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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周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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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
沈夜舟凌晨四点多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被自己的心跳吵醒的。天还是黑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亮线。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4:37。离天亮还有两个多小时。
他睡不着了,靠在床头,手机握在手里,拇指悬在教务系统的图标上方。查不了,系统还没更新。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深蓝色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凉的,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保温杯贴在脸颊上,金属外壳冰凉,贴在发烫的皮肤上,像一块冰敷在火上。
听到他妈起床了,厨房的灯亮了。他下床,穿拖鞋,打开卧室的门。
“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
“睡不着。”
“是不是月考成绩要出来了?”
沈夜舟没说话,走进洗手间关上门。他对着镜子刷牙,看着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印子,嘴唇有点干,额头上有几颗要冒不冒的痘痘。
吃早饭的时候他爸妈在聊工作上的事,他一句都没听进去。粥喝了两口就放下了,他妈看了他一眼:“你多吃点,粥里有红枣。”他重新拿起碗,三口两口把粥喝完了,烫得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出门的时候天刚亮,东边的天空是橘红色的。沈夜舟骑着自行车,冷风灌进校服领口,他把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在领子里,缩着脖子骑了一路。
到学校还不到七点,教室里有七八个人。裴亦行的座位上空着。沈夜舟坐下来,把书包放好,拿出课本。他翻开又合上,翻开又合上。最后他把课本推到一边,拿出手机打开教务系统——还是查不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体育生一圈一圈地跑,像上了发条的玩具。
过了大概十分钟,裴亦行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纸袋,上面印着一只圆滚滚的猫,眯着眼睛,手里举着一颗星星。他把纸袋放在沈夜舟桌上,坐下来拿出课本。
“今天又是什么?”
“三明治。”
“又是你妈做的?”
裴亦行看了他一眼:“我做的。我妈今天不在家。”
纸袋里是两个三角形的三明治,用保鲜膜包着,切面整齐。沈夜舟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火腿的咸、生菜的脆、鸡蛋的软、芝士的香混在一起。
“好吃吗?”
“还行。”
“还行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就是还行。”
沈夜舟吃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你今天不问我成绩?”
“成绩还没出来。群里说了,上午十点之后才能查。”
沈夜舟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还有两小时四十分钟。他一口气把三明治吃完了。
“你紧张吗?”裴亦行问。
“不紧张。”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手机?”
沈夜舟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我没看。”
“你看了十七次了。”
沈夜舟深吸一口气。他控制不住,手指像有自己的意志一样,每隔几分钟就伸过去把手机翻过来看一眼。
“裴亦行。你那个秘密,是好的还是坏的?”
裴亦行想了想:“不坏。”
“那是好的?”
“也不一定是好的。”
“那是什么?”
“是真实的。”
上午的课沈夜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目光从黑板移到课本,从课本移到窗外,从窗外又回到手机。手指在桌面上敲着,一下一下的。
九点五十,他打开教务系统,提示“成绩正在导入中”。九点五十五,还是进不去。
十点整。页面刷出来了。
沈夜舟闭了一下眼睛,才睁开。总分698,上次月考678,提高了20分。他往下看排名——年级第4,班级第2。
第4。不是前三。他往上看了看,第3名700分。差两分。一道选择题的分值。他想起考理综时那道滴定实验的小问,写了“偏小”又改成了“偏大”。如果他没有改,那两分可能就拿到了。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裴亦行。裴亦行低着头在看物理竞赛资料,表情平静。沈夜舟翻到裴亦行的成绩——721,年级第一。和每一次考试一样。
下课铃响的时候裴亦行转过头来:“查了?”
“嗯。”
“第几?”
“第四。”
“差多少?”
“两分。”
裴亦行没有说话,把荧光笔的笔帽套上,把书合上放进桌斗里。
“你不问我考了第几?”
“你第一。”
“你猜的?”
“我看了。”
裴亦行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的光线白得刺眼,把他的脸照得没什么血色。
“第四已经很好了,”他说,“你上次第九,这次第四,进步了五名。下次月考可能是第二或者第三。”
“你说的那个秘密,我没考进前三。”
裴亦行看着他:“我知道。但我还是会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你了。”
“你说的是考进前三才告诉我。”
“我说的是‘如果你考进前三,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没说‘如果你没考进前三,我就不告诉你’。”
沈夜舟觉得自己又被绕进去了。“那你说。”
“放学后。”
“为什么不能现在?”
“因为太长了一下子说不完。”
剩下的几节课沈夜舟上得心不在焉。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裴亦行的秘密。物理课的时候他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受力分析图,那些箭头、线条在他眼中融化成一片模糊的色彩。他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眼睛——眼尾微微下弯,睫毛很长,像裴亦行的眼睛。他在旁边写了两个字“秘密”,然后用一个正方形的边框框了起来。
中午他没去食堂,让方屿帮他带了两个包子。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皮有点厚,馅有点咸。他在教室里坐了一整个中午,日光灯嗡嗡地响,窗外有人在打篮球,声音远远地传过来,闷闷的。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沈夜舟坐在座位上,手里转着笔,一个字都写不进去。裴亦行在他旁边安静地做着物理竞赛真题,笔尖发出沙沙的声响,节奏均匀。沈夜舟偷偷看了他一眼——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很白,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这个人坐在他旁边整整一个学期了。从他转学第一天到现在,一百多天,每天至少八个小时。他一直觉得这是巧合——座位是班主任排的。但今天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陈敏怎么会知道他和裴亦行从小认识?
除非有人告诉陈敏。
放学铃响的时候,沈夜舟的心脏跳到了嗓子眼。这是一种完全陌生的紧张,从胃部开始蔓延,像有一只手伸进了他的腹腔,慢慢地攥紧了他的胃。
裴亦行站起来,把书放进书包里,拉上拉链。“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过走廊,走下楼梯。沈夜舟跟在裴亦行身后,隔了三四个台阶,看着他的深蓝色书包。
走到校门口,裴亦行没有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也没有往沈夜舟家的方向走。他往右拐了——那条路通向学校后面的巷子,巷子的尽头是那个废弃的天台。
沈夜舟跟了上去。
走到天台楼下,裴亦行停下来:“你怕高吗?”
“不怕。”
“那上去。”
铁制的楼梯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扶手生了锈。沈夜舟的鞋底踩在楼梯上,发出金属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天台的铁门半敞着,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天台上什么都没有。铁栏杆,灰色的水泥地面有几处裂了缝,裂缝里长着干枯的草。远处是城市的灯光,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风很大,吹得沈夜舟的头发乱七八糟。
裴亦行走到栏杆边上,转过身,面对着沈夜舟。光线很暗,只有远处城市的灯光和头顶几颗星星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半边脸照亮、半边脸藏在阴影里。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亮的黑色玻璃珠。
“沈夜舟。”
沈夜舟走到他面前停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你说的秘密,现在可以说了。”
裴亦行看着他的眼睛。
“我五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你。在我家楼下。你在哭,找不到你家在哪一栋了。你穿着蓝色的小棉袄,头发有点长,扎了一个小辫子。你蹲在花坛边上哭了很久。我走过去问你,你怎么了。你说你找不到家了。我说你住哪一栋,你说你不知道。我说你爸妈叫什么名字,你说你不知道。”裴亦行停了一下,“你什么都不知道,但你知道一件事——你叫沈夜舟。‘夜晚的夜,独木舟的舟’。”
沈夜舟的喉咙动了一下。
“我带你去找物业,物业的人认识你,把你送回家了。你走了之后我在花坛边上坐了一会儿。你说谢谢我的时候笑了一下——脸上还挂着眼泪,鼻子红红的,但你笑了。”
裴亦行的声音低了下去:“从那天开始,我就一直在找你。”
风吹过来,沈夜舟的眼眶有一点热。
“你说这个秘密太长了一下子说不完,就这?”
“不是。”
裴亦行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不到半个手臂的距离。沈夜舟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
“五年级春游那次,你从山坡上滚下去,我接住了你。你以为我是跑过去接住的,但不是。我一直跟在你后面。你踩滑的那块石头,我看到了。我跑过去的时候想的是——如果接不住你,我就陪你一起滚下去。”
“初中的时候你开始学拳击。你不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我路过拳击馆,看到你在里面打沙袋。那天你穿着黑色短袖,手套是红色的。我站在外面隔着玻璃窗看了你十分钟,你一直没发现我。”
“你中考完那天晚上,你们班的几个男生去网吧打游戏,你也在。我在网吧门口站了很久,没进去。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管你。我要是进去了,你会觉得我在监视你。”
“高一的时候你转到了二中,我在一中。我以为我们不会再有交集了。我每天走你上学的那条路,骑车绕很远的路,只是为了经过你们学校门口。有一次你从学校出来,跟朋友在路边摊买烤串,我从你面前骑过去了,你没看到我——你低着头在看手机,咬了一口烤串,烫到了,用手扇风。”
裴亦行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没有委屈,没有悲情,没有“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怎么不知道”的那种不甘。他就是在陈述。声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沈夜舟背靠着天台的铁栏杆,凉意透过校服传到后背上。他的手指攥着校服下摆,攥得很紧。
“你说的秘密,就是这些?”
“不是。”
裴亦行伸出手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掌心的纹路很深,在路灯的光线下像一张小小的地图。
“沈夜舟,你低头。”
沈夜舟低下头。
裴亦行的手落在他的头发上。不是摸,只是放了上去,手掌轻轻覆在他的头顶。沈夜舟的头发在他的指缝间穿过。裴亦行的手指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收拢,握住了一小撮头发。
沈夜舟没有躲。
“你说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裴亦行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很乱,他没有去理。
“我的秘密是,我这一辈子,只做过一件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我喜欢你这件事,我从五岁就开始藏了。藏了十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