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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一见翠水渊,恍前尘倒涌 ……我只是 ...

  •   进到里间,仍能看到或倚或站,手执书册的青年。途经他们身边,陈绾棠不经意去瞥他们手捧的书页内容,或记录着不知名医草、或江湖志怪,倒是有个看着就循规蹈矩,留着一寸小胡子的男子,聚精会神在读《楚辞》。

      陈绾棠眼珠往外瞥得肆无忌惮,引得小胡子慢悠悠抬起了头:“看什么看?”

      陈绾棠浑身猛地一抖,对视不过半秒,立马低了头,捏着耳垂,佯装正在跟老板攀谈:“涂老板,我看完了,你这铺子当真是越来越好了。”

      闻听此言,小胡子像是相信了,这才将目光移回书页。
      陈绾棠暗自松了口气,心想幸好自己机灵。

      涂钦斯轻笑道:“不敢当,还要多亏姑娘昨日的提点。”

      那日陈绾棠也只是自言自语随口一提,谁知涂钦斯便听了去,不消一日便快速落实。看着如今这敞亮铺子,木架错列摆放,有几架上用米糊粘着草纸,分门别类写着。陈绾棠还是有几分有于荣焉的感觉,于是顺着话头恭维了几句。
      涂老板身着素蓝色衣袍,依然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笑时握拳抵在唇边,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让人不自觉被外相迷惑。倒是陈绾棠给自己整得脸热,她都不知道从哪里背来那么多唬人的词。

      阿顺实在看不下去了,掩嘴小声提醒:“姑娘——!书!”
      “哦,对了。”陈绾棠忙顺着台阶下,“我要的书,涂老板,摆在面前的都能借吗?”
      涂钦斯眼皮轻眨,温声说:“当然。姑娘交了押金,便可借走。”他掌心朝上,自身前至书案那头依次挥去,带动着宽大衣袖也飘起。

      那宽大衣袖落在古书上,又无意扫过陈绾棠手背,她也没察觉到,注意力俨然落在各色书籍上。

      不多时,陈绾棠选定两本纸页已泛黄的书,阿顺刚搁下银锭准备离开,涂钦斯突然递来一条暖橙色束带,陈绾棠没接,反倒有点懵:“这是……?”
      “书铺日夜等待有缘人,见姑娘对书如此痴迷,涂某斗胆上前一问。”涂钦斯眼里是海一般的坦然,声音比适才大了些,“五日后,会在此间书铺举办一场故事分享会,陈姑娘若对此感兴趣,可带凭此束带前来参与。”

      陈绾棠答应了,正愁没事做呢。来听听纯正读书人讲故事也很有趣,要是再讲些趣闻轶事,那就再好不过了。

      转身之际,陈绾棠唇边礼貌性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敛,一道爽利的女声猛地传入耳中:“钦哥哥!”
      陈绾棠眼皮跳了跳。
      ……情哥哥?
      哦,不不,是钦哥哥?
      似乎是在叫涂老板——她慢慢转过脸,对上涂钦斯微皱的眉头:“容瑶,书铺之内切勿大声喧哗。”

      那容瑶细眉如柳,唇若红樱,当真是一副小美人坯子。她一身粉绿相间的罗裙,稚气十足,腰间系着一圈细小铃铛,走一步“叮铃”响一下。此刻,她顽皮地冲涂钦斯做了个鬼脸:“我这是正常音量,钦哥哥你别老说我了。”
      相较之下,涂钦斯就显得老成多了,他语气不容置喙:“若你再这般,日后便少来此间书铺。”

      “哼,”容瑶吐吐舌头,“我耳朵不好,听不见、听不见……”说着,她捂住耳朵,嬉皮笑脸躲避涂钦斯的目光,像是这时才看到柜台旁的陈绾棠。
      容瑶板起脸,微微眯起眼睛:“钦哥哥,方才你给她的是什么东西?我也要。”

      对上那危险的眼神,陈绾棠尴尬地冲她笑了下。
      这一笑,容瑶开口,话都说不稳了:“你、你你是谁,敢冲本姑娘笑?!”
      “……”
      小铃铛还挺霸道。

      “我只是一个无辜的路人。”陈绾棠吸了吸鼻子,作势要抬手抹眼泪,“只因瞧见姑娘芳容,情不自禁微笑。”

      在旁听得最清楚的阿顺使劲憋笑,实在憋不住,便背过身去。
      “……”容瑶嘴角微微抽搐,“你别胡说,你眼里都没有半点诚意。”

      陈绾棠心想:“有诚意就怪了。”

      涂钦斯也不由多看了陈绾棠一眼,转而对容瑶说:“容瑶,不得无礼。”
      “好吧。”小姑娘听了,气焰仿佛一下消失了。
      涂钦斯道:“那束带便是入场券,你要来作甚?你对书友会又没半分兴趣。”
      容瑶听了,抱臂抬起下巴,趾高气昂地道:“喜欢,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不喜欢!”

      “……”
      陈绾棠低头扫了眼手中的丝带,预感不妙啊。这姑娘似乎把她当成假想敌了?

      “涂老板告辞。”她抱拳示意,又冲阿顺使眼色。
      阿顺坚定地瞪大眼睛。
      陈绾棠在前面跑,容瑶的声音尾随而来:“喂,你别走——!”

      不走?当她是傻蛋啊?陈绾棠当作没听见,两人这才逃也似地出了书铺。

      过了路口,阿顺支支吾吾地从怀里摸出钗子,眼皮上下眨巴,似乎不敢看她:“姑娘……这个,你还要不要?老爷说我可以去当铺当了。”
      “当了?”陈绾棠摸着下巴作沉思状,“阿顺,你现在很缺钱吗?”
      阿顺一点也没藏着掖着:“当然不。”
      “……那就先留着吧。这钗子看着很是贵重,你去了当铺做的也是亏本买卖,等什么时候再见到祁萧,将此物还回去。”

      阿顺慢吞吞点了头,像是想明白了。

      直到溜达过两个店铺,陈绾棠后知后觉品出点什么:“阿顺——”
      她停下脚步,拖着调子。
      阿顺瞬间像耗子见了猫似的站直身子:“姑娘。”
      陈绾棠扯着嘴角:“别想了,看你那财迷样,缺钱就找我借,懂?”
      阿顺刚要感动,肩膀就被拍了下,就听陈绾棠慢悠悠补了句:“当然,我要三倍利息的。”

      阿顺:“……”
      老爷,我要报官!

      昨日整整逛了一圈,同样的景再赏一次,陈绾棠倒是没那么有耐心,带阿顺在外头随意解决了午餐,两人就打道回宅。

      只是多绕了个弯,就让陈绾棠看到别样的场馆,黑底牌匾上刻着三个金字——翠水渊。
      她原本有点懵,正寻思这翠水渊里头是经营什么生意,不过目光下移到正门口的刹那,她整个人定在原地。

      门檐上挂着飘飘红纱,石阶两侧站着几个仙女似的姑娘,个个细腰长裙,身形婀娜多姿,脸上涂着流光溢彩的胭脂,正摇着手绢吆喝过往的男子。
      “客官,进来玩呀——”
      那些男子或肥头大耳,或身形矮小,或是仪表堂堂,面对招引,只是迟疑一瞬,便笑吟吟地跟着仙女步入门槛;而剩下没招揽到客人的姑娘则倚柱垂头,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在叹息。
      少顷。
      里头扭着腰走来一个体肥红唇的女人,蹙眉轻喝,于是姑娘们个个又挂上招牌式微笑。

      见此情形,陈绾棠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内心仿若被两只无形大手揪住,一方是对那些男人的厌恶、恶寒,一方是对自己无能为力却又想伸出援救之手的无措与拧巴。

      她沉默着,慢慢叹了口气,转身对阿顺说:“阿顺,我们走吧,下次再也不走这条路了。”

      阿顺不知陈姑娘心情为何忽然变差了,只好点着头,应了声:“好。”

      陈绾棠低着头走,脚边突然多出一道模糊的影子,她抬起头,就见阿顺手指前方,神神秘秘地说:“姑娘……你看那个人好眼熟!”
      “谁?”
      “那个穿棕袍的,是不是——”
      “……许员外?”陈绾棠定睛一瞧,尾音沉了下去。

      阿顺兴奋地点头:“对对,我就说这人怎么这么眼熟,不是被戴了绿帽的……”
      他话没能说完,余光就先注意到陈绾棠紧蹙的眉头。

      “姑娘……?”
      “姑娘,你怎么了?”见陈绾棠定在原地不动,阿顺焦急地在她面前挥挥手,“不舒服吗?”

      -
      刹那间,陈绾棠发现身子动不了了。
      她能看见阿顺的嘴巴在动,但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突然,眼前出现一片刺眼的白光。

      陈绾棠浑身汗毛直立,耳边传来老鼠吱吱呀呀的乱叫,令她意识到自己又回到了初到古代的节点。
      小心翼翼放下挡光的手臂,她半眯着眼,发现自己已经在人牙子曾故弄玄虚的大院里,传到到耳里的第一句话便是:“喂!醒醒,死丫头装睡什么?!给老娘起来,别以为装睡就不用干活了!”

      紧接着,一通混着腥臭味的水就泼到了身上,她猛一哆嗦,这才缓缓抬头,对上两张陌生且狰狞的面孔,她不受控制地发抖,不知是被冻的,还是害怕。
      他们又说了第二句:“这细皮嫩肉的,只可惜翠水渊那里人收满了,送到京外窑子去吧。”

      后面他们又讨论了什么,她就记不清了,脑子一阵刺痛,所有属于、不属于她的记忆纷纷涌入脑海。
      而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是在七八岁,还扎着小辫的年纪开始的。

      雨天黄昏时分,一个瘦弱矮小的身体蜷缩在道馆门口。
      不知过了多久,木桐门被穿着道服的长者从里打开。看到台阶上的小丫头,长者骤然一惊,紧接着忙前忙后。
      “哎呦,小娃娃遭罪了,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紧接着她感觉身体竟不可思议的暖和起来。她这才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后知后觉,眼前的人把自己的衣服脱给她穿。

      “哇”的一声,她张大嘴哭了出来。

      画面一转,不过三十寸方的院墙外燃起火把,火焰明烈,经风一吹,更猛烈。年幼的她从未见过这般情景,顿时扯着旁侧之人宽大的袖子,兴奋地指着火把说:“好亮啊,师傅!”
      没听到回应,她疑惑地扭过头,却见原本慈祥和蔼的师傅,面容竟缓慢地变化,像烂泥似的瘫软在骨骼上,只是眨眼的功夫,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

      老妇人摸摸她的头顶,又用粗糙的指腹搓了搓她脸蛋上的泥巴:“瞧瞧,这谁家女娃娃,你父母呢?”
      她摇摇头。
      “不知道?那怎么办?要是你不嫌弃奶奶的家破,就跟我做个伴吧。”老妇人笑着拉起她的手,就要给她介绍坐落在竹林里的小屋子。

      清澈的溪流缓缓流动,她眨巴着圆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老妇人的背影,慢慢点了点头。
      这个奶奶的手宽厚有力,温和似煦。
      像师傅的一样。

      一年后,老妇人只是摔了一跤,就再也醒不来了。

      她从未见过竹林里有这么多人,只是那天起,她看着奶奶被黄土掩埋,一点一点,直至那双常含笑意的眼睛消失在眼前。
      耳边人声嘈杂,行人说说笑笑久不停歇,脸上忽然有些痒,她蹲在土边挠了挠眼睑,指腹湿润一片,指甲盖上一滩烂泥。
      她不明所以。

      就在这时,眼前轮过一柄黑铲,擦着她耳尖过去,顷刻渗出血珠。她感到刺痛,皱着眉头抬手捂着,却也拦不住粗瘪的声音:“去去!谁家小孩!别挡着。”

      这次没有奶奶陪同,她自己爬着山路回到小茅屋,却被拦在栅栏外。
      小茅屋倒塌,成了一片废墟。
      她两腿一软,跪倒在地,一束黄蕊小花蓦然闪过眼前。

      是雏菊花。

      往后,她又开始流浪了。

      几经辗转,那双她脚踏的草鞋早已烂得不成样子,接连几日没有进食,脑袋昏昏胀胀,再也坚持不住,晕倒在地。

      再次睁开眼,嗓子干哑得厉害,面前出现了一个稚嫩白皙的面孔。
      “你……醒了?”说完这话,这人怯生生躲到屏风后面。
      看那人长得白白净净,像奶奶养过的小羊羔似的。她忍不住牵起嘴角勉强笑了下。

      这时,有人将手背贴在她额头,语重心长告诉她:“可怜见的,嘴巴疼不疼啊?那么大口子,小丫头你也是幸运,被我们小姐捡到。你这是进了余府,日后要做二小姐的贴身丫鬟,记着吗?”
      她想了一瞬,再次点了点头,因为她知道,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摇头。

      ……余小姐。
      画面定格在这里,陈绾棠脑海中某根神经轰然一跳。
      余家有两位小姐,她伺候的那位是二小姐余有灵,至于大小姐则是——余、明、珠。

      陈绾棠手指最先动了动,紧接着身子一颤,站不稳了。
      阿顺及时扶住她:“姑娘,你真是吓死我了!”

      倘若她没记错,那日在茶楼私奔的女子,莫不就是余明珠?

      她原以为那些画面只是别人记忆错乱误闯入她脑子里的,可潜意识似乎想向她证明,那些都是真实的?
      而且……很大的可能是她自己所经历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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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最近忙着考核,更新不稳定,抱歉抱歉。 争取隔日更 求收藏~QAQ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