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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承宁能得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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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大人,且在此处稍候。”喆吉引沈承宁踏入福宁殿,轻声叮嘱一句。沈承宁躬身应礼。待喆吉退出门外,她转过身立在御案之前,目光缓缓扫过殿中陈设,暗自留心打量。距上次在此议事不过一月有余,可今日入内,鼻尖却萦绕一层淡淡的尘气,混着殿内常年不散的檀香。
“咳咳咳。” 楚炎自屏风后缓步走出,脚步声从沈承宁身后传来。沈承宁即刻敛去思绪,躬身行礼,“臣沈承宁,参见陛下。”
“免礼。”楚炎绕过书案落座,端起案上清茶抿了一口,压住喉间发痒的不适。沈承宁抬眸一瞥,随即垂首静立,等候楚炎率先开口。
“你可知朕今日单独传召你的缘由?”楚炎放下茶盏,望向阶下之人,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
“臣知,亦不知。”
“哦?那便说说你知晓的部分。”楚炎被这句回话勾起几分兴致。
“臣料想与新政相关,臣统辖殿前司外城禁军,身为汴京外围首道屏障,兵员调配、营伍清点,处处都需审慎权衡。”沈承宁应答坦荡。
“那不知的又是何事?”
“臣不知,今日朝之上,臣的一番奏论,是否合陛下心意。”话音落,沈承宁抬目,直视楚炎。
楚炎扬声发笑,眼底却不见半分暖意,视线牢牢锁在沈承宁身上。今早文德殿朝会,沈承宁对待太子与晋王的态度高下分明,方才谈及冗员裁汰,先是点明殿前司积弊,待晋王陈述方略,又转而提出文衙与军伍规制不可一概而论。明眼人皆能品出话中偏向。楚炎素来最忌朝臣结党,近数月,各方消息源源不断送入宫中,前朝旧事犹在眼前,由不得他不心存戒备。
楚炎话锋一转,并不顺着方才的话题深究,“朕听闻,自去年你接管外城禁军,便着手整肃营规,就连轮班值守、兵员配属,你都亲自核查。如今外城禁军光景如何?”
“回陛下,臣辖下外城陆门一十二处,殿前司额定三万二千兵马。臣接管之后,重新厘定各门轮替次序,严申巡防稽查法度,兵士擅离汛地、彼此推诿值守的乱象,较之先前稍有收敛。各门戍守员额,臣尽数实地核验,依照城门紧要程度调配兵力,不再死守旧日一成不变的定额。眼下城头巡哨、各门值守的次序已然理顺。只是城门连通内外,往来人流繁杂,城防贵在长久持守,诸多细碎规制,仍需日复一日严加管束。”
楚炎微微颔首,缓声道,“城门内外人流纷杂,最易滋生事端。依你所见,当下最该留心之处何在?”
“臣以为,首要当属漕运一线。汴河横穿外城,舟船昼夜往来,沿岸渡口、桥梁四通八达,客商、货船混杂一处。各门盘查重心多放在陆路,河道之上常有疏漏。尤其广备桥一带,舟楫聚散,人员往来纷乱,极易埋下隐患。士卒只管城门陆上值守,河道权责分属不同衙署,界限模糊。倘若水陆稽查章程不能理顺,纵使城头军纪严明,依旧留有空隙。” 沈承宁有意埋下话头,果不其然,楚炎顺着她的问询接了下去。
“说来凑巧,朕近来也听过不少关于广备桥的传闻。你驻守外城,就近体察情形,可有见闻?”楚炎眸光微动,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沈承宁没有立刻答话,目光落在身前青砖地面,语声沉缓平稳,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广备桥舟马云集,商贩、漕丁往来不息。水陆管束分隶各司,权责不清,久而久之滋生不少私下往来。岸上人常与漕船暗中交接货物,避开城门查验。臣目前只查到这般表象,更深层的牵连尚无实证,不敢贸然上报。”
楚炎静静听着,一时默然。殿内寂然,唯有远处巡防兵士走动的声响隐约飘入。他淡淡望着阶下沈承宁,“仅仅只是商贩私下转运货物这般简单?沈卿常年镇守外城,日日巡查水陆要道,若只是寻常私贩,朕不至于特意提起广备桥。”
“陛下明鉴,沿河私贩由来已久,本不必特意禀明。只是广备桥扼守汴河要道,近来光景异于往日。此地向来以漕运转运为主,如今常有衣着体面、看似士子官员的人在此逗留,河畔多出不少歌舞伎人,绝非沿岸寻常景象。各色人等彼此往来,头绪纷乱,内里缘由尚看不真切。臣不愿贸然行动打草惊蛇,只暗中记下众人行踪,慢慢梳理关联。”沈承宁眼帘轻轻垂下。
楚炎凝神注视沈承宁,神色渐渐沉肃,“沈卿不必试探,广备桥一事,你派人暗访,朕也另有耳目。寻常漕运纠纷、士人宴游,犯不上双方如此留心。”
“既然陛下已然察觉,臣便不必层层迂回。广备桥异象丛生,臣的确派人暗中探查。这片地界隶属外城戍防范围,辖内动静,本就是臣分内该留意之事。臣行事只求恪守守土之责,并无别的心思。臣心中清楚,京中大小诸事,陛下自有耳目。臣查到的零星踪迹,想来陛下或多或少也有所耳闻。眼下线索零散,没有确凿凭据,故而不曾声张。”
“祸乱往往起于细微,不能一味静待。你既察觉诸多异样,不妨将所见情形大略述说一番。”楚炎语调平淡,却自带迫人威压。
“臣暗中探查得知,戍守兵卒时常与河岸之人私下往来,大批货物借漕船转运,避开主城门查验,自东水门悄悄入城交割。沿岸以春尚茶楼为中心,周边铺肆、渡口栈房,大多归顾知全所有。出入此地之人少见普通商贩,多是衣着考究之辈,相聚之时行踪隐秘。”沈承宁微微躬身,语声持重。
“那你如何看待此事,背后主事之人又是谁?”楚炎出言试探。
“臣不敢妄断。”沈承宁把头压得很低。
“那朕替你点破。”楚炎起身,缓步走到沈承宁身侧,“你心中所想,可是晋王?”
沈承宁缄默不语,唇线紧紧抿起,许久才低声道,“臣不敢揣测。”
楚炎静静望了她半晌,方才开口,“算了,外城防务乃是重中之重,正好借着新政推行,把外城禁军多年盘根错节的人事梳理清楚。广备桥那边一旦有新线索,即刻回奏。”
“是,臣遵旨。”沈承宁躬身领命,沉寂片刻,才缓缓开口,“陛下,臣还有一事。”
楚炎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静待下文。
沈承宁深吸一口气,“上月臣同长公主出府,事出有因。晋王疑心臣与房云存有私交,那日出行,臣本是将计就计。邀约公主同行并非刻意借她遮掩,臣敬重公主,感念陛下恩信,往后绝不会再有这般情形。”
“昭华是朕嫡女,倘若哪一日昭华因你身陷险境,朕不会给你今日这般当面解释的机会,你好自为之。”楚炎冷眼道。
——
暮春谷雨,汴京牡丹次第盛放。郑国公府的牡丹园乃是世代相传的名园,在京勋贵之间素来享有盛名。府邸坐落外城城南陈州门内侧,倚护龙河修筑,后园地界开阔,引水迂回环绕亭台,专门辟出大片圃地栽种牡丹。京中世家勋贵,多盼郑家开设赏花雅集。这一回老夫人发帖,邀宗室与各家命妇赴宴,席面便设在瑞香亭。
京里的贵眷络绎登门。一来郑家牡丹冠绝京城,二来郑国公老夫人德望在外,众人皆愿借此机会往来交际。
楚清辞正要登车,便见沈承姝一脸郁气自府中走出来, “妹妹,与我同乘一车可好?”
“多谢四嫂嫂。”沈承姝蹙着眉,缓步走到近前。站在一旁的许氏对着楚清辞无奈一笑,眼神微微示意,托她多照拂几分。
车马行起,车帘隔绝外头街市动静。 “郑国公府的牡丹,一向是汴京一景。往年常有花枝送入宫中,我也曾得赏过一枝,只是不过数日,便已然凋零。”楚清辞寻话开口,目光淡淡落向身侧人的神色。
沈承姝侧脸对着车窗,兴致寥落,只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应答。
楚清辞见状,伸手握住她搁在膝头的手,“我晓得妹妹心中不快,温家乃是京中望族,温尧简去年新科登进士第,其人自是聪慧肯下苦功。况且听你四哥说起,温尧简之父温旻任职工部营缮司郎中,平日多有公务往来,为人正直勤勉,想来其子,应当也不会差。”
沈承姝面颊霎时涨红,语气也急了几分,“四嫂嫂!怎么连你也说这些,我愿意同你一车,原就是不想再听大嫂嫂反复提起婚事。”
“是我失言,不该再三提起,惹妹妹烦闷。”楚清辞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终日被一桩婚事缠扰,任是谁,心中都会憋闷。人世长路漫漫,眼前定下的婚约,不过是其中一截路途,并非往后余生,便只剩这一件事。”
她稍稍倾过身,神色带着体恤,“不必勉强自己即刻接纳,亦不必为此郁郁难解。婚约虽已定在那里,可往后日子如何过,终究还是握在自己手上。如今尚未出阁,府中尚且自在,只管好好享用眼前光景,赏花赴宴,随心度日便好。”
话音落下,沈承姝眼眶渐渐泛起水光,再按捺不住情绪,俯身伏到楚清辞膝间,肩头轻轻颤动,泪珠层层浸透衣料。 “四嫂嫂,我不愿嫁,我舍不得离开这里,我自幼父母早逝,王府便是我的家,若是嫁去别家,我便再也没有家了。”
楚清辞身子微俯,一手环住她脊背,掌心缓缓顺着她的发丝,语调平缓和软,“莫哭。”
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二人听见,“我懂得这份心慌,王府于你,不只是一座宅院,是你全部依靠。人总会惧怕踏入全然陌生的境遇,害怕离别相伴已久的亲人,这本是人之常情。”指尖依旧慢慢抚过她长发,“只是出嫁,不等于就此失去家门。王府的门,永远为你敞开。你四哥同我,永远是你的亲人。往后无论何时,你想回来,随时都可以回来小住。”
膝间的哭声慢慢弱下去。沈承姝依旧伏着,手指攥紧楚清辞裙摆布料,肩头时不时一阵轻抽。
良久,她方才抬起身,眼尾通红,鼻音浓重,“当真……无论何时,我都能够回来么。我怕日子久了,许多事情都会变。温家是另一重天地,倘若我嫁过去,时日一久,怕是连回来的由头都寻不到。那人我素未谋面,便要与他结为夫妇,一想到这些,心里便慌得厉害。”
楚清辞取出一方绢帕,细细替她拭去脸颊泪痕, “也不必预先把前路想得全然为难,温尧简年少登科,家门规矩端肃,想来应当不是难以相处之人。尚未亲身经历,不必先在心底筑起重重提防。”她略作停顿,语气平和,“去年我初入王府之时,心中亦是忐忑不安,不知往后朝夕该如何度日,时时忧惧难以适应新的居所与人情。那份不安,与你此刻并无两样。”
垂眸看向沈承姝,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只是日子总要亲身走过方能知晓。朝夕相处,慢慢相知,许多叫人忧心之事,到头来未必会成真。我之前也曾担忧,但如今你四哥待我周全体贴,我在王府,过得亦是安稳舒心。”
沈承姝似懂非懂,缓缓收住了眼泪。
马车驶出朱雀门,一路向南,不多时便抵达郑国公府。楚清辞缓步踏下马车,同许氏、柳氏、沈承姝一并入府。早有女使立在门前等候,见一行人走近,连忙上前迎候。
“奴婢见过各位贵人。夫人已在内院设下宴席,专候诸位光临。”
女使引着众人向内院行去。自正门到瑞香亭路途不短,除去专门辟建的牡丹园,沿路两侧花木繁盛,姹紫嫣红开得热闹,“老夫人素来爱重花草,这些花木皆是经年培植。待到夏日再来,又是另一番景致。”女使在一旁回话。
楚清辞静静听着,目光掠过沿途花木,暗自叹服老夫人的审美。
“内院已至,请各位娘子随奴婢这边来。”女使微微躬身,抬手引道。
郑国公夫人见楚清辞步入瑞香亭,当即敛衽屈膝,欲行肃拜大礼,裙裾平铺于青石地面。楚清辞快步上前,虚手相扶,语声温和平顺,“国公夫人是主人,不必行这般大礼。今日只作赏花闲谈,繁礼一概免去便是。”
郑国公夫人顺势起身,面上含着笑意,“长公主殿下驾临敝府,礼数断不可废。既蒙殿下宽宥,那妾身便僭越了。”
许氏、柳氏与沈承姝亦在后行万福,郑国公夫人同样虚扶一把,“诸位不必多礼,既来到府上便是贵客,只管自在,无须拘束。”
许氏应答得体,“承蒙国公夫人厚待,今日方能一睹名园牡丹,早听闻国公府牡丹堪称汴京一绝。”
“许大娘子说笑了,谈不上什么一绝,不过花开得尚可,供众人赏玩而已,亭内请。”郑国公夫人侧身相让。
众人依次入席落座。雅集已然开场,亭中早已坐满各家女眷。楚清辞环视一周,与相熟之人颔首致意,受了几处请安,方才缓缓入坐。
将近午时,郑国公老夫人由侍女搀扶,自后院缓步过来。满亭女眷尽数起身行礼。
老夫人慈眉善目,抬手轻轻虚压,“诸位不必多礼,请坐。”说罢便往主位走去,方要落座,一眼望见楚清辞,便欲起身。楚清辞连忙上前几步伸手扶住。
“晚辈久闻老夫人德望,今日有幸赴宴,得见尊颜,实属叨扰贵府。府中牡丹盛名在外,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楚清辞微微欠身,姿态谦和。
郑国公老夫人朗声一笑,伸手拉住楚清辞一同坐下,眉眼温煦,“公主言重了,寒舍小小园囿,不过数株凡花。得公主移步赏光,才是敝府的荣幸。”
楚清辞含笑听着,又听老夫人缓缓开口,“说起来,我与你的婆母年少之时乃是闺中密友,自幼相伴长大。只可惜她身上常年郁积旧疾,早早便撒手而去。”谈及旧事,老夫人眼底漫上一层湿意。
楚清辞微露讶色,从前竟不知婆母与郑国公老夫人还有这一层渊源。往日听人说起婆母,都说公爹戍守沙场为国效力,婆母独力操持一门家业,长年操劳,才损耗了身子, “婆母一生心性仁厚,只是命运多磨。今日听老夫人追忆往昔,于我而言亦是难得机缘。”
“往事不必多提。逝者已矣,我们该好好珍惜眼前时日。沈家满门忠良,承宁能得公主为妻,亦是他的福气。你婆母若是泉下有知,心中定然宽慰。”老夫人拭了拭眼角,轻轻拍一拍楚清辞的手背。
暖风穿亭而过,裹挟牡丹馥郁浓香。瑞香亭案几次第排开,铺素色暗纹锦缎。盘盏错落摆放,水晶碟盛放剪落的牡丹花瓣,蜜渍花露、糖煎果子层层叠叠,青瓷壶温着桂花酒,白玉茶盏浮着浅浅茶汤。
亭中女眷三三两两分坐,有的凭栏眺望园中成片花海,低声闲谈京中近日风物,腕间珠钏随动作轻响;几位闺阁少女凑在一处,悄悄指点远处开得最盛的姚黄,语声压得极轻,唯恐惊扰座上长辈。
许氏、柳氏随一众官眷坐在侧边案前,偶尔附和几句闲谈,目光会时不时落向身侧的沈承姝。
沈承姝坐得偏外,面前的点心果品分毫未动,只遥遥望着亭外连绵花树,神色淡淡,尚未从方才的情绪里完全抽离。
邻座几名贵眷压低了语声交谈,距离不远,字句断断续续飘到楚清辞耳中。
“那便是沈仁诚的嫡女?”
“哪一位?”
“挨着柳大娘子坐的那个。”
“果真是她。一晃竟长这么大了,可曾许了人家?”
“新近定亲,许给温家。”
“哪一房温家?光禄寺那一脉?”
“同支,是工部营缮司温旻府上,和光禄寺卿温昱本是一族。”
“这温家势头当真是盛,温昱嫡女聘为太子良娣,如今温旻之子又同靖川王府结亲,这盘根错节的关系,真是耐人寻味。”
“小声些,长公主尚在此处,莫要私下妄议。”
楚清辞敛了敛眸光,看清说话几人的方位,起身行至沈承姝身侧,“妹妹,陪我到园中走一走可好?”
沈承姝兀自有些出神,听见声音,便随她一道起身离席。
“大嫂提起春耕已启,汴京周遭几处庄子要派人巡察,我揽下其中一处差事。妹妹可愿同我一道过去?”楚清辞脚步放缓,目光落在满园繁花之上。
沈承姝尚有些恍惚,“四嫂嫂方才说什么?”
楚清辞转过身,浅浅一笑,伸手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这园子里牡丹开得虽盛,人多是非闲话便也跟着多。置身热闹场中,心事反倒容易盘桓郁结,难以排遣。”
“城外庄上,正值春耕,天地开阔。出去走一走,看看郊野风物,心里憋闷或许便能疏解几分。不必叫你操劳实务,只当陪我出外散心,你意下如何。”
沈承姝眉眼慢慢舒展,轻轻应道,“都听四嫂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