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令覆写》青门逸客

4、第 4 章 穆

　　穆怀冰的手终于落到宏黎肩上，依旧不敢用力，轻轻搭着。
　　滚烫的体温从掌心传来，这人烧得厉害。
　　穆怀冰轻声说：“宏总，你发烧了，得接受治疗。”
　　宏黎没有回应，只是略略放松了禁锢的怀抱，反倒更像护着珍视的宝物。
　　穆怀冰想问的，也有很多。
　　你什么时候醒的？伤口还痛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但他还来不及张嘴，主控室的门又被打开了。
　　一群人涌进来。
　　穆怀冰能认出其中几张脸，也认不出其中几个。
　　所有人看着宏黎的背影，和他怀里的穆怀冰，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噤声。

　　看着像是宏黎的通讯员的人，上前把大衣披在宏黎肩上。
　　宏黎终于放开穆怀冰。他单手撩起大衣，转手裹到穆怀冰身上。
　　大衣很重，带着宏黎惯用的香水味。肩章上的三颗星，晃得穆怀冰眼睛疼。
　　宏黎拉住穆怀冰的手，带着他头也不回地穿过人群，只对通讯员留下一句：
　　“召开紧急会议。”

　　穆怀冰几乎是被拽着走了，身后拖着杂沓的脚步声。
　　那群高层连忙跟上。有人低声交谈，有人对着对讲机下令。
　　嘈杂之间，穆怀冰听见背后有人问：“防尘暴方案部署了吗？”
　　“部署了部署了，要是差一点，可就老命不保了。”
　　“多亏副统领，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

　　会议室不远。
　　室内有一张长桌横在中央，主位背后的墙上挂着割据派的标志。
　　通讯员提前跑进去，拉开了主位上的椅子。
　　宏黎带着穆怀冰走到主位前：“在旁边安排一个位子。”
　　话音刚落，副统领从门口走进来：“宏黎，这人身份不明，把他带在身边已经很危险。还是先查明他的身份再……”
　　“安排一个位子。”
　　宏黎打断副统领，对通讯员重复了一遍。

　　会议室安静了，所有高层站在副统领身后，不敢上前。
　　这时,长发男子也走出来，是之前给穆怀冰开主控室门的那位。
　　“没有好好招待穆先生，是我们的疏忽。但刘副说的对，调查清楚，对穆先生也比较好。”
　　穆怀冰看看对面的高层，又看看宏黎。

　　宏黎显然没有听进去。
　　他在主位坐下，然后抬起头，看着穆怀冰。
　　穆怀冰也有些骑虎难下：“我还是……”
　　话还没说完，宏黎竟然伸出手，揽住他的腰。
　　“坐。”
　　宏黎的手一收，他就被带到人身侧。
　　“你腿上有伤！”
　　话没说完，穆怀冰被按到那条好腿上，一屁股坐了上去。

　　他僵住了。
　　宏黎的手臂环在腰上，很紧。
　　后面来的四位高层，都悻悻不好说什么，各自入座了。
　　只有副统领走到主位侧边，自己的位子上，依旧站着。
　　他高高地看着穆怀冰，眉头紧皱。
　　穆怀冰想站起来，但宏黎并没有松开的意思
　　他只好尴尬地咳了两声。

　　宏黎给了通讯员一个眼神。
　　通讯员上前，干涩地说：“会议马上开始了，刘副您也坐。”
　　副统领这才拉开椅子坐下。

　　这场僵持到最后，通讯员还是搬来椅子。
　　满脸通红的穆怀冰，终于有了安身之所。
　　只是宏黎，仍旧把手放在他的腰后。
　　他对穆怀冰笑笑，确认新添的椅子是否能坐得舒服。然后抬头面向长桌两侧六位基地高层，眉眼间是身为统领的威严。
　　“我知道你们查了他很多，但唯独没有查到一点。”

　　副统领啧了一声，偏过头去。
　　情报部长坐在副统领下首，耐着性子说：“我组织的情报网向来四通八达，不知道这次是遗漏了哪一点，请统领指教。”
　　“这位穆先生，与我宏黎，是结发夫夫。”

　　高层们怔怔地看了会儿宏黎和紧靠着入座的穆怀冰，突然又意识到什么似的，不约而同地撇开眼睛，私下里交头接耳。
　　嗡嗡的交谈声中，不时有人试探着扫视穆怀冰，眼神里或是带着困惑，或是带着蔑视。
　　穆怀冰迎着那些眼神，无奈地叹出一口气。

　　他转头看宏黎，发现自己还没跟这人通过气。
　　真不知道，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过现在身份敏感，他想要待在这里，也只能认下了。

　　宏黎抬手摸摸穆怀冰的头，脑袋凑近了些，轻声说：“不用管他们，有我在。”
　　穆怀冰扫了一眼座下议论纷纷的人们，认命地点点头。

　　不多时，议论声渐渐小了。
　　长发男子坐在副统领对面，与副统领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他开口，终止了这场议论：“向穆先生介绍一下，这位是基地副统领，刘问晳，刘副。”
　　穆怀冰顺着他的手，看向对面。
　　副统领靠坐在皮椅上，根本没看自己。

　　“既然误会解开了，我代表大家欢迎穆先生。”
　　客套话被副统领说得硬邦邦的，像一块磐石。
　　说完，他带头鼓掌。掌声又响亮又清楚，一下、两下、三下。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有人跟着也拍了拍手。
　　掌声稀稀落落。
　　掌声里，穆怀冰推却腰后的手，站起来。
　　“我叫穆怀冰，想必大家也知道了。
　　我知道，我的出身让大家有所顾忌。
　　在这里能有我的容身之地，已经非常感谢大家。”

　　长发男子等穆怀冰坐下，继续说：“穆先生言重了。我叫山初，参谋部部长，倒是有个问题，想请穆先生解惑。”
　　这是不容错过的机会，穆怀冰侧身面向山初：“山先生请讲。”
　　“刚才你也说了，你能和智械交流。那么，具体是怎么交流的？用什么方法？”
　　“我能听见智械说话，”穆怀冰想了想，“和智械交流也并没有用到特别的方法，怎么说呢，就像是我们现在谈话一样。”

　　疑惑的目光齐齐看向穆怀冰，其中更多的，是不信任。
　　穆怀冰下意识看向刘问晳。
　　副统领还是没有看他，只是盯着桌面，若有所思。
　　看来，知情者也不愿意为他担保。
　　穆怀冰咽了口唾沫，想补充些什么，好让自己更可信。

　　忽的，宏黎握了一下他腰间的肉。
　　穆怀冰吓得挺直后背，看向身边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
　　“宁所长，”宏黎开口打破了凝滞的气氛，“研究所有没有废弃的智械，带到这里来。”

　　长桌末端，一直在平板上写写画画的女人抬起头。
　　她看了宏黎一眼，没有回答，反而与身后的秘书低语几句。
　　秘书起身向宏黎致意，说：“前几天刚淘汰一批无人轰炸机，淘汰原因正是它们有觉醒的苗头，很适合穆先生研究。”
　　“带一台过来。”

　　智械到场还有一段时间。
　　穆怀冰扫过在座高层，无意识地把眼神放在了宁所长身上。
　　宁所长依然在平板上涂写，察觉到他的目光，只是撇过头回看了一眼。
　　穆怀冰后知后觉地移开眼睛。
　　“宁曼，研究所所长。”宏黎轻声解释，“作为工程师，我想你应该会乐意和她打交道。”
　　“会吗？”
　　穆怀冰回想刚刚她对待宏黎的态度，心里打下了问号。

　　宏黎把手从人腰后撤出来，覆在穆怀冰紧握的手上。
　　“还没试试，就先怕了？”
　　掌心很烫。
　　“没有，就是紧张。”
　　穆怀冰一只手抽出来，阴差阳错地也覆在宏黎的手上。
　　“你伤得这么重，还在这里开会，真的没事吗？”
　　“有你在，我就不会有事。”
　　穆怀冰受不住与宏黎对视，默默撇开脑袋。

　　约莫十分钟后，两个工程师带着一架无人轰炸机出现在众人眼前。
　　穆怀冰走上前。
　　这台机子和销毁者3号机很像，虽然小了一圈，也有一人高。
　　它的机身拆掉了弹药舱，露出一小部分内部结构。
　　“和销毁者是一个系列吗？”
　　穆怀冰摸着机子，喃喃自语。
　　“这是毁灭者1号，和销毁者系列是同一代产品，架构共享。”
　　随行的工程师给出了答案。

　　穆怀冰对工程师说：“麻烦你给它一个声音模块，要没有录音功能的。”
　　工程师掀开毁灭者1号侧面的盖板，把模块插了进去。
　　接口的绿灯亮了，但模块很安静，没有一点杂音。
　　“好了。”
　　工程师退到一边。

　　穆怀冰吐出一口气。
　　说实话，他也不确定到底能不能成功。
　　销毁者3号机和主机，都是主动和他对话的。
　　而这一次，由他来搭建交流，不确定因素太多了。

　　不知什么时候，会议室里嗡嗡的交谈声消失了。
　　所有人都在看他。
　　一个从北边来的、具有特异功能的不速之客。

　　穆怀冰擦了擦机子镜头上的灰。
　　镜头是暗的，没有启动的迹象。
　　“有上电吗？”穆怀冰问。
　　“不用，内置电源还可以用两天。”
　　工程师也看着他，眼睛很亮。

　　穆怀冰点点头，重新看向镜头。
　　“你好，我想和你聊聊。”
　　没有回应。
　　镜头还是暗的。
　　“或许应该先自我介绍，我叫穆怀冰。我之前和基地主机聊过，关于人类和智械未来的话题，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
　　镜头没有亮起的预兆。
　　穆怀冰也没有动。
　　他在等，等机子愿意说话。

　　时间好像也在空气里停下脚步。
　　没有人敢说话，谁也不想打宏黎的脸。
　　所有人都尴尬地待在原位。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传来一阵微弱的噪声。
　　穆怀冰听见了。
　　但他也不确定，这是智械的回应，还是电流的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