。桥本良子那个懦弱的、卑微的灵魂,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了我。她吞噬了我,也拯救了我。

      我成了她的一部分。

      当警察打捞上来那具早已辨认不出面容的尸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川上富江。

      但只有我知道,那不是我。

      我躲在桥本良子的身体里,像一只寄居蟹,躲进了不属于自己的壳里。我看着那具曾经属于我的、完美的躯壳被装进棺材,被埋进泥土,被世人遗忘。

      我恨。

      那种恨意,像毒药一样,日夜不停地灼烧着我的五脏六腑。

      我恨桥本良子。恨她毁了我的一切。恨她用那种最下作的手段,把高高在上的女神拖进了地狱。

      我恨我自己。恨我竟然会被那样一个蝼蚁般的女人杀死。

      我开始侵蚀她。

      我利用她的身体,逼疯了森田医生。我让那个女人像一条狗一样,为我寻找新的容器。美智子,那个市长的女儿,那个有着琥珀色眼睛和高贵血统的女孩,成了我新的猎物。

      我还记得那个夜晚。

      手术刀在森田医生颤抖的手中,划开了美智子的皮肤。鲜血,温热的、鲜红的、像宝石一样晶莹的鲜血,喷涌而出。我站在旁边,看着那具年轻而美好的身体被一点点地肢解,被剥离,被缝合进桥本良子那具丑陋的皮囊里。

      当美智子的眼睛被移植到我脸上的那一刻,我哭了。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病态的满足。

      我又美了。

      我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川上富江。

      我离开了绫瀬市,去了大阪。我以为我终于摆脱了那个噩梦,终于可以重新开始,继续做我的女神,继续让世人为我痴狂。

      但我又错了。

      我永远都摆脱不了桥本良子。

      她就像一块甩不掉的烂泥,死死地黏在我的鞋底。她看着我杀人,看着我作恶,看着我用那张属于美智子的脸,去欺骗,去掠夺,去毁灭。

      在大阪那个贫民窟的破屋里,当雄二洋太那个杂种压在我身上的时候,我终于崩溃了。

      那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优雅的崩溃。

      而是一种野兽般的、歇斯底里的疯狂。

      我和桥本良子,在那个阴暗的角落里,像两只被逼到绝境的疯狗,一起咬断了雄二洋太的喉咙。

      温热的、带着腥气的血,喷了我一脸。

      那一刻,我分不清,到底是我杀了人,还是桥本良子杀了我。

      我们融为了一体。

      一个杀不死、也死不了的怪物。

      ------

      时间过得真快啊。

      转眼间,我已经老了。老得连镜子都懒得照了。

      这具身体,就像一件穿了太久的衣服,已经破破烂烂,满是补丁。它不再听我的使唤,关节僵硬,肌肉萎缩,连走路都需要拄着拐杖。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夕阳。

      夕阳很红,像血一样红。像当年阿菊寺井底那些根须的颜色。

      我听见楼下有人在议论。

      说阿菊寺又闹鬼了。

      说铃兰女校有个叫星野琉璃的校花,疯了。

      我笑了。

      那种苍老的、沙哑的笑声,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我知道她回来了。

      那个该死的、永无止境的诅咒,又回来了。

      它像一颗种子,落在哪里,哪里就会开出黑色的铃兰花。

      我看见星野琉璃了。

      在电视上,在报纸上。她美得惊心动魄,那种美,我太熟悉了。不是那种健康的、阳光的美,而是一种病态的、苍白的、带着剧毒的美。

      她在对着镜头笑。

      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神里深不见底的恶意,都和我当年一模一样。

      她不是星野琉璃。

      她是富江。

      是那个被我从井里带出来的、永远也杀不死的恶魔。

      她找到了我。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我梦见我又回到了阿菊寺。

      回到了那口井边。

      桥本良子站在井里,浑身湿透,对着我笑。她的脸很年轻,很干净,没有皱纹,没有岁月的痕迹。

      “富江小姐,”她说,“游戏结束了。”

      我看见星野琉璃站在我面前。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触碰着我的脸颊。

      “我们回家吧。”她说。

      我哭了。

      像个孩子一样,哭得撕心裂肺。

      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回到那口黑暗的、冰冷的、没有尽头的井里。

      回到那个属于我的、永恒的坟墓里。

      我不再反抗了。

      我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我跟着星野琉璃,走出了老房子,走过了那条空荡荡的街道,走过了那片长满荒草的废墟。

      阿菊寺就在眼前。

      那口井,张着黑洞洞的大嘴,在等着我。

      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世界。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在地平线上。

      黑暗笼罩了一切。

      我闭上眼睛,张开双臂,像一只黑色的蝴蝶,向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坠落。

      下坠的过程中,我仿佛又听到了铃兰花的铃声。

      叮铃,叮铃。

      像是在为我送行。

      又像是在欢迎我归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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