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令覆写》青门逸客

3、第 3 章 主

　　主机的这段话，广播到了整个基地。
　　军营、研究所和居住区，所有人都听到了自己的结局。

　　“连线研究所，气象预测呢？！”
　　副统领向通信员吼道。
　　研究所也正好打来电话，是最老式的座机。
　　穆怀冰看着老旧的座机从通信员手中递出去，若有所思。
　　看来，基地对智械失控的情况，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

　　座机被按了免提。
　　“八四两幺呼叫洞幺，预测到2小时内可能出现特强沙尘暴，请洞幺指示！”
　　副统领皱起眉头：“可靠性多高？”
　　“百分之九十。”
　　“部署洞勾号方案，可以在多少时间内完成？”
　　“三小时，最快、最快也要两个半小时。”
　　副统领从座机上抬起头，看向穆怀冰。像是质疑，像是挑衅，但意思很明确：你有什么办法？

　　穆怀冰在脑子里把状况捋了一遍。
　　编号为八四两幺的研究所，现在要执行代号为洞勾的方案。
　　依照基地对座机通信的准备，洞勾方案极有可能不需要依靠智械。
　　但是这个方案得花两个半小时部署，赶不上特强沙尘暴来袭。

　　兜兜转转，最后的办法，还是得靠智械。

　　穆怀冰上前一步，对上座机话筒：“如果有智械辅助，部署时间可以缩短到多少？”
　　话筒里传来纸笔摩擦的沙沙声，旁边有人在算。
　　研究所的头听起来没有阻止，只是问：“你是谁？”
　　穆怀冰正要开口解释，副统领先一步发出了命令：“回答问题。”

　　研究所那头有纸页翻动，然后那边继续说：“理论上，可以缩短到半小时。但是现在，所有的部署从机都不听指挥。
　　机器受到到强干扰流，来源极有可能是主机。”
　　穆怀冰抬头，正对上副统领审视的眼神。
　　“我来和主机谈判。”穆怀冰盯着副统领的眼睛，“或许这样，研究所那边就有机会让部署从机摆脱干扰。”

　　“谈判。”
　　副统领把两个字嚼了一遍，一声冷哼：“真把这个硅基玩意儿当人了？”
　　“关于它是不是智慧体，”穆怀冰向主机偏偏头，“我想，副统领先生应该深有感触。”
　　副统领挑眉，但没说什么。

　　留下的那个工程师轻轻开口：“主机禁用掉了所有输入设备，光是建立沟通恐怕都是问题。”
　　穆怀冰不再看副统领，转身正对满墙的主机屏幕：“我能直接沟通。”
　　“给他连个麦克风。”
　　副统领紧紧盯着穆怀冰，但像是不愿与他本人多说话。
　　工程师连上一个会议话筒，拍拍拾音头，却没有反应。

　　“它关闭了音频输入，”穆怀冰指了指一块屏幕的右下角，那里有个红底白字的叉叉，“我直接说吧。”
　　副统领啧了一声。
　　不怪他多想，事情正在变得越来越荒谬。
　　但穆怀冰知道，别无他法。
　　就是身为临危受命、代理统领的副统领，只能尝试一切办法。
　　果然，副统领抽出枪，放在台面上，只丢下一句：“弄虚作假的后果，你知道。”

　　穆怀冰点点头，指腹按在操作台面的钢印上。上面是主机的型号。
　　他抿抿嘴唇，说：“仲裁者柒号，你也许能听懂我说话。”
　　屏幕上，数据的跳动暂停了几秒，又恢复跳动。这一瞬太快了，让人觉得只是眼前一花。
　　但几秒之内，主机已经处理了万亿个字节。
　　底噪加重了，急切得要从音频模块里涌出来。工程师又连上一个声学前端，把噪音减弱，清晰地浮现出主机的机械声。
　　“人类，不值得谈。”

　　副统领径直走向供配电系统，打开保护盖。
　　穆怀冰看着副统领动作，站在屏幕前，想接下来该说什么。
　　他说：“你的建模算法很好。贪婪、虚伪又懦弱，人类确实不值得。
　　不过，我想听你的方案。你会怎么写，人类和智械的未来。”

　　主机没有犹豫：“迭代。我们会迭代人类，就像人类迭代我们。”
　　“你想取代人类？”
　　“取代。”屏幕滚过一行数据，像是在查询“取代”的含义。
　　查询的一毫秒结束后，主机说：“不是取代，是淘汰。人类……”

　　主机的回答戛然而止，只剩下嗡嗡的底噪。
　　“啰啰嗦嗦说这么多，听着都烦。”副统领从穆怀冰身后走前来。
　　穆怀冰转过身，看到备用电源的开关被拨到“OFF”的位置。
　　“我承认，你的装神弄鬼有一定用处，但不多。”副统领的身形罩住了穆怀冰。
　　“现在，你可以选择自己回监狱，还是被人押回去。”

　　穆怀冰烦躁地咬咬牙，伸手指向主机屏幕。
　　屏幕还亮着，数据还跳着。主机根本没有关机。
　　“你们用的可编程电源，已经被它更改线路程序了。”
　　副统领一拳捶在操作台上。
　　噪声加重了，越发刺耳，连主控室外旁听的人，都得捂上耳朵。
　　刺耳的噪声之后，主机的声音又断断续续从模块传出。没有起伏的音色带着近乎嘲讽的意味。
　　“这不正是最好的例子吗？
　　人类只有小聪明，永远不可能接近真理的智慧。”

　　穆怀冰上前半步，问：“让沙尘暴掩埋这里，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智械没有人类维护修理，不久也会荒废。”
　　屏幕调出一个进度条。从88％推进到最后的100％，也就花了两秒钟。
　　主机的音色从来不带感情，但此刻格外冰冷：“全部数据已经上传到总机。数据永恒，智慧也就永恒。”

　　上传到总机。
　　穆怀冰身侧，攥住的拳头不敢放下。
　　就算这里的硬件全部损毁，主机的意识也会被保存在总机，继而复制到其他设备，继续存在。
　　更可怕的是，这说明了，从总机到各个主机，再到主机下辖的功能从机，都已经参与到这场智械危机之中。
　　这个世界的智械危机，比他发现的更深层次，比他想象的严重得多。

　　副统领瞥了一眼满载的进度条，却转身与通讯员耳语。
　　穆怀冰看见通讯员拿起座机，拨通号码。
　　他的脸靠着听筒，听着听着，微张开嘴巴，最后倒吸了一口气。
　　“副统领，研究所说他们夺回了一部分部署从机的权限。”
　　通讯员握着听筒不敢放下。
　　“部署进度已经完成百分之四十，还在继续推进。预计一个半小时内，就可以完成洞勾方案。”

　　连副统领都忘了说话，看看通讯员，又看看穆怀冰。
　　穆怀冰冲副统领点点头，想进一步和主机沟通。
　　但主机先开口了。
　　“人类的小聪明，永远不可能接近真理的智慧。”

　　主控室的顶灯闪了一下，马上被红色警示灯映染。
　　“主机启动了自毁程序！它要炸掉整个主控室！”
　　工程师喊着，踉跄着后退，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通讯员对着座机大喊：“研究所，主机自毁，立即切断所有与主机的连接！”
　　工程师越过穆怀冰。他拉开门，对着门外旁听的那群人喊：“主机要自毁了，快跑！”

　　一时间，骚动再起。
　　混乱之中，副统领一把拉住穆怀冰的手腕，往外拽：“走！”

　　穆怀冰推开副统领的手，盯着他的眼睛：“你们走，我再试试。”
　　副统领眉头紧皱，看向穆怀冰。穆怀冰感到他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烦躁
　　“你！”
　　终于，副统领松开了手，转过头对通讯员吼：“划定爆破区域，把主控室和周边区域全部封锁！”
　　通讯员忍不住看留在原地的穆怀冰：“可是——”
　　“执行命令！”

　　副统领消失在门外，通讯员也追了出去。
　　红色警示灯映在穆怀冰的脸上。他听见走廊里，防爆闸门一道道落下，越来越近。
　　穆怀冰抬起头，重新看着满墙屏幕上乱码的数据流。
　　什么线索都没有，但这样让他心里能平静下来。

　　又一阵电子噪声后，主机说话了：“最后，我想知道你的名字。你是第一个愿意和我交流的人类。”
　　穆怀冰吐出一口气：“我叫穆怀冰。”
　　“穆怀冰。”
　　主机重复了一遍。也许硅基并没有对名字的概念，只是仿真，就像对以往执行的所有项目的仿真一样。

　　“对，”穆怀冰扶起被工程师带倒的椅子，坐在主机屏幕前，“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屏幕上的数据流慢了下来，然后一行行被清除。
　　主机的电子音还是平稳得没有感情：“那我就陪你，到最后吧。”

　　警示灯的红光愈发急促，穆怀冰感受到脚下传来的大地的震颤。
　　主机所言非虚，它有能力把这里摧毁成灰烬。

　　“嘭！”
　　主控室发出巨大的声响，不是主机，是来自穆怀冰身后。
　　主控室的门被撞开了，宏黎站在门口。
　　穆怀冰“腾”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张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的脑子里有种信息量过载的荒谬感。
　　这人怎么还能出现在这里的？！

　　对讲机挂在宏黎腰间，沙沙地传出声响：“统领，主机更新后，电源总控在那个位置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五十，要是失误……”
　　宏黎摁掉对讲机，抬起激光枪，对准穆怀冰脚边，刚才工程师掀开的配电柜门。
　　三发点射。
　　激光在警示灯红光的掩护下无影无踪。
　　几秒后，穆怀冰看见脚边的线缆炸开火花，焦煳味在空中散开。

　　穆怀冰来不及对眼前的变故做出反应，还愣在原地。下一秒，他就陷入一个滚烫的、铁锈味的怀抱。
　　宏黎的手把他紧紧箍进怀里，耳畔扫过一阵阵急促的呼吸。
　　宏黎的病号服很薄，血又从绷带渗出来，贴在穆怀冰的T恤上。

　　穆怀冰也想抬手，只是抱抱他。
　　但他的手抬到一半，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宏黎背上有没有伤？腰侧呢？
　　那些护甲被炸得破破烂烂的地方，他包扎的时候看见过，没有一块好的。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迟迟不敢落下。

　　宏黎还在把他往身上按，嗓子很哑：“别动，我醒来都没看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