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梧》枕石南晁

62、第 62 章 查，给朕彻

　　夜半更深，福宁殿烛火轻轻摇晃，暖光落满朱红案几。殿内值守宫人内侍尽数垂手立着，鸦雀无声，人数半点不比白日少。

　　喆吉躬身立在御案前，目光落在那碗反复温热的汤药上，瓷壁凝着薄暖水汽。他斟酌许久，才放轻语调开口，“陛下，这药已经热了三回，再热，怕是就要散尽药效了。”

　　楚炎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扫过药碗，目光转瞬落回堆叠的奏折上，肩头微沉，吐出一口浊气，“拿来吧。”

　　“是。”喆吉连忙上前，双手端过汤药奉上，眼底藏着真切忧色，“陛下龙体初愈，朝中诸事自有诸位皇子协助分忧，万万保重身子才是。”

　　楚炎抬手接过碗，仰头将苦涩药汁一饮而尽。他随手取过托盘绸巾擦净唇角，松松落落扔回盘中，侧眸淡淡睨了喆吉一眼，不言不语。

　　这一眼清淡无波，却压得人脊背发僵。喆吉身子微颤，腰身压得更低，心口紧紧悬着，不敢抬头对视。

　　殿内静息片刻，一声冷笑轻浅响起，“也就你敢同朕说这些话。”

　　喆吉双膝一软，当即跪地叩首，“奴才僭越，请陛下责罚。”

　　楚炎抬臂轻轻一挥，姿态疲惫无力，“下去吧。”

　　“谢陛下。”喆吉不敢多留，重重磕了个头，起身轻步退出殿外。厚重殿门合上的刹那，他才缓缓松了口气。

　　殿阶之下，章秉谦早已静候许久，见他出来，连忙上前低声问询，“大人，陛下可歇息了？”

　　喆吉被骤然出声惊得微顿，看清来人后抬手回礼，“章大人深夜入宫，是有要事奏对？”

　　“正是。”

　　喆吉转头望向紧闭的殿门，轻轻叹了口气，“随我去偏殿等候吧，夜里风凉，陛下尚在处置公务，何时传召尚未可知。”

　　他眉宇间凝着倦色，章秉谦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有数。正欲转身随行，身后殿门忽然传来轻微的轴转声响，二人脚步齐齐顿住，回头望去，皆是一怔。

　　楚炎久坐殿中，胸闷气促，兼之旧疾未愈、心事缠身，便想着出门透气。推门而出，恰好撞见阶下二人静立。

　　“进来说。”他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是。”章秉谦飞快侧目与喆吉对视一眼，敛了神色，躬身紧随其后入殿。

　　楚炎缓步走回御案前落座，脊背缓缓靠上椅背，抬眸定定望着下方的章秉谦，轻声叹道，“朕怎么越来越怕见到你。”

　　章秉谦心里透亮，分明懂他话中深意，却半句不敢接言，只能垂首躬身，将头压得极低。

　　“说吧。”楚炎微微挺直脊背。

　　章秉谦直起身形，唇线微抿，上前一步，双手将怀中奏折稳稳置于御案之上，随后退步归位，站姿端谨，“回陛下，臣近日核查晋王殿下往来人事，尽数整理录于此折。臣遍历三省六部，核对所有与晋王过从密切之人，凡形迹有异者，皆在册中，另有两人需重点禀明。”

　　楚炎垂眸翻阅奏折，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字迹，全程默然无言。待通篇看完，才抬眼抬眸，“哪两人？”

　　“翰林学士承旨顾知章，捧日军左厢都指挥使冯胥。”

　　楚炎眉峰微敛，心底骤然一沉。顾知章是他亲手一路提拔的近臣，朝野上下皆认定是天子心腹，他飞速复盘过往种种往来痕迹，“顾知章？他有何异常？”

　　“臣查实。”章秉谦据实回奏，“嘉平二十七年春，晋王时任判尚书省事、兼提举崇文院公事，统管三馆典籍、史馆修史诸事。彼时顾知章执掌翰林，负责草拟诏命、修撰国史，但凡调取旧档、校订经筵文稿，皆需向崇文院行文报备。二人常年公务对接，渐渐熟识。近两年来，但凡晋王出席的宴聚文会，顾知章次次相随。”

　　“仅凭这些，不足为证。”楚炎语声平淡。

　　“表面往来皆合规矩，并无逾矩之处。”章秉谦话锋微转，“但顾知章堂弟顾知全，是晋王府常客，算得上座上宾。此人无官无职、无一实权，却能常年出入皇子府邸，着实蹊跷，臣故而暗中细查此人。”

　　“查出什么了？”楚炎身子微微前倾。

　　“顾知全系顾知章同祖三房族人，两府日常往来寻常，并无异常。这一脉世代经商，根基在扬州，其母家便是扬州当地规模最大的丝织商户。近年顾知全频繁入京，在城内购置多处宅院房产，大多集中在广备桥一带。臣派人连日蹲守探查，那片宅院看管极严，出入皆是达官显贵，需专人引领方可入内，内里具体情形，至今未能探明。”

　　“达官显贵。”楚炎低声重复四字，唇角压出一抹极淡的寒色，“所以你的意思，是晋王借顾知全之手私设场所，暗中拉拢朝臣？”

　　“臣无实证，不敢妄断。”章秉谦措辞审慎，字字稳妥。

　　“查都查到了，现在又说不敢？”楚炎骤然起身，缓步踱至章秉谦身后，语声压着愠意，“冯胥又是怎么一回事。”

　　章秉谦连忙转身正对他，躬身回话，“臣查到，前年冯胥母亲寿辰，晋王遣人送去一对和田白玉寿纹镯，另配诸多名贵补品，价值不菲。同年冯胥得孙，晋王又专程赠上纯金长命锁。两次馈赠，皆厚重逾礼。”

　　“前年，嘉平二十八年。”楚炎默算年岁，眸光渐冷，“竟这么早就开始暗中筹划，朕倒是不知，他藏着这般野心。”

　　他负手立在殿中，稍作静默，抬眸再问，“你前几日提的房云，可探出眉目？”

　　“暂未查出异动。”章秉谦字句斟酌，说得极为小心，“房云生性胆小，自打晋王派人送来密信，他便请了三日长假，闭门居家，足不出户。只是近日臣派人尾随探查，意外发现一桩别的端倪。”

　　楚炎抬眼，淡淡示意他继续。

　　章秉谦心下一横，直言道，“沈大人今日与房云前后脚，相继进入西市同一家酒楼，之后又各自离场。”

　　楚炎眸色一凝，“哪个沈大人？沈承宁？”

　　“正是。”章秉谦话说一半，欲言又止，抬眼飞快觑了一眼楚炎神色，“且这已是臣第二次撞见。”

　　“还有什么，继续说。”

　　章秉谦稳了稳心神，沉声道，“同行的，还有长公主殿下。”

　　“昭华？”楚炎神色一震，眉头骤然拧紧，深思片刻，语声带着难以置信，“你是说沈承宁带着昭华，和房云一同在酒楼？”

　　“臣查实二人并未同席。”章秉谦据实回禀，“只是前后两次，沈大人与房云皆巧合出现在同一处酒楼，时机太过凑巧，疑点颇深。”

　　见楚炎默然不语，他垂着头继续补报，“今日下午，臣趁长公主近身嬷嬷妙常出府，亲自上前问询。妙常回禀，长公主与沈大人素来恩爱和睦，沈大人每逢休沐，常伴长公主出府闲游。臣又问及沈大人日常往来，妙常称其交际尽数是殿前司旧部，并无陌生生面孔。”

　　话说完毕，章秉谦将头压得极低，屏息静立。

　　楚炎缓步踱回御案前，指尖一下轻一下重叩击案面，清脆声响落满寂静大殿，夹杂着怒意。“查，给朕彻查沈承宁！”

　　他语声不高，威压彻骨，“昭华下嫁沈家，是朕感念其功绩的恩赏，不是让他借着长公主名头居功自傲、结党营私。朕看他是活腻了！”

　　话音落，他一掌重重拍在案上。

　　章秉谦当即跪地俯首，“陛下息怒，臣即刻彻查。”

　　一阵气血翻涌骤然袭来，楚炎眼前微晕，连忙抬手抵住案沿稳住身形，良久才压下翻涌的气息，哑声开口，“下去吧。”

　　“臣遵旨。”章秉谦躬身起身，轻步退出殿外。

　　殿门闭合，喆吉正立在阶下静候，面色凝着忧色。见他出来，章秉谦无奈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章大人。”喆吉压低声音，语气恳切，“有句话臣不知当讲不当讲，若有僭越，还望海涵。”
　　“贵人言重，但说无妨。”

　　喆吉侧目瞥了一眼殿内，轻声叹道，“陛下勤政数十年，夙兴夜寐，只是年岁渐长，身子早已不如从前。近年朝政繁杂，陛下日理万机，最忌动急火。自去年年底至今，陛下肺疾反复，大人亦是知晓。只求大人日后奏事多斟酌言辞，缓一缓陛下心绪，勿要急触圣怒。”

　　“贵人提点极是，下官记下了。”章秉谦拱手深揖。

　　三月初一，天刚蒙蒙泛白，晨雾轻薄微凉。宫门之外，文武百官早已依品级立班等候，朝服整齐，佩玉垂落，静立待命。

　　往日卯时将至，宫门便会开启，可今日却迟迟不见动静。立班许久，百官之中渐渐响起细碎私语，各自低声揣测缘由。

　　沈承宁一身紫袍，稳立武官班次之首。双手端着朝笏，身姿挺拔端正，目视前方，始终目不斜视，刻意避开身侧蔡从安频频投来的目光。

　　蔡从安按捺不住，微微侧身凑近，压着和气的低声问询，“沈大人，今日宫门迟迟未开，不知是何缘故？”

　　沈承宁眸光未动，略一思忖，淡淡回话，“许是阁门司另有安排，此刻尚未至卯时。”

　　“沈大人所言极是，那便再等等。”蔡从安看得出他不愿多言，却依旧不肯作罢，侧身紧凑半步，继续问道，“近日皇城司奉旨逐项核对军中报备的行踪名册，新规繁细，连日梳理下来事务冗杂，我心中颇有几分困惑。不知外城诸营将士，对这套新规反响如何？推行可还平顺？”

　　沈承宁指尖轻蹭笏板纹路，神色沉静无波，“诸营皆依旨行事，偶有将官嫌流程繁琐，却也无人公然违逆。陛下意在规整宿卫法度，你我只需遵旨履职便可。”

　　寥寥数语，分寸严密，堵得蔡从安再无发问余地。他讪讪归位，心底疑虑丛生，却始终捉摸不透症结所在。

　　片刻后，阁门舍人自侧门缓步走出，见百官私语未歇，当即清了清嗓子。满场细碎声响瞬间消散，众人尽数端正身姿。

　　“有制！今日陛下御临文德殿受百官朝参，诸臣各依班次立位，毋得喧哗！”

　　话音传开，后排一众低阶官员皆是一愣。往日朔望朝，陛下从不亲临外殿，百官只需遥拜行礼便可散朝，今日骤然破例，众人心中纷纷揣测，连忙挺直腰身、拢整朝服，彼此飞快交换眼色。

　　顾知章身侧，一名中书舍人俯身低声问询，“学士，今日这般变故，您看圣意何为？”

　　顾知章微微摇头，语声极轻，“圣意难测，安分立班，不必多言。”

　　待场内彻底肃静，阁门舍人抬高声调再度宣旨，“班齐！奉谕，百官依次鱼贯入文德殿，各循班次立序，毋得搀越，禁私下交语！”

　　百官闻声，尽数敛声息语，理好朝服、握紧朝笏，依照品级次第，缓步向殿内行去。

　　踏入文德殿，众人各自归位站定，殿内私语声渐渐落尽。阁门舍人逐一核对班次，向内廷传报班齐。稍候片刻，轻柔宫乐缓缓响起，楚炎自殿后阁门稳步走出，登临御座。满殿群臣齐齐俯首，行朝拜大礼。

　　“众卿平身。”楚炎目光缓缓扫过满殿朝臣，语声平和。
　　百官起身垂立，屏息静候。

　　“往日朔望，朕不临文德殿。”楚炎缓声开口，“但近日朝野百事更革，各部厘定规制已久。今日至此，不问虚文，只询实事。诸位若知地方利弊、衙署积弊，皆可据实上奏，不必拘谨。”

　　众臣皆是心头一诧。众人本只预备遥拜散朝，全无奏对准备，闻言纷纷垂首敛目，无人敢率先开口，唯恐被圣意点中。

　　殿内气氛凝滞，楚炎面露不悦，目光落于太子楚景珩身上，“太子，你来说说。”

　　楚景珩上前半步，应声从容回奏，“儿臣近日协理礼部事务，梳理礼乐、贡举旧制，察觉诸多沿袭多年的章程繁冗滞碍，正逐项斟酌厘改。处置祠祭文书、乡贡报备诸事时，旧制冗余弊病尽显，各类祭祀册籍层层誊抄，地方贡生上报文书格式杂乱，稽验流程极为繁琐。现下礼部已着手梳理规整，想来其余衙署，亦多有同类积弊。”

　　“正是流程繁琐，才滋生冗官冗员。”楚炎顺着话音开口，“不少官吏尸位素餐、无所事事，空耗朝廷俸禄，白白耗费国力。其余诸卿，可有察觉此类弊病？”

　　沈承宁垂眸静听，心中了然圣意，适时上前一步躬身回禀，“臣启陛下，诚如陛下所言，章程冗杂最易滋生闲冗。不止三省六部，殿前司下辖禁军亦有同类弊病。现下诸多将校空有官衔、无实差实务，常年挂名支取俸禄，疏于营中操练值守。此番规整条例，便是为甄别职任、厘清权责，杜绝人浮于事。”

　　楚炎满意点头，眼底浮出浅淡笑意，总算有人全然读懂自己的用意，“太子与沈卿所言极是。这便是朕推行新政的缘由。我大庾选官用官，历来科举、荫补双制并行，朕翻阅近年科考卷宗，中举士子逐年递增，朝堂如今早已不需这般多闲散官吏虚耗廪禄。”

　　晋王楚景珩心中飞快盘算利弊，随即上前一步出列奏道，“儿臣有奏，近年登科士子渐多，实则是因四方政务日趋繁杂，州县常年缺员待补。科举、荫补皆是前朝流传的取士旧途，两路并行日久，官吏数目自然逐年充盈。父皇忧心人浮于事、虚耗国力，所见极远。只是各部、州县事务繁简有别，民情吏治各不相同，难以一概而论。儿臣协理吏部，正逐一审察百官履职情形，从容梳理调停。”

　　楚炎抬眸，“晋王如今可有调停良策？”

　　楚景沅握着朝笏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勉强维持从容，他屏息片刻才回奏，“儿臣不敢妄拟统一章程，各地衙署事务闲剧不一，官吏履职勤惰有别。儿臣打算先令内外各司自行陈报职事，将有官无差、常年闲散的官吏逐一造册汇总，先辨虚实，再慢慢商议调遣安置之法。务求不耽误公务，亦不白白虚耗朝廷廪禄。此事需徐徐核查，仓促推行极易滋生波折。”

　　楚炎微微颔首，转头看向另一侧，“沈卿以为此法可行？”

　　沈承宁自班中缓步踏出，端笏躬身。眼帘微垂片刻，抬眸时神色依旧平和无波，“臣以为裁汰闲散、厘清员额一事，确需审慎。文衙理政与营中宿卫规制不同，不可一概而论。殿前司现下确有不少将校坐拥名秩，无值守操练之责，空耗军粮。但军伍最重军心士气，骤然甄别裁撤，极易引发将士惶惑，动摇京师防务根基。”

　　他条理清晰，措辞稳妥，“臣打算另行订立簿册，逐一核验各营将校日常值守、操练实绩，分清实职与虚衔，先摸清全盘实情，再酌情调遣安置。不求一朝速成，免得扰动宿卫根本。”

　　楚炎垂眸沉思片刻，指腹轻轻摩挲龙椅扶手，良久抬眸，“因地制宜，各府衙情形确实不同。此事无需急于一时，从长计议便是。众卿归衙后，皆细细思量稳妥推行之法。”

　　早朝散去，百官依序躬身退殿。沈承宁与沈仁谦并肩而行，沿路低声闲谈几句朝中公事。将至宫门，身后忽然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沈大人留步。”

　　沈承宁脚步微顿，侧身回头见是喆吉，沈仁谦见状，不多耽搁，当即拱手作揖，转身离去。
　　沈承宁立得端正，温和行礼，“见过内侍大人。”

　　“沈大人，陛下在福宁殿等候，请大人随我移步。”喆吉躬身回话，神色平和。
　　沈承宁眸底掠过一丝怔忡，“劳烦大人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