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玉骨生 莲帐失旧魄 ...

  •   张家大宅,三房院落,西厢房。

      张月姮醒来时,已是第三日的晌午。
      日光透过半开的支摘窗,斜斜地落在淡青罗纱床帐上,帐顶的莲纹在光里泛着柔和的色泽。空气里有清淡的药味,混着鹅梨暖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她躺在柔软的被褥里,浑身骨头像被拆散重组过,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着酸痛,皮肉下的挫伤钝钝地疼。
      她没有动,也没有立刻睁眼,意识逐渐回笼,她开始听见窗外隐约的鸟鸣声。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缓慢地沉进意识深处,带着些不真实。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掀开眼帘。
      目光先是落在帐顶,哪里有幅栩栩如生的荷花图,荷叶的脉络在光里纤毫毕现。她看了许久,然后将目光极其缓慢地转向床边。

      一位穿着天青色对襟长袄的妇人,正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眉宇间带着淡淡的愁绪。

      她梳着简单的圆髻,只簪几只素银簪,侧脸温婉,眼尾有细细的纹路,是岁月留下的柔软痕迹。
      光是侧脸,就能看出她年轻时的绝代风华。

      张月姮看了她很久。
      然后很轻地动了一下手指。

      细微的窸窣声。

      妇人立刻转过头来,对上她的视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迸发出真切的惊喜。

      “醒了?”她放下书卷,倾身过来,声音又轻又柔,“好孩子,可算是醒了。身上还疼么?渴不渴?饿不饿?”
      一连串的问话,带着毫不作伪的关切。

      张月姮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着妇人,眼神空茫,带着初醒的懵懂,像是头一回睁开眼打量世界的小兽。

      许久,她才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溢出一声破碎的气音:“……水……”

      “水,有水!”妇人连忙起身,从旁边的暖窠里倒出温水,小心地扶起她,将杯沿凑到她唇边,“慢点喝,不急。”

      温水润过干裂的唇舌和喉咙,带来细微的刺痛。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垂着眼,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小片脆弱的阴影。

      一杯水喝完,妇人扶着她重新躺下,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擦去她嘴角的水渍。

      “好孩子,别怕。”妇人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放得更柔,“这里是济水张家,我是三房的主母。老爷出门办事,路上救了你。以后啊,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娘,你再不用怕了。”

      家?
      张月姮的目光颤了一下,缓慢地移向妇人温柔的眼,又移向别处,茫然地扫过屋内陌生的陈设。

      紫檀木雕花梳妆台,台上青瓷花瓶里插着几枝将开未开的玉兰,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素雅的瓷器,墙上则挂着一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

      没有一样是她熟悉的。
      或者说,她也不知道自己熟悉的该是什么样。

      她看了许久,随后缓缓摇了摇头。

      “我……我不记得了……”
      她顿了顿,求助般看向妇人:“我...是谁?这里是哪里?我……我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少女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混乱的记忆深处,艰难地挖掘出来,可等到她想要回忆起更多的细节时,这样的努力又显得徒劳无功。

      看着面前小姑娘眉头紧蹙的痛苦模样,苏若兰的眼圈瞬间红了。

      她不忍地叹了口气,握着少女的手紧了紧,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动作温柔。

      “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好孩子,咱们不想了。”

      她耐心地向张月姮解释起来。
      “你本叫月姮。以后,你就是我们三房的女儿,老爷给你取名叫怀宁,取义常怀安宁,愿你岁岁年年,平安康宁,好不好?”

      月姮。
      怀宁。

      张月姮在心底无声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喉间涌起一丝涩意。

      她原本叫,月姮?
      为什么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眼神微微一动,心里那股空茫的痛楚骤然尖锐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疯狂撕扯。

      她忽然想起来,她手中本该握着一样东西,一样对她而言很重要的东西。
      握住它时,冰凉的触感真实而深刻,那是她昏迷前的最后感受,也是她联结回忆的唯一线索,可现在......她的手中什么都没有。

      到底是什么呢?为什么想到它,心会这样疼?

      泪水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
      一滴,两滴,砸在枕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她好像忘记了很重要的事。
      一件重要到她明明什么都记不得,光是忘记这个事实本身,就让她难过得无法呼吸。

      “好孩子,怎么哭了?”苏若兰慌了,连忙用帕子去擦她的脸,“不想了,咱们不想了。忘了就忘了,别哭了......”

      张月姮看着她温柔泛红的双眼,泪水流得更凶。可她却发不出声音,只是咬着唇,很轻地点了点头。
      眼神是一种感受到善意后的脆弱依赖。

      苏若兰的心猛地一紧,终是忍不住,眼泪也落下来。她握住少女的手,声音哽咽:“好孩子,不哭了……往后,我就是你娘了,有娘在,再没人能欺负你。那些不好的事,就忘了,咱们都忘了,啊?”

      张月姮回握住妇人的手,点了点头。
      温热的眼泪仍旧不断从眼角溢出,滑过苍白的面颊。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心里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找不到缘由却又无比的难过。

      “娘……”她带着哭腔,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苏若兰嘴唇颤抖着,随即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哎,娘在,娘在……娘的怀宁……”

      窗外春光正好,玉兰盛开,雀鸟在枝头啁啾。
      窗内,新生的少女安静地闭着眼,泪水无声地流淌。

      仿佛真的打算将前尘尽忘,永远不再想起。

      日子缓慢地滑过。

      张月姮在西厢房养伤,一应汤药饮食都由苏若兰亲自照料。
      少女乖顺得让人心疼,让喝药就喝药,让吃饭就吃饭,从不喊苦,也从不多问一句。

      只是那双眼睛,常常望着窗外发呆,空落落的,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

      第五日傍晚,天色将暗未暗。
      外头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丫鬟文心刻意放轻的声音:“夫人,三爷从衙门回来了,说想来看看姑娘,行哥儿同言哥儿也从族学回来了。”

      “快让他们进来。”苏若兰放下手里的绣活,起身迎了两步。

      门帘被掀起,一个穿着石青色直裰的青年男子走了进来。他身形清瘦,面容温润,眼神温和,正是三房的主君张维谨。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半大少年,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穿着月白襕衫,另一个稍小些,着天青色直身,两人眉眼都与苏若兰有几分相似,想来这便是三房的两位少爷,景行与景言了。

      “好孩子,”张维谨走到床前,声音放得和缓,“今日可好些了?”
      张月姮靠着软枕,闻言就要起身行礼,被苏若兰轻轻按住。

      “别动,好生靠着。”她柔声道。
      张月姮便不动了,只垂下眼睫,声音细弱:“谢……父亲关心,好多了。”

      张维谨目光微动,随即温和地点点头:“那就好。安心养着,不必拘束,往后啊,这里就是你的家。”

      他目光扫过少女苍白的面容,又落到她缠着细布的手腕和颈侧,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很快被温和掩盖。

      “景行,景言,这是你们的姐姐,怀宁。”他侧身,对身后的两个少年道。

      大些的张景行上前一步,规规矩矩作了个揖,声音清朗:“二弟景行见过姐姐。”
      他举止有度,目光干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好奇,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小些的张景言也跟着行礼,动作略显毛躁,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往床上瞧,满是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探究:“小弟见过姐姐!姐姐,你还疼不疼?”

      张月姮看着眼前两个陌生的小少年,心里那股空茫的难过又隐隐泛起。
      那件事前,她大概也有兄弟吧。

      她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声音轻软:“不疼了。多谢两位弟弟来看我。”

      “姐姐别怕,以后有人欺负你,报我的名字!”张景言一拍胸脯往前走了两步,被旁边的张景行悄悄拉了一下袖子。

      “二弟,稳重些,姐姐要静养。”

      苏若兰笑着摇头:“景言就是这脾性,直肠子,没心眼。怀宁你别介意。”

      张月姮轻轻摇头:“不会的……景言弟弟,性子很好。”

      张维谨又叮嘱了几句好生休养的话,便带着两个儿子离开了。临走前,张景言还回头朝她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用口型说了句“姐姐好好休息”。

      门帘落下,室内重归安静。

      苏若兰坐回床边,轻轻叹了口气,握住张怀宁微凉的手:“怀宁,你父亲和弟弟们都是真心待你的。尤其是你父亲,他……”她顿了顿,语气有些复杂,“他救你回来,便是将你当亲女儿看的。这府里规矩多,人心也杂,往后若有什么事,或是……听到什么闲话,你只管告诉娘,千万别自己闷着,知道么?”

      张月姮抬眼,看着苏若兰眼中的关怀和担忧,心里微微一暖。她点点头:“嗯,我听娘的。”

      苏若兰欣慰地笑了,替她掖了掖被角:“好孩子。再吃一剂药,早些歇着。等你好全了,娘带你去给老太太请安,再去见见家里其他人。”

      “其他人?”张月姮下意识重复,眼里流露出些许不安。

      “别怕。”苏若兰安抚地拍拍她的手,“有你爹和娘在呢。咱们三房虽不比大房、二房显赫,可该有的体面不会少。你只管安心做你的三房小姐,旁的,都有爹娘担着。”

      张月姮垂下眼,纤长的睫毛掩盖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三房小姐。
      大房,二房。

      这个家,似乎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也复杂得多。

      窗外夜色渐浓,灯笼的光晕在廊下晕开一团团暖黄。
      她躺在柔软的床铺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微弱声响,慢慢闭上了眼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