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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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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神堕
昭和三十一年,秋。绫瀬市还未被水泥森林彻底吞噬,边缘的山丘上还能闻到野草焚烧后的焦苦味。铃兰女校的校址,那时还在一片名为“百目丘”的荒地边缘。战时的防空壕还没来得及填平,像大地上一道道溃烂的伤疤。
川上富江,那时还不是女鬼,也不是传说。她只是铃兰女校高等科二年级的学生。一个美得让所有修辞都显得贫瘠的少女。
她的美,不是那种温婉的、符合时代规范的美丽。那是一种带着剧毒的美,像深海里发光的鮟鱇,像盛开在腐尸上的大王花。她的皮肤是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透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珍珠光泽,仿佛轻轻一掐就会流出清水来。最要命的是她的眼睛,眼瞳是极深的墨色,看人时总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能洞穿你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然后像猫玩弄老鼠一样,欣赏你在羞耻与狂喜中的挣扎。
我是那年秋天转到铃兰女校的插班生。我叫良子,家住东京,因为父亲工作的缘故暂居绫瀬。我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富江的情景。
那是一个阴沉的午后,美术教室里弥漫着松节油的味道。我作为新生被领进教室,讲台前站着一个正在削铅笔的女生。她穿着洁白的衬衫和深蓝色百褶裙,领口的蝴蝶结打得一丝不苟。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斜射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美得像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宗教画。
“这是川上富江同学,以后会协助你熟悉校园。”班主任介绍说。
富江转过头。那一刻,我感觉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睛里,没有欢迎,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件物品,或者……一具尸体。
“请多指教,良子。”她开口了,声音清冷,像玉石撞击。
我低下头,不敢再看她。那种美,看久了会让人产生一种生理性的眩晕,甚至是一种对自己容貌的自惭形秽。
富江是全校的女神,也是全校的噩梦。
她有一种天赋,或者说是一种诅咒。她总能精准地找到每个人心里最脆弱的那根弦,然后轻轻拨动。
坐在我前排的女生叫千代,家境贫寒,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富江会笑着递给她一枚精美的发卡:“千代,这个颜色很配你,是我特意从东京带回来的。”千代受宠若惊地接过,脸红得像苹果。第二天,富江就会在全班面前惊呼:“哎呀,千代,你的发卡怎么断了?一定是质量不好,真抱歉,我早该想到便宜货就是这个样子的。”
千代张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因为富江送她发卡时是那么温柔,断掉是她自己不小心,她怎么能责怪恩人呢?
还有田径队的队长美智子,身材高挑,是学校里的体育明星。富江会靠在操场边的围栏上,看着她训练,然后轻声对身边的女生说:“美智子跑起来的时候,大腿肌肉真的很壮硕呢,像男人一样。不过这种健康的美,也是一种魅力吧。”
声音不大,刚好能让路过的人听见,也刚好能让不远处的美智子听见。第二天,美智子就开始节食,甚至偷偷催吐,原本矫健的身姿迅速消瘦下去,眼神里充满了焦虑和自我怀疑。
我成了富江的“朋友”。或者说,是她选定的那个用来衬托她伟大的绿叶。
她会让我帮她抄写笔记,因为她说我的字“朴实得可爱”。她会让我陪她去文具店,因为她说喜欢看我“诚惶诚恐”的样子。她会在雨天把伞借给我,然后自己淋着雨跑回家,第二天生病请假,让我在愧疚中把她的作业也一并写完。
我恨她。那种恨意像藤蔓一样,日夜缠绕着我的心脏。
但我更怕她。
有一次,我无意间听到她和一个男生在放学后的音乐教室里说话。那个男生是附近男校的学生,也是富江众多的追求者之一。男生红着脸递给她一封情书,声音颤抖。
富江没有接。她只是歪着头,看着男生的眼睛,嘴角挂着那抹永恒的微笑。
“你知道吗?”她说,“你的眼睛长得真奇怪,像死鱼的眼睛。还有你的声音,粗嘎得像乌鸦。你以为像你这样的人,有资格喜欢我吗?”
男生的脸瞬间惨白,手里的信纸飘落在地上。
“不过,”富江又笑了,那种笑容里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恶意,“你跑起来倒是挺快的。下次体育课,如果你能打破百米纪录,我就考虑让你当我的狗。”
男生像疯了一样冲出了教室。后来听说他退学了,精神不太正常。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想起富江看我的眼神,和看那个男生时一模一样。那种高高在上的、玩弄蝼蚁般的眼神。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也会变成那个男生,或者被她玩坏,像千代和美智子那样。
恐惧像毒气一样灌满了我的胸腔。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
十月中旬,学校组织去阿菊寺旧址写生。那座寺庙早就荒废了,传闻那里闹鬼,说以前有个叫阿菊的女佣被打碎了盘子,被扔进了井里,一到晚上就会数盘子。
富江对这种传闻嗤之以鼻。
“鬼?”她站在荒草丛生的寺院遗址上,风吹起她海藻般的长发,“如果真有鬼,那一定是因为这个世界上的蠢货太多了,把鬼都气活了。”
她站在那口传说中的“千眼井”边,对着井口整理自己的发饰。我们其他人都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
“喂,良子。”富江突然回头叫我,“你不是说害怕吗?过来,帮我拿一下镜子。”
我僵硬地走过去。井边没有护栏,只有几块松动的青石板。富江背对着我,低头看着井里的倒影。
“你看,”她指着井口,“井里也有一个我。你说,如果我把这面镜子扔下去,井里的那个我会不会碎掉?”
“别……别扔。”我颤抖着说。
“胆小鬼。”她轻笑一声,转过身来。那一刻,夕阳正好照在她脸上,她的美貌达到了一种令人窒息的顶点,同时也透出一股非人的妖异。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我看到了她脚下的青苔。那块石板摇摇欲坠。
理智在那一刻崩断了。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或者说,是积压已久的恨意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我伸出手,不是去扶她,而是狠狠地推在了她的后背上。
“下去吧,富江。”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冷静得可怕,“去井里待着吧。”
富江惊愕地回头,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名为“惊恐”的神色。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身体已经失去了平衡,像一片凋零的花瓣,坠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
“扑通。”
一声沉闷的水响。
我趴在井边,往下看。井水漆黑如墨,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圈圈涟漪在扩散,那是她挣扎的痕迹。
过了很久,很久,涟漪平息了。
我扔下了她的镜子,然后跑回了人群。我对大家说,富江不小心滑倒了,掉进了井里。大家都吓坏了,没有人怀疑我。因为我是那么老实,那么胆小,那么不起眼。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
我在宿舍里瑟瑟发抖,不敢睡觉。我知道我杀人了。我杀死了那个最美的女孩。
但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直到第二天清晨。
我早起去洗脸,水房里弥漫着雾气。我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流。我低下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突然,镜子里的人,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了一个我从未做过的、诡异而妖艳的微笑。
“早安啊,良子。”
镜子里的我说道。声音不是我的,是富江的。
我尖叫着后退,撞翻了脸盆。
镜子里的“我”,依旧挂着那个微笑,眼神里充满了戏谑和嘲弄。
“你以为,把我推进井里,就能结束了吗?”镜子里的富江轻笑,“亲爱的,我才刚刚开始呢。”
从那天起,我的噩梦开始了。
富江没有死。或者说,她以另一种形式“活”了下来。
她无处不在。
食堂里的米饭里,我总能吃出一股腐烂的铃兰花的味道。上课时,黑板上老师的板书,写着写着就会变成“富江”的名字。晚上熄灯后,宿舍的墙壁上,总会浮现出她那张长发遮面的脸,对着我无声地笑。
我开始分不清现实和幻觉。
我去找千代,求她帮帮我。千代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陌生和恐惧。她说:“良子,你在胡说什么?富江不是早就转学了吗?她家搬去东京了。”
“不可能!”我尖叫道,“她掉进井里了!是我推下去的!”
千代吓得跑开了,嘴里念叨着“疯子,疯子”。
我去找美智子。美智子已经瘦得脱了形,她看着我,冷冷地说:“富江学姐那么完美的人,怎么会死?是你这种丑陋的人,才应该去死。”
我崩溃了。
我发现,在所有人眼里,富江没有死。她依然是那个完美的女神。只有我,只有我能看到她那腐烂的、游荡的魂魄。
她开始一点点地“侵蚀”我。
每天早上醒来,我都会发现自己的皮肤变得更苍白,更光滑。我的眼睛开始变得像她一样,深不见底。我开始不自觉地模仿她的语气,她的神态,甚至她那种看人时居高临下的眼神。
“你看,”镜子里,我和富江的脸渐渐重叠,“我们越来越像了,良子。很快,你就不再是你了。你会成为我的一部分,或者,我会成为你。”
我绝望了。
我明白,富江是不死的。她的美,是一种诅咒,一种病毒。只要有人见过她的脸,记住了她的样子,她就永远无法被消灭。她会寄生在人的记忆里,在恐惧和嫉妒中不断繁殖。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那个雨夜,我再次来到了阿菊寺。
雨很大,雷声轰鸣。我站在那口井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富江!”我对着井口大喊,“出来!你给我出来!”
井里没有回应,只有雨水落进去的回音。
“我知道你在!”我哭喊着,“你为什么要缠着我?为什么要毁了我?”
“因为我美啊。”
声音不是从井里传来的,而是从我身后。
我猛地转身。
富江就站在我身后,浑身湿透,长发贴在脸颊上,脸色苍白得像鬼。她一步步向我走来,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微笑。
“良子,你嫉妒我,对吗?”她轻声说,“你嫉妒我的美,嫉妒所有人都爱我。所以你杀了我。”
“是你逼我的!”我举起剪刀,“是你逼我的!”
“杀了我啊。”富江张开双臂,像个献祭的祭品,“来啊,再杀我一次。看看这次,你会变成什么样。”
我尖叫着冲了上去,剪刀狠狠刺向她的胸口。
“噗嗤。”
剪刀刺中了。但我感觉不到任何阻力,就像刺进了一团棉花里。
富江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剪刀,然后抬头看着我,笑了。那笑容里没有痛苦,只有无尽的嘲讽。
“没用的,良子。”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抚摸着我的脸颊,“我是概念,我是记忆,我是你心中最丑陋的欲望。你杀不死概念的。”
她的身体开始像烟雾一样消散,从脚开始,一点点化为黑色的蝴蝶。
“不过,我累了。”富江的声音在空中飘荡,“这个身体太脆弱了。我需要一个新的……更完美的容器。”
“不……”我颤抖着后退,“不要……”
“再见,良子。”她的声音越来越远,“好好享受你的新生活吧。作为杀死我的惩罚,你会永远带着我的脸活下去。你会体会到,被所有人嫉妒、被所有人憎恨、最后被所有人撕碎的滋味。”
“不——!!”
我跪在雨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从那天起,铃兰女校再也没有人见过那个叫良子的插班生。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美得惊心动魄,却总是眼神空洞、神情忧郁的少女。她的脸,和传说中的川上富江,一模一样。
而我,就是那个少女。
富江死了。死在昭和三十一年秋天的那口枯井里。
但富江也从未死过。她活在每一个见过她的人的眼睛里,活在我这具被她夺走的躯壳里。
这就是铃兰女校的富江,真正的死因。
她没有死在鬼手里,没有死在井里。
她死在了一个胆小鬼的嫉妒里,然后又从那个胆小鬼的罪恶感里,获得了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