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刀》Y景砚

34、第三十四章 庭落沉冤 只是反观所

　　长达数年的黑白拉锯、生死博弈，终于在这个夏天彻底画上了一个阶段性句号。

　　黄思玉特大文物走私案、连环命案、多层灰色利益链，全套卷宗核查完毕，正式移交公诉流程。听起来容易，可经历过的人才懂，过程是何其的艰辛，我甚至差点舍弃我的爱人。看着周围的欢声笑语，我有些恍惚，甚至感觉有些不真实。

　　王亚楠跟我一样，看大家玩的时候比较多，我能看得出她眼中的情愫——那是踏过刀光血影后的疲惫与沉静。

　　玻璃酒瓶在桌面缓缓转动，轻微磕碰声响过后稳稳停住，瓶口正对王亚楠。满堂的起哄声打破安静，王亚楠神色平淡，坦然选择了真心话。

　　泽仁笑着开口，问话直戳多年师门情谊：“师姐与曦晨师兄并肩作战多年，数次舍命相护，这么长久的相伴，心底当真没有半分儿女情长？”

　　包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待答案。王亚楠轻轻摇头，目光坦荡澄澈：“于我而言只有同门情谊与战友本分，并无私情。你们若是有事，我也甘愿舍命相护，这是我们师门素来的宗旨。而甘愿豁出一切护曦晨一生一世的人，就在大家眼前。”

　　话音落下，众人视线齐齐投向余家傲。少年素来清冷桀骜的脸微微泛起薄红。多年来，他追着蒋曦晨，陪他走过了一次又一次凶险，那份舍命相护的情谊，早已胜过初心。

　　蒋曦晨勾了勾唇角，歪头看了看红着脸的人，抬手将他捞到了怀里，亲了亲他的额头，轻声吐了一句：“谢谢你！”

　　这些年，余家傲过的事情他一直了然于心，可历尽千帆，有些爱早已盖过了其他。

　　我看得通透，世间情爱本无统一模样，藏深情的方式也天差地别。他们如此，我们如此，谢宴与蒋费亦是如此。

　　不过比起我们的细水长流，谢宴与蒋费是少年时代最纯粹的炽热，也是我们最羡慕的一类。自初中起，蒋费便默默尾随护送谢宴，岁岁年年不曾中断。彼时，谢宴不谙世事险恶，只当那位学长甚是奇怪——都什么时代了，怎么还会有人遵从长辈的嘱托，保护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只是，随着年岁的增长，岁月的更迭，昔日隐秘的追随，化作明目张胆的偏爱。少年的爱意直白又滚烫，照亮了金城黑暗里最黑的老街区，也成就了世间最动人的双向救赎。那个穿着校服的少年，早已身姿亭亭，终是将宣之于口的深情化作了彼此唇角的滚烫。

　　而我与蒋曦童却是另一番光景。步入中年，看过太多的生离死别、人心诡谲，早已褪去少年的热烈，沉淀为千帆过尽后的默契、人生长河的不离不弃。或许旁人觉得我们的感情不浓度不是很足，可成年人最深情的告白向来藏锋不语，恰似利刃藏于袖中，不必展露锋芒，便能安稳托付余生。

　　这么多年，我始终没能给蒋曦童一句笃定的承诺。旁人只当我是顾虑太多，唯有我自己清楚。即便眼下证据齐全、顺利将黄思玉抓捕归案，可我心底依旧藏着隐忧——他背后庞大的关系网未必会随一部分人落网而彻底崩塌，难保暗处不会有人动用手段将其捞起。前路渺茫，我只是不愿将他拖入险境。

　　今夜酒至微醺，夜色温柔静谧，蒋曦童靠在我身侧。我不觉想起那夜他的追问，想起他让我选他的执拗样子。那夜我怎么说来着？哦，似乎是——我选你，从头到尾，只选你一人。

　　蒋曦童静静望着我，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将我的眼眶逼至微红。他也自然明白那夜我的那句选择，是我跨过千辛万苦交出的真心。

　　夜色深沉，众人在微醺中由蓝韵分头送回。

　　数日之后，黄思玉一案正式一审开庭。

　　依照司法回避规定，我是无法进入庭审现场的，最终由谢宴和蒋费以被害人亲属的身份去做了旁听。

　　他们回来大概说了一下庭审经过和他们自己的总结剖析。

　　原来，黄思玉一步步坠入罪恶的深渊，主要是出于深入骨髓的自卑与偏执。他出身底层，一路在泥泞中挣扎，看着像我父亲和蒋怀瑾等根基深厚的世家子弟起步顺遂，便生了嫉妒之心。即便是我父亲、蒋怀瑾等人行事清正公允，从不刻意打压旁人，依旧被黄思玉视作阻碍他晋升的障碍。

　　出身阶层的不同，彻底扭曲了他的三观。为攫取政治资本、实现所谓的命运翻盘，他选择了钻营行贿。上位之后，正常的工作理念分歧、岗位资源竞争，在他扭曲的三观里，尽数变成了世家群体对他的刻意排挤打压。他怀恨在心，暗中屡次构陷、抹黑同僚，将人生所有的失意困顿尽数归咎于出身寒微。

　　随着野心的日渐膨胀，他便开始想赚快钱，于是盯上了文物走私，并开始私自培植势力。为打造隐秘的犯罪窝点、藏匿罪证证据，他精准抓住了MN体系的短板——构分工碎片化、层级信息割裂、秘级极高。譬如，坊间流传诡异的“时空裂隙”，因为外界不了解全貌，久而久之沦为了他行凶、藏尸、秘密交易的绝佳场所。

　　早年MNC调查员姜堰一腔赤诚，率先摸到走私链条的核心线索，为避免逐级上报泄露线索，他权衡利弊后决定孤身前往取证，这本是他认定最优的办案路径，却因此孤立无援、惨遭灭口。

　　数年之后，我兄长谢祈无意间得知姜堰遇害真相和走私的事情，想要查找证据，揭发黄思玉。黄思玉为除掉隐患，顺带报复旧日恩怨震慑父亲，便痛下杀手，并将他的遗体封存藏匿于“时空裂隙”盲区，让真相沉寂多年。

　　庭审之中，父辈的真相终于清晰落地。我的父亲与蒋怀瑾被黄思玉骂：还真是品性高洁，但踩着亲人的尸体一路爬上高位，又有什么可得意的呢？

　　话虽如此，但当年的案子线索不全，对方的势力又错综复杂，贸然彻查极易引发整个系统大范围动荡，难免会牵连大量无辜基层工作人员，甚至彻底销毁残存线索。所以，我父亲和蒋怀瑾才在多方权衡之下，做出了当时他们认为最优的选择——封存线索、追认烈士身份、安抚家属、静待时机。

　　身居高位，心怀正道，却被时局牵束手脚，利刃藏于囊中无从出鞘，这才是他们当时面临的抉择——君子藏器于身，非不愿为，实不能为。

　　蒋费说，六年前导致我们团队差点团灭的泄密者，正是6号靳函。当年他被黄思玉裹挟，一心只想自保，天真地以为泄密退让便可保全靳家，也是他绝境里的最优选择。可一念之差，酿成滔天大祸，我们的计划败露，他弟弟靳蔚熙、父亲靳隋年等人悉数死于那场灾祸。

　　自那之后，靳函便深陷悔恨之中，虽然被迫依附于黄思玉，但是他也明白，每一次妥协周旋都只是不断加深罪孽，所以才选择了暗中屡次助我。法庭当庭裁定，靳函涉案证据固定，另案侦办，依法定罪。

　　与靳函命运相似，在两难之中做出取舍的还有平措。他清楚的知道最爱之人谢祈死于黄思玉之手，却只能被迫继续做人家的“走狗”。只因逝者已矣，尚且有年幼的谢宴和持续追查案子的我要护。他只能收敛锋芒假意归顺卧底，背负骂名与之周旋数年，悄悄积攒零散线索，直至案发。法理层面他参与协助恶行罪证确凿，但情理中却是以自身污名护住了心爱之人为数不多的羁绊，为案子重见天日争取到了足够的资本与时间。

　　旁听席上，谢宴听完一桩桩惨案和一段段不得已的抉择，情绪濒临崩坏。是蒋费适时伸手，稳稳攥住了他颤抖的手，给了少年最有力又无声的安抚。在全员遗憾的宿命迷局里，唯有他们二人之间的纯粹爱意，成了灰暗底色里唯一的光亮。

　　整场庭审结束，曾经的肮脏尽数浮出水面。黄思玉罪证确凿等待最终宣判，平措当庭认罪等候量刑，靳函移交另案处理，MN体系的监管漏洞也敲定后续专项整改。

　　风雨暂平，沉冤得雪。只是反观所有人，大家一路走来，风雨兼程，却没有谁真正圆满。恶人始于自卑偏执步步踏错，善人困于时局有心无力，卧底背负污名隐忍前行，泄密者一念踏错终生悔恨。其实，每个人曾经都做出了当下自认为最优的选择，只是最终没能逃开命运的作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