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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保温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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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温杯在沈夜舟的书桌上待了整整一周。
不是裴亦行没来拿,是沈夜舟没还。周一早上他把保温杯带来了,放在桌斗里,打算一见面就还。但裴亦行坐下之后就开始看书,荧光笔在“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下面划了一道亮黄色的线。沈夜舟的手伸进桌斗里摸到冰凉的金属外壳,又缩回来了。
上课时他把保温杯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假装是随手放的。裴亦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下课时沈夜舟把保温杯往裴亦行那边推了推,裴亦行看了一眼,还是没有拿,站起来去接水了。
沈夜舟看着那个保温杯孤零零地待在两张桌子的交界处,又把它推到裴亦行的课本上。裴亦行接水回来,拧开盖子看了看——里面已经空了,沈夜舟喝完了最后那点姜茶之后没有洗,杯壁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茶渍。
“你没洗。”
沈夜舟的笔在草稿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团墨渍。
“忘了。”
裴亦行没有说“没关系”,他把保温杯放在自己桌子的右上角——两个人的中间点,谁都能伸手够到,但谁都不需要主动去够。
周三中午,沈夜舟在食堂打饭时看到宋时予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他已经习惯了在角落看到宋时予——一个人,一个本子,一支铅笔,面前的餐盘几乎没动过。
但今天不一样。周野坐在他对面。
周野的餐盘堆得满满当当,他正拿着筷子吃饭,一边嚼一边看手机。宋时予低着头,铅笔在本子上慢慢地移动着,像一只蜗牛在纸上爬。
沈夜舟端着餐盘走到宋时予旁边:“这儿有人吗?”
宋时予抬起头,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嘴唇有点干裂。他看到沈夜舟时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对面的周野。
周野也抬起头来:“沈夜舟,又见面了。”
沈夜舟没理他,把餐盘放在宋时予旁边坐下来。宋时予的铅笔停了,他把本子合上放到膝盖上,双手捧着,像怕被人抢走。
周野盯着沈夜舟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三个人沉默地吃了一顿饭。食堂的嘈杂声嗡嗡地响,沈夜舟坐的这一桌却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筷子碰到碗沿的清脆声响。
吃到一半的时候,周野先走了。他把餐盘端起来,连“走了”都没说,转身就消失在食堂门口。沈夜舟看着他的背影——上次周野给他照片、挑拨他和裴亦行的关系,今天却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这种“什么都没做”反而让人心里不踏实。
周野走了之后,宋时予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些,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画画,就是低着头,双手捧着那个本子,拇指在封面上来回摩挲。
“你还好吧?”
“没事。”
“他为什么找你?”
宋时予没有回答。他翻开了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画着一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无名指上有一个浅浅的茧,不是在指腹,而是在指节侧面,像是长期握着什么东西磨出来的。画得很细致,连指甲盖上的半月痕都画出来了。
沈夜舟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觉得眼熟。
“这是谁的手?”
宋时予把本子合上了。“没人。”他把本子塞进书包里,端着餐盘站起来。
“沈夜舟。”
“嗯?”
“谢谢你。但你不要再管我了。”
“我没管你。”
“你每次看到周野跟我在一起都会过来。你不用这样。”
宋时予端着餐盘走了,步子迈得很快,像在逃。走到回收处时弯下腰把餐盘放上去,动作很轻,轻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然后他转身走出了食堂,校服衣角被门带起来的风吹了一下,像一只受了惊的鸟的翅膀。
沈夜舟把剩下的饭吃完了。饭已经凉了,红烧肉的油脂凝固在米饭上,变成一层白色的油腻腻的东西,但他还是一粒米都没剩。
去倒餐盘的时候,在回收处碰到了江渐寒。深色卫衣,头发有点长,手里的餐盘上饭几乎没怎么动。
“你刚才看到了?”
“看到了。”
“周野在,你怎么不过去?”
江渐寒把餐盘放进回收处的架子上,动作很慢,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他不想让我过去。”
“你怎么知道?”
“我每次过去,他都会走。”
沈夜舟看着江渐寒的侧脸。他的五官长得很正,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但此刻他的表情让沈夜舟想起小时候在动物园见过的一只狼——被关在笼子里,饿了三天,有人从铁栅栏外面扔进来一块肉,它不去抢,就趴在那里看着,眼里有渴望,但更多的是某种被驯化之后的、深入骨髓的东西。
“他画了一只手。”沈夜舟说。
江渐寒转过身来。
“什么手?”
“一只手。骨节分明,手指很长,无名指上有个茧。画得很细,连指甲盖上的半月痕都画出来了。”
江渐寒站在原地,右手无意识地伸出来,翻了一下手掌,看了看自己的无名指。沈夜舟看到了那颗茧——在无名指指节的侧面,不是握笔磨出来的。
宋时予画的是江渐寒的手。
江渐寒把手插进口袋里。“他画得不好看。”
沈夜舟看了他一眼。那只手的每一条纹路都画出来了,每一处关节的转折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的。
“嗯,不好看。”
江渐寒走了。步子比平时大了很多,像一个人在跟什么东西赛跑,但身后什么都没有,前面也什么都没有。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沈夜舟做完一套英语卷子,对答案的时候从桌斗里翻新笔,手碰到了那个保温杯。他犹豫了一下,把保温杯拿出来放在裴亦行的桌面上。
裴亦行正在做数学题,看了一眼保温杯,又看了一眼沈夜舟。
“还你。”
裴亦行拧开盖子看了看,又拧上了。“你喝完了不洗,杯壁上有茶渍,我得拿回去洗。”
“那你拿回去啊,我又没拦着你。”
“我周一就让你还了。”
“你周一没让我还,你自己没拿。”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裴亦行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想笑又忍住了。他低下头继续做题。
自习课下半段,陈敏来教室黑板上写了几个字:“月考时间:下周三到周五,考试范围见各班公告栏。”全班一阵低声骚动。
沈夜舟盯着黑板看了几秒,低下头继续做题。上次月考他考了年级第九,裴亦行年级第一。这次他想进步——不是想超过裴亦行,是想证明上次的第九不是运气。
放学的时候,沈夜舟在校门口等方屿。方屿从教学楼里跑出来,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跑到沈夜舟面前时喘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你上次说,裴亦行让你看着我。”
方屿的动作僵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
方屿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确认周围没人之后压低了声音:“他让我别告诉你。”
“那你现在告诉我了。”
“因为你问了。”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让你看着我的?”
方屿犹豫了一下:“你转学第一天。”
沈夜舟的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甲抠着内侧的布料。
“他都让你看什么?”
“看你有没有被人找麻烦,看你中午有没有吃饭,看你放学是不是一个人走,看你心情好不好。”
“心情好不好?”
“嗯。他让我留意你。如果你心情不好,就告诉他。”
沈夜舟站在校门口,冬天的风从东边灌进校服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没有把拉链拉上去,就站在那里,任由冷风往衣服里面钻。
“我知道了。”
“你不会告诉他是我说的吧?”
“不告诉。”
“你发誓。”
“我发誓。”
方屿松了口气。
沈夜舟骑上车往回走。骑到半路,他在路边停下来,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发呆。天色暗下来了,路灯还没有亮,整个城市陷入一种介于白天和黑夜之间的灰蓝色调里。
他坐了大概十分钟,掏出手机给裴亦行发了一条消息:“你到底让多少人看着我了?”
发送之后他就后悔了。他想问的不是这个——他想问的是,你到底有多怕我出事?
裴亦行的回复来得很快:“没几个人。”
“那就是有。”
“方屿跟你说的?”
“你说过不告诉他是你说的。”
“我说过。”
“那你现在别问了。”
裴亦行发了一个句号过来。
到家的时候,他妈在厨房炒菜,油烟机的轰鸣声从厨房门口涌出来。
“你最近是不是跟亦行走得很近?”他妈把菜一盘一盘端上来。
“没有。”
“你阿姨说亦行最近周末老出门,问他去哪儿他也不说。”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没说跟你有关系。我就是随便问问。你那么紧张干什么?”
沈夜舟把碗里的饭扒了一大口,塞得满嘴都是,含混地说了一句“我没紧张”。
吃完饭,他回到房间,关上门。保温杯不在了,书桌右上角空出了一块,那里之前摆了保温杯,杯身压在桌面上,时间久了留下一个小小的圆形印记,怎么擦都擦不掉。
他坐下来打开物理竞赛复习资料,做了没几道题,手机震了。
裴亦行:“你下次月考准备考第几?”
沈夜舟:“不知道。”
裴亦行:“我猜你觉得自己能考进前五。”
沈夜舟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确实想过——下次月考想考进年级前五。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连他自己都只是在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沈夜舟:“你猜错了。”
裴亦行:“那就是前三。”
沈夜舟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用力过猛,手机滑了一下差点掉到地上。他深呼吸了一下,把手机翻过来。
裴亦行:“不管你想考第几,你都可以做到。”
做完一套真题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手机上有两条新消息。一条是裴亦行的:“保温杯洗好了,明天带给你。”一条是方屿的:“那个,裴亦行刚才问我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我说没有。我没出卖你。”
沈夜舟给方屿回了一个“好”,给裴亦行回了一个“不用带了,你留着用吧”。
裴亦行秒回了:“你不是说你不喝姜茶吗?不喝姜茶你留着我杯子干嘛?”
沈夜舟被他这个逻辑绕进去了。他确实说过不喝姜茶——上次在拳击馆裴亦行问他要不要喝,他说不喝。但他喝了,他不但喝了,还把人家整杯都喝完了,喝完了还没洗杯子。
沈夜舟:“我用你杯子喝白开水不行吗?”
裴亦行:“行。那我明天带姜茶,还是带白开水?”
沈夜舟把手机摔到床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水渍的痕迹还在,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在某个地方分了一个小小的叉,像一条河流在某个远古的时刻改变了主意,决定不走原来的路了。
他在想一个问题。裴亦行让方屿看着他,从转学第一天就开始了。不是从周野堵宋时予之后,不是从打了张浩之后——是从他第一天走进明城一中的校门、连教室在哪里都还不知道的时候就开始了。
裴亦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帮他挡住了什么?
沈夜舟不知道。
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学第一周他把张浩打了,张浩的鼻梁骨轻微骨裂,他爸是区教育局的。当时裴亦行告诉他这件事已经处理好了,张浩写了一封道歉信给他自己。沈夜舟当时觉得裴亦行很厉害,轻描淡写就把事情摆平了。
但现在他想——裴亦行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张浩中午打的架,下午就被处理了。裴亦行下午第一节课就知道张浩的鼻梁骨轻微骨裂,就知道他爸是区教育局的。消息传得这么快?除非有人一直在看着沈夜舟。所以张浩在食堂水池边堵他的时候,就已经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裴亦行。所以裴亦行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找到张浩,让这件事在发酵之前就被按住了。
沈夜舟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裴亦行这个人,到底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做了多少事?
他想起裴亦行在拳击馆说的那句话:“我忘了自己是人了。”
在你面前,我只是被你看着的东西。
沈夜舟闭上眼。他觉得自己欠裴亦行一句谢谢——不是那种挂在嘴边的、像“你今天吃饭了吗”一样随便的谢谢,是那种沉甸甸的、放在心里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谢谢。但他说不出口,因为“谢谢”这两个字太轻了。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荡不起来。
裴亦行做过的那些事,不是一句“谢谢”能还的。沈夜舟不知道该怎么还。他只知道,他想留下来——留在这个有裴亦行的学校里,考一个能让自己满意的成绩,打一场谁都不敢再来找麻烦的架,然后把欠裴亦行的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还给他。
虽然他还不知道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