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堂下观 荣禧堂前惊 ...

  •   张府,荣禧堂。
      晨光穿过高高的支摘窗,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铺开一片片菱形的暖色。空气里浮着上等檀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沉静,庄重,却也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张月姮垂首敛目,跟在苏若兰身后半步,踏入了这方代表着张家后宅威严的院落。

      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面对这完全陌生的环境,一种本能的警惕在她心里盘桓不下。

      但她并没有让这份紧张在脸上展露,只垂着头,视线恭顺地落在母亲裙摆的一角,脚步放得轻而稳。

      “儿媳给母亲请安。”
      “孙女给祖母请安。”

      苏若兰朝上首微微福身,声音温婉。
      张月姮因着是初来乍到,便跪下行了个周全的大礼,额头触及微凉的地面,姿态恭谨,带着些恰到好处的生涩。

      “起来吧。”
      上首传来的声音平淡威仪。

      张月姮被苏若兰轻轻扶起,依旧半垂着眼,她能感觉到数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身上,仿佛要将她从外到里丈量清楚。

      “这就是允谦带回来的孩子?”周老夫人问。
      “回母亲,是。”苏若兰点了点头,“老爷给她取字怀宁,这孩子命苦,遭了难,从前的事都记不得了。允谦看她孤苦,又是同宗,实在不忍,便让儿媳养在身边,给景行、景言添个姐姐,也算全了一段缘分。”

      堂内一时静了下来,只剩壁龛里西洋座钟规律的走钟声。

      “怀宁。”老夫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停了片刻,才道,“抬起头来。”

      张月姮依言缓缓抬起脸,目光并未直视上首,只谦卑地垂着。

      然而,仅仅是这张半抬的脸,就让堂内几道目光凝滞了一瞬。

      晨光斜斜映在少女的脸上,肌肤是久病初愈的瓷白,细腻得仿佛能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一对远山眉疏朗清丽,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投出小片安静的阴影,随着她轻缓的呼吸微微颤动。鼻梁秀挺,唇形姣好,只是血色不足,微微抿着,透着一股子强自镇定的柔弱。

      最妙的是那双眼。此刻略低垂着,看不清全貌,可偏眼型生得极好,眼尾的弧度微微上挑,本该是妩媚的,却被她此刻全然驯顺的姿态压着,化作一种欲说还休的婉转。像春日枝头沾了雨露的桃花骨朵,颤巍巍将开未开,已能窥见惊心动魄的艳色,却又被那层怯生生的水汽包裹着,让人心生怜惜,不忍逼视。

      这样一张脸,美极艳极,美得令人瞠目结舌,艳得让人心生警惕。

      “模样倒还算齐整。”堂下静默许久,老夫人终于做出评价,听不出喜恶。

      她看向堂下立着的苏若兰,继续道。
      “既是允谦和你做了主,便是我们家的姑娘了。”说着目光转向张月姮,叮嘱道:“往后,规矩要学,本分要守,安生待在三房,莫要惹是生非。”

      “是……怀宁谨记祖母教诲。”张月姮微微颔首,声音低细,更衬得那柔弱姿态真实可信。

      “嗯。”老夫人似乎对这副懂事温顺的样子还算满意,不再多看她,转向下首左边,“都见见吧,这是老三和老三媳妇新认的女儿,往后便是自家姐妹了。”

      张月姮这才顺着示意悄悄抬起一点眸光,快速而有序地扫过堂内众人。

      左边首位,坐着大夫人陈蕴玉。绛紫色牡丹纹的褙子,发间一只点翠大簪,容长脸儿,眉眼间透着常年掌家的精明。她嘴角似乎天生带着点笑纹,此刻正微微弯着,目光落在张月姮脸上。

      那目光很温和,可张月姮垂着的眼睫却莫名一颤。她能感觉到,那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的时间比老夫人更长,更深,也更……复杂。

      “好孩子,到跟前来,让大伯母仔细瞧瞧。”陈蕴玉的声音含着笑,慈和得无可挑剔。
      张月姮依言上前,在离陈蕴玉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依旧半垂着头。
      陈蕴玉伸出手,虚虚托起她的下巴,目光在她脸上细致地巡梭,从光洁的额,到秀挺的鼻,再到血色稍欠的唇,最后落在那双睫毛轻颤的眼睛上。

      “真是个好模样。”陈蕴玉笑着赞叹,语气温和,“瞧着就冰雪聪明,让人心疼。三弟妹好福气,平白得了这么个可人疼的女儿。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张月姮单薄的肩颈线条,以及那双交握在身前的纤手。

      “这通身的气度,静下来时的神态,倒不像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

      下一秒,锐利的问题像一根裹了棉花的针,悄无声息地递过来,“怀宁啊,你从前……当真一点都记不得了?哪怕一点点模糊的影子,也好叫我们知晓你的根底,日后也方便替你寻访寻访亲人。”

      这话问得在情在理,可其中深意,堂内稍微知事的人都听得明白。

      这是在怀疑她的来历,质疑她失忆的真假,或者说,是在掂量她可能带来的隐患有多大。

      苏若兰眉头几不可查地一蹙,正要开口,张月姮已经轻轻抽了口气,仿佛被这问题勾起了难言的痛苦。

      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眸子里迅速蒙上一层湿漉漉的水光,带着一丝惶惧:“回大伯母……侄女一想以前的事,头就裂开一样疼……眼前只有一片红光,还有……很吵的声音……别的,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断断续续说着,随后又仿佛不堪忍受那回忆带来的痛苦,下意识地抬起一只手,掩在额上,本就苍白的脸色似乎更透明了几分,一副虚弱得随时会晕倒的模样。

      苏若兰立刻上前一步,心疼地扶住她的手臂,将她半揽在身侧,对陈蕴玉道:“大嫂,这孩子刚好些,身子还虚着,那些伤心事就别提了。不管从前如何,如今她就是我们三房的姑娘,我和允谦既认了她,便会好生待她。”

      陈蕴玉笑了笑不置可否,从腕上褪下一只水头尚可的翡翠镯子,拉过张月姮的手,不由分说地套了上去:“大伯母没别的意思,就是心疼你,想多知道些,日后也好多疼你些。这镯子你戴着玩,往后缺什么,或是下头人伺候得不经心,尽管来跟大伯母说。”

      “多谢……大伯母。”张月姮小声屈膝道谢。

      这时,站在陈蕴玉身后稍远处的秦艳秋忽然轻笑一声,声音娇脆:“夫人就是心善,对侄女也这般疼爱。要我说呀,怀宁姑娘这通身的气派模样,怕是比咱们家正经的姑娘也不差什么了。可见真是缘分到了,三爷三夫人命中合该有这么个女儿。”

      这话听着是奉承陈蕴玉心善,夸赞张月姮出色,顺带恭维了三房。可那语气里透着的微妙,尤其是“不比正经姑娘差”这句,在此时此地落在不同人耳中,便有了不同的滋味。

      张月姮默默看了秦艳秋一眼。
      这位秦姨娘穿着鲜亮的水红色褙子,身段窈窕,眉眼明艳,看人时眼波流转,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她身旁那位穿着低调豆青色衫子的楚姨娘,简直是两个极端。

      “秦姨娘过誉了,怀宁年纪小,又刚来,当不起这般夸赞,还需慢慢学着。”苏若兰淡淡接了一句,将秦艳秋那点若有似无的挑拨轻轻挡了回去。

      秦艳秋碰了个软钉子,柳眉微微一挑,目光在张月姮脸上又流转了一圈,才笑着垂下眼。

      接着,是同小辈见礼。

      长房嫡媳陆明婳主动上前半步,在张月姮屈膝时虚扶了一下,笑容温婉亲和:“怀宁妹妹快别多礼。早就听闻三叔三婶添了位天仙似的女儿,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往后得了空,常来寻我说说话,解解闷。”
      既不过分热络,又表达了接纳与善意,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如沐春风。

      嫡女张静婉只对张月姮微微颔首,叫了声“三妹妹”,便移开了目光。
      张月姮注意到她穿着一身绣工精致的鹅黄衣裙,容貌继承了其母的秀丽,气质却更清冷些,眉眼间还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和淡淡的倦怠。

      庶女张静舒则规规矩矩地上前行礼,声音带着少女的活泼:“怀宁姐姐安好!姐姐你长得真好看,像画上的人!”
      她年纪小,眼神干净透亮,好奇和欣赏大过其他盘算,是这堂内唯一让张月姮感觉不到压力的目光。

      最后,苏若兰带着她转向右边。

      那里,本应是二房的座位。
      此刻却空着。

      那是一张宽大的酸枝木雕花扶手椅,铺着锦绣团花坐垫。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落在空椅的扶手上,反射出一片冷硬的光泽,与左边大房的济济一堂形成一种鲜明的对比。

      堂内的空气也在她转向这空椅时凝滞了几分。

      苏若兰放低声音,对张月姮道:“那是你二伯父的座位。你二伯父他……尚未娶亲。”

      听到母亲的话,她的心莫名地紧了一下。

      苏若兰本意是提醒,并未指望张月姮有何反应,毕竟人都没来。

      然而,张月姮的目光在那空椅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随即在堂内所有人或明或暗的目光中,朝那方座椅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福礼。

      没有称呼,没有问安,只是一个沉默的礼。

      礼毕,她退后半步,重新垂首站到苏若兰身侧,仿佛刚才的举动再自然不过。

      上首,一直闭目养神的老夫人缓缓掀开了眼帘。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张月姮身上。

      规矩。

      是了,这丫头,或许是真吓坏了,或许是真记不得了,但这待人接物的规矩,这无需提醒便知礼敬尊长的本分,却是刻在骨子里的。

      老夫人轻轻嗯了一声,像是赞许。

      苏若兰心中微松,看向张月姮的目光添了几分欣慰。

      随即老夫人挥了挥手:“成了,都见过了。往后便是自家骨肉,要好生相处。我乏了,都散了吧。”

      “是,母亲/祖母。”众人齐声应了,依次行礼,鱼贯退出荣禧堂。

      走出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门,被廊下春日明朗的阳光一照,张月姮才轻轻舒了口气。

      苏若兰握住她微凉的手,带着她慢慢往回走。

      “你祖母的话,记在心里便是。你大伯母……”她顿了顿,语气有些复杂,“她掌家不易,思虑难免多些。她给你东西,你就收着,不必多想。秦姨娘性子张扬,说话没个轻重,往后远着些,莫要与她多言。明婳是个和善懂事的,可以往来。静婉性子是冷些,但心地不坏,只是不大爱理人。静舒还小,天真烂漫,没什么心眼。”

      张月姮一一点头应下:“嗯,女儿记下了。”

      她微微侧头,将脸颊斜靠在苏若兰的肩膀依偎着。

      苏若兰怜爱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柔:“好孩子,别怕。以后咱们关起门,过自己的安生日子。娘在,你父亲在,断不会让人欺了你去。”

      张月姮闭了闭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轻轻“嗯”了一声。

      关起门,过安生日子。
      这话听着让人心安,可她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陈蕴玉温和目光下的权衡,秦艳秋张扬笑语中的试探,张静婉冷淡的审视,陆明婳面上的友善,还有那沉默的空椅……

      这一切,像数道无声的暗流,在这座规矩森严的深宅下涌动交织。而她这个顶着三房姑娘之名的孤女,就像一个被骤然投入深潭的石子,连自己的分量与形状都还未弄清,便已激起了层层看不见的涟漪。

      她能关起门吗?
      这里所有的人,真的会允许她关起门来,过安生日子吗?
      她不知道。

      阳光很好,廊庑曲折,庭院深深。海棠在枝头绽出娇嫩的粉,雀鸟在檐下无忧地跳跃鸣叫。
      一切看似平静而美好。

      可她知道,暗涌已生,漩涡渐成。
      而她别无选择,只能在这深不见底的宅门里,一步一步走下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