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菊寺手记》美女邱莹莹

13、第 13 章

　　《阿菊寺铃兰：富江诅咒手记》

　　第五卷：不死者的葬礼

　　第十三章丑陋的胜利

　　痛。

　　这是九条莲意识回归的第一感觉。不是那种被刀割、被火烧的锐痛，而是一种深沉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钝痛。每一寸神经末梢都在尖叫，仿佛这具身体不属于他，而是一件被强行拼凑起来的、处处不合身的破旧衣裳。

　　他“睁开眼”。

　　没有眼睑，也没有眼球。但他“看”到了。视线是颠倒的，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浑浊的水。他看到的是太平间冰冷的天花板，无影灯的残骸，还有……一张脸。

　　一张被骨锯切开喉咙、眼球爆裂、舌头耷拉在胸口的脸。

　　那是佐藤的脸。

　　而他自己——或者说，这具身体——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趴在另一具尸体上。那具尸体穿着白大褂，胸口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内脏外翻，但奇怪的是，那些内脏还在微微蠕动，像离水的鱼一样挣扎。

　　是九条宗一郎。

　　九条莲想吐，但他没有胃。他想尖叫，但他没有声带。他只是一团寄生在死人神经系统里的意识，被迫感受着这具残破躯壳所能传达的一切绝望。

　　佐藤……

　　九条莲在意识中呼唤那个名字。那个总是带着黑眼圈、笨拙却正直的刑警。

　　没有回应。

　　只有一片死寂。那团曾经在太平间冷冻柜里倔强跳动的、名为“救女儿”的微弱火苗，已经彻底熄灭了。

　　你不该把他叫醒的。

　　一个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虚弱，沙哑，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是富江。

　　是你逼我的。九条莲冷冷地回应，驱动着佐藤的右手，死死按住九条宗一郎还在抽搐的尸体。那具尸体胸腔里，那团黑色的物质——富江的核心——正在疯狂地汲取着最后的生命力。

　　我不是在怪你。富江的声音里竟然带上了一丝……感激？我只是想说，你比我想象的更像一个‘人’。你竟然真的会为了一个死去的凡人，不惜毁掉自己唯一的机会。

　　闭嘴。九条莲不想听她的哲学课。他“看”向四周。太平间的墙壁裂开了巨大的缝隙，黑色的、粘稠的液体像石油一样从地底喷涌而出，那些液体里翻滚着无数张痛苦的人脸。

　　而在那片黑色的汪洋之上，一个巨大的、肉块般的怪物正在缓缓成型。它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凸起一只手，时而裂开一张嘴，时而又浮现出几百只眼睛。

　　那就是“人造子宫”失控的产物。一个集合了富江细胞、九条莲的基因、以及无数负面情绪所催生的——怪物。

　　“母亲”…… 那个怪物发出了重叠的、非人的低语，“母亲”……你在哪……

　　它的“视线”扫过太平间，瞬间锁定了佐藤的尸体——更准确地说，是锁定了寄生在尸体里的、那团黑色的富□□。

　　饿了…… 怪物蠕动着，向着九条莲所在的方位挤压过来，吃掉……吃掉……

　　九条莲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那是更高维度的捕食者对更低维度寄生体的本能捕猎。他驱动佐藤的身体想要后退，但那具尸体已经僵硬，根本无法移动。

　　完了。九条莲在意识中苦笑。这就是结局吗？被一个冒牌货吞掉，连带着佐藤最后的尊严，一起变成那团肉块里的养料。

　　不。富江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决绝，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九条家世世代代都在‘饲养’我吗？富江的声音在九条莲的意识中低语，不是因为我们想长生，而是因为……我们必须要一个‘丑陋’的容器。

　　九条莲愣住了。

　　富江这种生物，本质上是‘美’的具象化，也是‘欲望’的寄生虫。她靠嫉妒和爱慕繁殖，靠吞噬‘美’来进化。但是…… 富江的声音顿了顿，如果她遇到了绝对的、无法被美化的‘丑陋’，会发生什么？

　　会怎样？

　　会……消化不良。富江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恶毒的快意，就像把一块烧红的烙铁，扔进装满蜂蜜的罐子里。

　　九条莲瞬间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

　　看。富江驱动着佐藤的左手，指向那具残破的尸体——九条宗一郎。

　　九条宗一郎的尸体，此刻正被黑色的粘液包裹。但在那粘液之下，九条莲“看”到了一些东西。不是富江的根须，而是一些……金属。

　　细细的、闪着寒光的金属丝，像血管一样密布在九条宗一郎的体内。那是他为了“进化”而植入的纳米机械。但在刚才的搏斗中，那些机械受到了某种高能冲击——也许是富□□最后的挣扎，也许是佐藤尸体里残留的、某种未知的化学反应。

　　总之，那些金属丝正在迅速氧化、锈蚀。

　　原本光滑的、高科技的金属，变成了粗糙的、布满红褐色铁锈的废铁。而这些铁锈，正在污染富江纯净的黑色粘液。

　　他把自己变成了垃圾。富江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一个自以为是的造物主，最后变成了一堆生锈的废铁。而这，就是我们要用的武器。

　　九条莲感到富江的核心，正从九条宗一郎的胸腔里，分出了一小股极其微弱的、几乎快要熄灭的黑色丝线。这股丝线没有去攻击那个逼近的肉块怪物，而是……钻进了佐藤尸体的大脑。

　　佐藤的大脑，在死亡前受到了重创。脑组织受损，神经递质紊乱，记忆区更是被彻底破坏。富江解释道，从美学的角度看，这是最完美的‘丑陋’。混乱、破碎、毫无逻辑。再加上那些铁锈……

　　那股黑色的丝线，触碰了佐藤大脑中那些坏死的神经细胞。

　　一股信息流，猛地冲进了九条莲的意识。

　　那不是记忆，是纯粹的、感官上的“噪音”。

　　破碎的霓虹灯闪烁在雨夜里，廉价公寓的墙纸上发霉的斑点，腐烂食物发出的酸臭味，被人踩碎的蟑螂尸体，医院里无人清理的脓血，还有……佐藤女儿那张因为哭泣而扭曲、鼻涕眼泪混在一起的、一点也不“美”的脸。

　　这是佐藤潜意识里，最真实、最丑陋、最不愿意回忆的碎片。

　　啊——！

　　那个逼近的肉块怪物，突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它伸向佐藤尸体的那些触手，在接触到那股“噪音”的瞬间，像是被泼了硫酸一样，迅速溃烂、脱落。

　　丑……好丑…… 怪物痛苦地翻滚着，脏……脏死了……

　　它原本贪婪的捕食本能，瞬间变成了极度的厌恶和恐惧。它拼命想要远离这具“脏兮兮”的尸体，甚至不惜撕扯掉自己身上的肉块。

　　就是现在！ 富江厉喝一声。

　　九条莲用尽这具残破身体里最后的一丝力气，驱动佐藤那只还完好的左手，猛地抓住了那团从九条宗一郎胸腔里伸出来的、富江的核心。

　　你要干什么？！ 富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声音里充满了惊恐。

　　你说得对。九条莲在意识中冷冷地说，既然你是‘美’的化身，既然你讨厌‘丑陋’……

　　九条莲将那团黑色的核心，狠狠地按向了佐藤那张被骨锯切开的、血肉模糊的脸。

　　那就让你……亲自尝尝，什么叫丑陋！

　　“噗嗤。”

　　核心触碰到了佐藤破碎的喉管。

　　那一瞬间，九条莲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扔进了搅拌机。

　　无数个画面、声音、气味，混杂着佐藤一生的平庸、痛苦、遗憾和卑微，像海啸一样冲垮了富江的核心。

　　不——！

　　富江发出了有生以来最凄惨的尖叫。

　　那不是恐惧，是恶心。是绝对的、生理性的排斥。

　　那个巨大的肉块怪物，在接触到这股“丑陋”气息的瞬间，彻底崩溃了。它的身体开始从内部瓦解，无数个微小的、未成形的“富江”胚胎从它体内喷涌而出，但每一个胚胎都在接触到空气（或者说，接触到这具尸体散发出的“平庸”气息）的瞬间，迅速枯萎、发黑、化为灰烬。

　　整个太平间，都在震动。

　　黑色的粘液退潮般缩回地底。裂开的墙壁重新合拢。那个肉块怪物，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成一滩散发着恶臭的烂泥。

　　而那团富江的核心，在佐藤的脸上，发出了最后一声呜咽。

　　九条莲……你这个……疯子……

　　声音渐渐微弱。

　　九条莲感到，那股寄生在他意识深处的、令人作呕的甜腻花香，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铁锈、福尔马林和陈旧血迹混合的、属于太平间的、真实的味道。

　　他赢了？

　　九条莲茫然地看着四周。

　　太平间恢复了死寂。只有他和两具尸体。一具是他的父亲，一具是他的朋友。

　　他的意识，还寄生在这具丑陋的、残破的尸体里。

　　这就是……胜利？

　　九条莲在意识中，无声地笑了。那笑声里，没有喜悦，只有无尽的空虚和冰冷。

　　就在这时，他“看”到，佐藤那张破碎的脸上，一滴浑浊的液体，从那只尚未完全爆裂的眼睛里，缓缓滑落。

　　那不是血。

　　那是一滴眼泪。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