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假哭 “方才姑娘 ...
-
一蒲柔软扑进怀里，馨香盈满周身。
滴答、滴答，却不是雨声。
张知微身子微仰，下意识向后举起双手，这姿势倒更方便陈绾棠往他怀里钻了。感受到怀里的温软，他喉咙干咽了下，心尖仿若像是藏了只雪白兔子，砰砰跳个不停。
干涸已久的心湖，忽然涌起浪来，冲上岸边。
所到之地，尽数湿润。
他一动都不敢动。
“拥抱”这个举动已经消失在他的生活里，他原以为今生今世都不会再有。
可她突然抱了他，毫无征兆的。
张知微即刻反应过来，却不想推开她。
他暗暗蹙了眉，或许说是不舍才对。
秋日风凉。
陈绾棠扑过来的瞬间，连带起的风都变得温和，拥抱更显弥足珍贵。
“大人，谢谢你。”怀里的人开了口，声音细细柔柔。
张知微黑眸漆漆，就这么垂下来，目光落至她柔软乌黑的发顶：“陈姑娘，你要抱多久？”
他声音蓦然沙哑。
陈绾棠埋着脸，不肯看他，踢皮球一样把问题踢回去：“……您让我抱多久？”
说完，她在心里为自己的机敏点赞。这板正清瘦的胸膛，虽不能让她像枕在棉花上舒服，可干净清冽的气息让她忽然不想就这么松开手。
就当她醉在秋风里算了，张知微事后怎么问罪都依他的，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了。
“……”
张知微被这话问得一愣：“自古投怀送抱，有过时限吗？”
陈绾棠摇摇头，语气里夹杂着几分不确信：“……没有吧。”
张知微不再说话。
陈绾棠也就不吭声了，就这么赖着不走。
恍惚间，大有赖到天荒地老的意思。
手举着不过片刻便乏了，缓缓垂下来，就在要落到小姑娘肩上时，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噼啪、噼啪”，再一听，某个没眼色的傻憨憨阿顺喊了一声：“老爷——！红烛取回来了！”
刹那间，相依的两人猛地分开。
张知微偏过头，手握成拳抵在唇边轻咳。陈绾棠直接蹲在地上，假装去系鞋带，可她忘了现在哪有什么鞋带？
却还是晚了一步，阿顺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地着眼前的两人。左一眼右一瞥，那嘴巴就合不上了。一个是他最最最敬重的老爷，一个是他觉得最最好看的姑娘。
“阿顺将新烛替上，陈姑娘也请回吧。”张知微的声音听不出起伏，说完先走一步。
看着他的背影，陈绾棠莫名品出一丝落荒而逃的意味。
她垂眸失笑。
张知微，你怎么这么好玩呢？
张知微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陈绾棠忽然有点可惜，该多抱会儿的。
-
宅里上上下下，一派安然。
阿顺最近却心情不好，干活做事也没那么积极了。
那日书房，张知微最先发现他不对劲，放下羊毫笔，掀起眼皮问：“阿顺，愁眉苦脸做什么？”
阿顺放下弹了一半的鸡毛掸子，低着头语气沉沉：“老爷，没什么。”
张知微蹙眉：“阿顺，你我认识多少年？”
阿顺抬了头，支吾道：“……五年。”
“原来你也记得，”张知微淡淡道：“那好，我再问你，整日没精打采是为什么？”
阿顺仍摇摇头，什么都不肯说。
见他这样，张知微知道问不出什么，挥手道：“下去吧，唤陈姑娘两个时辰后来书房。”
“……是，老爷。”阿顺领命，转身慢吞吞出门。
这让他怎么说，一个是他敬爱的老爷，一个是他敬重的姑娘，两人他都很喜欢，可是两人抱在一块，他为什么就郁闷起来？阿顺想不明白，也不打算问别人，选择夜里去墙头扣草。
-
阿顺传话过来时，西厢房内，陈绾棠正和小雪玩翻花绳，话刚落近耳里，手里的花绳也成了死结。
陈绾棠：“……”
她一拢手，丢下烂摊子：“不玩了不玩了。”
小雪收了绳，连忙起身：“姑娘别急，我再解开就好。”
“没事，乱就乱吧。”陈绾棠心不在焉地挥挥手，她就知道“偷听”这事没完，这不，过了两天，张知微就派阿顺把她押去秋后问斩了。
该说些什么？万一张知微让她跪下，她能不能先去找个护膝啊？胡思乱想也没个准头，陈绾棠无奈叹了口气，便拿着小雪前几日给她找来的话本消磨时间。
正看得乐呵，期待“林大娘”推门进去，会看到怎样一番景象时……一炷香燃完了，小雪从木箱里找来披肩，催着时间到了。
陈绾棠：“……小雪，你乔装替我去如何？”
小雪笑了：“姑娘说的哪里话，老爷找的是姑娘，除此之外，没有人能代替。”
“唉……那我去了。”要是小雪知道她此次前去没有活路，就不会这样说了。陈绾棠放下话本，接过披肩，自行穿上，带着小雪一并去了书房。
-
书房门口，阿顺蹲坐在石阶上，耷拉着脑袋，郁郁寡欢。
陈绾棠给小雪使了个眼色，让她看看阿顺那孩子怎么了。没精打采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媳妇跟人跑了呢。
推门进去，她转身轻轻掩上门。
“大……”
紫檀色太师椅上没见人影，倒是桌案上，用镇石压着一张宣纸，上方墨色浓黑，字迹力透纸背，只是从她站的反应俯仰去看，辨认不出到底写的什么内容。
“过来。”
刻意压低的嗓音从南窗传来。
陈绾棠扭头去看，对上他淡然的目光，生平第一次不知该说什么话。
“您找我？”
“难不成，本督这屋内还藏着别人？”张知微慵懒地掀起眼皮，平素挺阔的脊背倒显得有些不自然。
“……”
陈绾棠听见这语气，瞬间松了口气，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位——爱阴阳怪气的那位。
只是……先前听他这样说，陈绾棠都在心里暗暗回怼他。而今，听着熟悉的腔调，她倒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陈绾棠抬手摸到不自觉扬起的嘴角，再一看张知微讳莫如深的黑眸，平白打了个寒战，她觉得自己一定是脑子有问题了，遂连忙止住笑，回归正题：“大人，您找我什么事？”
张知微懒洋洋道：“你觉得呢？”
陈绾棠心一横：“我猜不到，您直说吧。”
张知微不动声色瞧她一眼，下巴轻一抬，指向的是矮榻：“坐。”
“嗯？”陈绾棠以为自己听错了，先给甜枣再打巴掌吗，“我？坐下？”
张知微颔首道：“若你想站着，那么请自便。”
他都这么说了，要是不坐岂不是太不给他面子，陈绾棠规规矩矩坐下，刻意侧着头，摆了个仔细聆听的姿势。
等了半晌，也没见他发怒，就在陈绾棠以为他神游天外之际，一声“喝茶”轻飘飘落下。
陈绾棠：“？”
张知微斜她一眼：“怎么？要我亲自给你倒？”
“……”也不是不行。陈绾棠在心里嘀咕，面上却连连摇头：“那倒不用。”
倒好茶，她端起来，轻轻吹了吹。
“不烫。”
“哦。”她这才试着啜饮。
岂料，张知微却皱了眉。陈绾棠余光瞥见，唇瓣一点点移开茶盏：“怎、怎么了？”
“你与他人喝茶，都是这般自啜自饮？”张知微问。
“对，对啊。”陈绾棠讷讷地应，她放下茶盏，灵光一闪，思绪摸索出来什么，“啊——”试探着和张知微手里的玄青色茶盏碰了下，又问：“大人，这样对吗？”
张知微的脸色这才缓和。
陈绾棠憋着笑，将香茶抿了抿。
“陈绾棠。”
“啊？”她应了声。
察觉她看过来，他启口：“我平素是不是太惯着你了，让你忘了些规矩，你可知偷听我讲话的下场？”
张知微指腹摩挲着茶盏，眼皮抬都未抬。
终是来了，陈绾棠一下怂了，声音也放得极低：“……我不知道，要不，您也别给我讲了，我不太感兴趣。”
张知微弯唇：“那我偏要讲呢？”
那凉飕飕的笑，令陈绾棠苦着脸，试图和他打商量：“您大人有大量，别讲了呗。”
可惜那大人充耳不闻：“其一，宅有宅规，你可认？”
陈绾棠低了头：“嗯。”
张知微面色无波无澜：“偷听者，杖责二十板，发配出宅，今生不可靠近外墙半步。”
“……”
见他动真格，陈绾棠吓得脸都僵了。
张知微指节在桌案上轻叩，缓缓道：“其二——”
话还没说完，陈绾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丝滑跪下了：“大人，我真知错了，您给我个痛快吧。”
“……”
张知微眼皮一跳：“本督还没说完，你跪什么跪？”
陈绾棠立马瘪起嘴角，惨兮兮道：“大人，我跪下只为讨要您一点情分，看在我们认识这么久的份上，我给您按摩，让您舒服生活的这些时日，您饶了我吧。”
“……”张知微脸色变得青白交加：“陈绾棠，你起来。”
陈绾棠膝盖跪着“噔噔”蹭过去，直接抱住他的小腿，耍赖皮道：“我不起，您不饶了我，我就不起了。”
“……”
张知微干咳了下，想把她从自己身上拉开，伸出手又左右为难不知碰姑娘家哪里合适，只得挥袖，气闷道：“那你跪着吧。”
“……”
说好让她起来呢？前日还抱了她，今天就能翻脸不认人，男人果真没一个好东西！
陈绾棠不吭声了，将脑袋重重靠在他膝盖上，将整个身子的重量都依到他身上，感到轻松些后，慢慢抽泣起来，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
张知微被这声音烦得闭了闭眼，快速说着：“其二，念在你是本督的私职大夫，我便不罚你。”
“真的吗？大人！”陈绾棠刚惊喜地抬起头，张知微又悠悠道：“只是，陈绾棠，你知晓了那么多事情，让本督如何才能放心才是？”
“我不会说出去的。”她举起三指发誓。
再看她的脸颊，眼眶却是红了，只是哪有什么泪可言。
张知微：“……”
“本督都饶了你，还不起来？”
陈绾棠想起做戏要做全套，假意揉着眼睛，撑着他的膝盖爬起来，不忘欠了欠身：“多谢大人。”
张知微嘴角抽了下：“……演什么？当我瞎了？”
陈绾棠一改痛苦的模样，嬉皮笑脸道：“没有演，我最近得了干眼症，流不出泪罢了。”
张知微冷哼一声，不搭理她的胡话。
转而，拂了拂长袍上不存在的灰尘：“说说吧，你那日藏在大石后面，都听到了什么？”
陈绾棠揩掉眉头的汗珠，卖乖道：“也没什么……”
张知微不上当：“没有什么，那是什么？”
“……其实我听到的不多。”陈绾棠捏着耳垂，感受着温凉的边缘，心里也安定了许多，于是斟酌地一点一点交代了，“就只知道‘阿福’，”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张知微的表情，见他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下，她又适时道：“其他我都没敢听了，大人，我对天发誓！”
闻言，张知微点头“嗯”了声：“这么紧张做什么？耳朵都扯红了。”
他淡定自若地抿着茶。
陈绾棠倏地放下手，背到身后：“这不是……您在面前，我紧张嘛。”
“……咳、咳咳。”
突然，张知微剧烈咳起来，手中满盏的茶水也溢出好些，他搁下茶，忙用雪白帕子擦拭嘴角，“整日胡言。”
“我没有。”陈绾棠摸了摸脑袋，默默合嘴。
她说的又不全是假话，他不信又能怎么办。
过了好半晌，张知微才开口：“陈姑娘，你既已知晓甚多，那往后该怎么……”
陈绾棠抢答道：“定当守口如瓶！”
张知微抬眼，漫不经心道：“继续。”
“……”陈绾棠想了想，眼珠一转，“我会把那日发生的事都忘掉。”
“嗯。”张知微又道：“继续。”
陈绾棠：“……”
到底想让她说什么啊！
她一摊手，何其无辜：“大人，我实在想不到还能做什么了，不如您教教我？”
张知微颔首道：“你过来些，我同你说。”
他朝她招手，白皙修长的手指在眼前晃动，陈绾棠仿佛能闻到浅浅的药草香，依言凑过去。
她洗耳恭听。
只听得下一秒，一道含着些许清凉的声音传进耳廓：“方才姑娘喝了我的茶，便是我的人。”
陈绾棠瞬间瞪大眼，捂着胸口猛地后退。
“大人，你你你……您说的话，不是我想的意思吧？”她咽了咽口水，心里的小九九蹭蹭冒了出来，张知微要是真有那个意思，她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光是那张脸，就够让她开心了。
“……”
对此，张知微额角一跳，无奈捏了捏眉心，语气不咸不淡：“姑娘便是有这意思，我也——”顿了顿，“不便回复。”
说罢，他抬眼，暗自蜷了下指腹。
陈绾棠瞬间松了口气，嘿嘿一笑：“我就知道，刚刚和您开玩笑，别介意。”
话落许久，静谧无声的书房再没有传来回应。坐在矮榻上之人，不知何时将窗子推开，无波无澜的目光投向葱绿的竹林。
只留给她一张线条凌冽的侧脸。
此刻，光照了进来，洒在在张知微玄青色的长袍上，落到陈绾棠眼里，这光晕竟意外柔和起来。
风儿轻轻，心也悠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