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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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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菊寺铃兰:富江诅咒手记》
第五卷:不死者的葬礼
第十四章守望者的余烬
寂静。
是那种连自己心跳都听不到的、绝对的寂静。
九条莲“躺”在太平间冰冷的地面上,感觉自己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佐藤的尸体已经不再向他传递任何感觉——没有冷,没有痛,没有僵硬的肌肉在抗议。这具躯壳彻底死去了,像一座被掏空的房屋,只剩下他这缕无处可去的意识,在空荡荡的神经回廊里游荡。
他“看”着天花板。一盏应急灯发出惨绿的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影子扫过九条宗一郎那张凝固着惊愕和不解的脸,扫过墙角那滩散发着恶臭的、曾经是“怪物”的烂泥。
结束了?
这个念头像水面上浮起的气泡,轻轻破裂,不留痕迹。
没有胜利的狂喜,没有解脱的轻松,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他想起佐藤临死前那句“杀光那些怪物”,想起父亲最后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属于“九条宗一郎”而非“造物主”的茫然。他们都死了。怪物也死了。富江……似乎也死了。
只剩下他。
一个没有身体,没有名字,甚至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活着”的东西。
有人吗?
他在意识中轻声问。不是询问,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这片死寂中,是否只剩下自己。
没有回应。
连富江那令人作呕的娇笑,此刻回忆起来,竟也带着一丝“活物”的温度。而现在,连那点温度也没了。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远处传来了声音。
不是人声,是金属摩擦的声音,还有沉重而谨慎的脚步声。许多脚步声。
太平间的门被从外面小心翼翼地撬开一道缝。一道强光手电的光柱扫了进来,先是照在天花板上,然后缓缓下移,扫过地面。
光柱停在九条宗一郎的尸体上,停了几秒,能听到外面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然后,光柱移动,扫过那滩烂泥,最后,落在了佐藤——或者说,九条莲现在寄居的这具尸体上。
“……这里!发现三具……不,两具半尸体。”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通过口罩传出来,有些发闷,带着强压下的颤抖,“还有一滩……不明有机物。请求生化小组支援。”
更多脚步声涌入。穿着全套白色防护服、戴着防毒面具的人影出现在门口,他们动作专业而迅速,拉起警戒线,架设仪器,喷洒消毒液。空气里很快充满了刺鼻的化学药剂味道,盖过了血腥和腐烂的气味。
九条莲“看”着他们。他们是官方的人,也许是特殊灾害处理部队,也许是某个从未公开过的部门。他们不交谈,只是沉默地工作,像一群清理战场的工兵。
两个人用特制的黑色裹尸袋,将九条宗一郎的尸体装了进去,拉上拉链。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然后,他们走向佐藤。
九条莲感到一丝荒谬。他们要把他——或者说,这具装着“他”的容器——也装进那个黑色的袋子里,运到某个焚化炉,或者更可怕的研究所。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与其他防护服略有不同、肩章上有多一道杠的人走了过来。他蹲下身,用手电仔细照着佐藤的脸,尤其是那张被骨锯切开、又被富□□触碰过的喉咙。
“等等。”这个人开口了,声音有些苍老,但很沉稳,“这具……先别动。”
“课长?”旁边的人疑惑。
被称作课长的人没有解释,只是从随身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类似扫描仪的仪器,对准佐藤的尸体,从头到脚缓缓移动。
仪器发出轻微的“滴滴”声,屏幕上的波形剧烈跳动。
“果然……”课长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是惊讶还是了然,“还有微弱的、非标准的脑波活动……不,这不是脑波,更像是……”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防护面具,直直地“看”着九条莲所在的位置。
“残留的‘意识场’。”课长站起身,对旁边的人下令,“把这具尸体单独处理。用铅棺,送到‘零号收容所’。通知研究所,准备‘意识锚定’实验。”
“是!”
九条莲的心沉了下去。他们知道。他们不仅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他们甚至知道“意识”可以残留。那个“零号收容所”,那个“意识锚定实验”……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他想反抗,想驱动这具尸体做点什么,但佐藤的神经系统已经彻底坏死,他连让一根手指动一下都做不到。他只能“看着”自己被抬上担架,装进一个厚重的、内壁是暗银色金属的棺材里。
棺材盖合上的瞬间,最后一点光线消失了。
绝对的黑暗,绝对的寂静,只有运输车引擎的微弱震动,通过棺材壁传递进来。
九条莲被困住了。不是困在太平间,而是困在这个移动的金属坟墓里,困在这具正在加速腐烂的尸体中。
不知过了多久,震动停止了。棺材被抬起,移动,他能感觉到在下降,进入地下很深的地方。空气变得阴冷潮湿,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臭氧和旧书混合的味道。
棺材被打开。他被转移到一个类似手术台的地方,头顶是无影灯,周围是各种他从未见过的、闪着冰冷光芒的精密仪器。许多穿着无菌服、脸被口罩和护目镜遮得严严实实的人影在周围忙碌。
“开始吧。”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冷静,专业,没有一丝波澜,“尝试接入第七、第十二号神经接口。电压调到最低档。”
九条莲感到有什么冰冷尖锐的东西,刺入了佐藤尸体的后颈和太阳穴。没有痛感,只有一种诡异的、被“连接”上的感觉。
下一秒,无数的信息流,像决堤的洪水,猛地冲进了他的意识!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纯粹的数据流。城市的交通监控画面,无数个社交媒体上滚动的文字和图片,医院的病历记录,警方的内部通讯片段,甚至包括一些人的脑电波片段……庞杂、混乱、海量的信息,几乎要将他这缕脆弱的意识冲散、撕碎。
“啊——!”他在意识中无声地尖叫。
“检测到意识场剧烈波动!频率异常!与任何已知模板都不匹配!”一个男人的声音惊呼。
“稳定电压!注入镇静类信息流!”女人的声音依旧稳定。
一股温和的、类似白噪音的数据流涌了进来,勉强中和了那些狂暴的信息。九条莲的意识在数据海洋中载沉载浮,像一叶随时会倾覆的小舟。
他“看”到了绫瀬市。
以这种前所未有的、上帝般的视角。
他看到铃兰女校已经封闭,校门口拉着警戒线,几个记者在远处徘徊。他看到阿菊寺的废墟被一个巨大的、银白色的穹顶建筑覆盖,有穿着防护服的人员进出。他看到市立医院恢复了运转,但顶层的VIP区被完全封锁。
他还看到了……星野琉璃。
她在一个纯白色的房间里,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她的侧脸依旧美丽,但眼神空洞,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瓷娃娃。一个护士走进来,递给她药和水,她机械地接过,吞下。
但在她喝水的瞬间,水杯光滑的表面,倒映出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九条莲似乎看到,在她空洞的眼眸深处,有一点极其微小的、黑色的光,闪了一下,又迅速熄灭。
像一颗深埋的种子。
九条莲的心揪紧了。她还在。富江的影响,或者别的什么,还没有完全离开。
就在这时,另一段信息流吸引了他的注意。是来自城市边缘,一个普通的社区派出所。一个中年女警正在电脑前录入信息,屏幕上是一张小女孩的照片——佐藤的女儿,小樱。照片下的状态是:失踪。
失踪?九条莲集中意识,想要调取更多信息。但关于小樱的数据流很微弱,只有简单的报案记录,和一些模糊的监控片段。最后一个拍到她的镜头,是在她家附近的一个公园,她独自一人坐在秋千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时间是……三天前。也就是太平间事件发生后的第二天。
一股寒意,比太平间的冰冷更甚,浸透了九条莲的意识。佐藤最后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响:“救……小樱……”
他还没能救她。他甚至自身难保。
“意识场出现强烈情绪波动!指向性明确!”那个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兴奋,“他在关注特定目标!锁定信息流来源!”
“尝试建立双向连接。”女指挥官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期待,“看看他能不能‘回答’我们。”
又一股信息流被引导过来,这次不再是庞杂的数据垃圾,而是一段清晰、简洁的、类似代码的询问:
【身份?】
九条莲沉默。他能“回答”吗?该如何回答?说自己是九条莲,一个已死的民俗学者的意识,寄生在朋友的尸体里,刚刚“杀死了”一个不死的美貌怪物和她的疯狂造物主?
【状态?】
【目的?】
问题一个接一个传来,冰冷,直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九条莲感到一阵悲哀。在这些研究者眼中,他只是一个罕见的、可供研究的“现象”,一个“它”,而不是“他”。
他集中起自己所有的意识,不是去回答那些问题,而是像之前驱动佐藤的尸体那样,尝试去“影响”这股连接着他的数据流。他没有语言,没有代码,他只有最纯粹的情绪和意念——那片由佐藤破碎记忆构成的、“丑陋”的、令人作呕的噪音海洋。
他将这股意念,狠狠地“推”了回去!
“滋——啦——!”
连接着他的仪器瞬间爆出刺眼的电火花!屏幕上的波形乱成一团,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断开连接!快!”女指挥官厉声喝道。
冰冷的触感从后颈和太阳穴消失。那股汹涌的数据流戛然而止。世界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只有仪器过载后的焦糊味,和研究人员压抑的惊呼声在空旷的收容所里回荡。
九条莲躺在“手术台”上,感到一种虚脱般的疲惫。刚才那一下,几乎耗尽了他这缕意识残存的全部力量。
“不可思议……”女指挥官走到“手术台”边,隔着防护罩看着他——或者说,看着佐藤的尸体,“不仅保有完整的意识,还能进行如此强烈的反向干扰……这已经不是‘残留场’了。这几乎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混合了恐惧和贪婪的复杂情绪。
“一个全新的、非物质形态的生命体。”
她挥了挥手:“把他送回隔离舱。今天的实验到此为止。重新评估风险等级,制定新的接触协议。另外……”她转向旁边的人,“关于他刚才‘关注’的目标,那个失踪的小女孩,以及铃兰女校的那个幸存者,加大调查力度。这可能是理解他行为逻辑的关键。”
九条莲再次被装入棺材,运回那个冰冷的隔离舱。舱门关闭,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
黑暗中,只有他自己的“存在”是真实的。
他没有赢。他只是从一个地狱,掉进了另一个更精密、更无情的地狱。
但他知道了两件事:星野琉璃体内,可能还有未熄灭的火种。佐藤的女儿小樱,失踪了。
父亲死了。朋友死了。怪物似乎也死了。可他这缕该死的意识,却还在“活着”。
为了什么?
佐藤最后的托付,像一根烧红的铁针,钉在他的意识里。
还有星野琉璃眼中那一闪而逝的黑光……
九条莲“看”着隔离舱无尽的黑暗。在这里,他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感觉不到身体的腐败,只有永恒的“现在”。
也许,这就是他新的形态。一团被困在死亡之中的意识,一个城市黑暗记忆的看守者,一个注定要永远徘徊在生与死、美与丑边界上的……孤魂。
他缓缓地、努力地,将自己微弱的意识“触角”,再次向外延伸。不是去连接那些仪器,而是去感受这座他熟悉又陌生的城市,那地下纵横交错的管道,那无人问津的角落,那黑暗中默默发生的一切。
他“听”到了。很远,很微弱,像风中飘来的、破碎的童谣。
是铃兰花的歌谣。
歌声来自地底深处,来自城市的下水道,来自那些被遗忘的、富江的“根须”曾经蔓延过的地方。
歌声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个小女孩低低的、压抑的哭泣。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