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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戏尽浮生叹徒欢2 再怎么说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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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大的衣袖拂过卿云的肩头,带走了耳边嘈杂的声音,她正对上男子衣襟处绣着的一朵祥云。
视线缓缓上移,只见男子手执一柄翻棱折扇,简单用条玄色发带束起长发,凤眼低垂透着温和,显出无辜的神色,活脱脱一个不谙世事的翩翩公子模样。
只可惜,眉骨那道狰狞的疤痕提醒着卿云,他不是。
万嚣何许人也?
三界未分时杀戮四方的大妖,天下初定时屠仙虏灵的邪魔,分明是妖邪,却自封了个妖神的名头,妄图将天下众生给狠狠踩在脚底。
而现在,他却在自己面前装作无辜状,偏偏二人之间还隔得如此之近。
卿云挪动脚步,与他拉开了些距离,然后故作轻松地说:“我一向很小心啊。小心地吃喝,小心地玩乐,继而不小心地,撞上你。”
本是稀松平常的一句话,从她口中吐出的“不小心”三字,却咬得极重。
万嚣“呵”了声,用折扇凭空轻点几下:“依你的说法,是本座扰了你吃、喝、玩、乐的兴致,倒是本座的不是了。”
卿云讪讪道:“神尊可别无端冤枉人,只是今日尊座突然出现在此,我心中好奇而已。”
“狂风乱纸鸢,是个驱除厄运的好日子。”万嚣以扇指着落地的纸鸢,意有所指。
“是啊,是啊。”卿云打着哈欠,假装无意地回道,“时辰也不早了,刚巧今日我这纸鸢放得有些乏累,得先回去休息了。神尊,请自便。”
接着迅速捡起纸鸢,往万嚣怀里一塞,准备提腿跑路。
“乏了?”万嚣眼疾手快地一把揪住了她的脖领。
“那就陪本座再放一放。醒醒神。”
“诶诶诶!”卿云脚下一轻,已在踮地倒着走,人却还在拼命挣扎,“放开我,我自己会走!要不,你先容我回去换身衣服再来呢?”
“今日再怎么说也不会放过你的。”万嚣将衣领紧攥在手中。
于是,向来民风淳朴的徒欢境街头,破天荒出现了伤风败俗的一幕:一名高大魁梧的男子左手牵着张纸鸢,右手提溜着个妙龄少女,在熙熙攘攘的街头当街拖行。
强人所难不说,竟然还口出狂言?
“娘亲娘亲,这个哥哥说再也不会放过这个姐姐,是什么意思啊?咦?他们怎么都不笑的?”
路边啃着土豆饼的五岁孩童,扯着母亲衣角嘟囔道:“我也不想……”
“嘘,别瞎说!”
女子盈着笑忙捂住孩童的嘴,接着不放心地在手心施加了个噤声咒,摇头想着:真是世风日下啊!
直至脖颈的束缚不再,卿云双足稳稳站在地上,那一路捂脸的双手方才松开。
“怎么?觉得丢脸吗?”罪魁祸首无所谓地甩甩手。
“神尊大人怕是忘了,依着尊座定下的法则,你我在此地可都是丑人,还有哪门子的脸面可丢呢。”卿云一番话说得实在阴阳怪气。
“唔,那确实是非常、十分、极其,令人不适的,丑。”万嚣一字一顿地讲。
“你!”
卿云怎么想怎么都觉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干脆辞色锋利起来。
“美丑皆是皮相,心思若不纯,神仙都难救。倒是有些人无视自己立下的规矩,只以此约束了旁人,可堪称三界第一虚伪狡诈之徒。”
“不错,本座确是虚伪狡诈。不仅如此,本座还是这三界之中第一穷凶极恶、第一忘恩负义、第一阴险小人,世人所言我尽数都占,你又当如何?”万嚣笑称。
暄风阵阵,随着铮的一响,万嚣手握的折扇扇面忽开。
“你是什么人与我何干?要放纸鸢便快些放,一会儿风该停了。”卿云伸手,想将他臂膀下夹着的纸鸢抢回来。
“停不了。”万嚣侧身轻巧躲开,扇面一挥道:“喏,你的。”
本已落空的手中,多出只色彩艳丽的火凤,纸鸢上一对眼珠镶了金珠般熠熠生辉。
卿云佯装嫌弃:“你这什么审美,真是俗气。”
万嚣面上化了冰似的,浮现出笑意。
光见他嘴巴一开一合,但未听见说的是什么。
至于为什么未听见,绝非她聋也非他哑,因那句掷地有声的嫌弃之后,捏在手中的筝线突然断成了两截,纸鸢飘飞。
一声锵锵长鸣响彻云霄,纸鸢上层层相叠的凤翎竟一丝一缕都扇动了起来,摇身变成了一只火红华丽的凤凰。
火凤高昂着头颅,灵芝冠轻晃。
卿云尚未来得及惊呼,拖曳其后的尾羽微微一揽,已经将她严丝合缝地包裹住。一人一鸟向着长空旋飞而去。
就在此刻,她也终于明白那混蛋薄唇轻启间,说的是什么了。
不过区区三字。
“你——完——了。”
在接连的攀升、转圈后,她已随火凤在天际上左右横飞,大有撞破天穹之势。
卿云满天乱飞时,万嚣在悠哉悠哉地扯线。
火凤迎着风前翻后滚,接着穿过云层向下猛冲,全无神鸟该有的优雅风姿。
卿云头晕眼花时,万嚣仍在悠哉悠哉地扯线。
“万嚣,我去你大爷的!!!”
卿云破口大骂时,万嚣还在悠哉悠哉地扯线。
火凤则跟着抖了一下。
这线也并非白扯,当一只眼熟的灰鹰纸鸢好不容易与火凤齐平之际,隔空传来两句戏谑之词。
“我大爷又与你这小草何干?”
“你现在才是神仙都难救喽。”
*
“姑娘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天都快黑了……”
卿云前脚方踏入门槛,小凝后脚便热情地迎了上来,而后仿佛见了什么惊悚之物,略显克制地指指她的脑袋,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噗!这是去哪儿弄了个时兴的发型呀?还……嗯,怪有巧思的。”
卿云脸色铁青道:“什么发型?平白走在路上遇到条恶犬,我同它打了一架。”
小凝满脸疑惑:“恶犬?姑娘说的是妖王所饲那条吗?”
卿云眼神坚定地回:“不,是条丧家之犬。”
“丧家犬?”
小凝挠了挠头,硬是想不通境中哪里来的丧家犬,还能如此勇武过人。
“你在这儿慢慢想哈,晚饭我也不用了,先走一步。”
卿云拍拍小凝的肩头,毫无生气的丢下一句后,转头朝里屋走去。
“可是,可是今天有姑娘日日念叨的笋酿……”
小凝在身后弱弱挽留着,卿云艰难地半抬起手臂,轻摆两下手,以示回应。
别说笋酿了,不管是东南风,还是西北风,她今日全都喝了个饱。
空中翻来滚去一整天,浑身酸痛不说,腿还直打哆嗦,她现下是什么话也不想说,也什么事都无心干,只想找个清静地方瘫着。
卿云倚在榻沿,长舒了一口气:“还得是躺着啊……”
合上眼,自己仍驭乘狂风而天旋地转。
偌大的徒幻境,在飞的那许久,竟没有一位侠客路过,仗义将她救下的。
若不是最后倒挂的半圈,她一面违心夸赞那只臭鸟,什么天生神力,什么神采英拔,简直是鸟中第一俊俏,等等诸如此类的恭维之言,一面求爷爷告奶奶的求放过,自己少不得还要在空中再飞上数十圈。
睁开眼,白日里吊诡的送殡场景历历在目,似寻着个时机般,冷不丁在脑海中冒出来,接着是不受控的寒毛倒竖。
任她活了如此年岁,在玉阙天听说过喜劫,在人世间目睹过哭嫁,却也没见过哪里还兴笑丧的?
卿云心中发毛,隐隐觉得这地方似乎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对劲。
也许同那老妖怪还脱不了干系。要不他这人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挑在她撞见此情此景时出现,分明是罪魁祸首心怀鬼胎。
三界反派之最嘛,她懂的。
说不准,是强抢了哪位良家妇女,人家知道倘与此等阴狠之人同流合污,必得不到什么好下场,千年后也确实如此。
于是一家子奋起反抗,可惜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敌不过这魔头,最终落得个妻子被掳走,丈夫气急攻心之下撒手而去,只留下呱呱小儿和耄耋老母相依为命。
真是造孽啊!
之后他指使火凤教训自己,便也说得通了,合着是这点儿破事败露后恼羞成怒,纯报复。
那她落地后,老妖怪嘴边含的一丝阴诡之笑是怎么回事?觉得解气吗?
显然不是,以那妖睚眦必报的性子,自己动手岂不更解气。
想到这儿,她猛地坐起身来,差点滚到地上。
难道是因自己落地后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卿云在屋中翻箱倒柜,连床榻底都探看了一番,也未能找出面铜镜,只得倚在窗边随手调来几分水灵。
“什么破屋,找面镜子也这么费劲。”顺便抱怨了下扶声的选房之品。
指尖轻画半圈,月洞窗上浮动的雾气,渐渐凝成了一面水波潋滟的明镜,刚好能照出半身。
镜中之人面色稍显苍白,长眉微蹙,口脂褪色后露出朱唇本身的嫣红,面上英气与明艳各占五分,偏偏脑袋上顶着的是一头糟乱的乌发。
晨起梳的斜飞单髻散成了三簇,簇簇朝天缠绕成团状。
团中炸出长短不一的细碎发丝,活像从地上捡了三团滚风草,干巴巴地安在头上。
那丝笑意原来是嘲笑?!
她不仅丝毫未察觉,临了还傻呵呵的同一人一鸟体面道了别,这一犯蠢行为现在回想起来,着实令人懊悔不已。
卿云不禁抓心挠肝得尖叫了一声。
仅一声,水镜之中开始荡起圈圈涟漪。
与此同时,自镜中传来一声又一声的恸哭与尖叫,哭叫似男似女。
涟漪起伏间,澄净的水镜霎时漾成血海,镜中哪里还有她的影子?
隔镜相看,只见一个青衣男子背对着她,一名女子面若桃花,身体却伏得极低,几乎是匍匐在岸边,还伸手牢牢抓着身前男子的脚踝。
女子声泪俱下:“沈郎,你不能走。你若走了,我就,我就,我就……”
卿云听得入神,开始侧耳。
女子“就”了半天也没“就”出个所以然。
男子微愣后立马搭上了腔:“你就日行一善,行行好,不要再继续纠缠我了。”
“论谁善也轮不到我善啊。”女子哭喊着,又抹一把泪道,“我如今只剩下你了,求你不要抛下我,留我独活。”
“遥妹走了我也不愿苟活,至于你,还是自生自灭吧。”男子无奈回头。
而卿云不知从哪捧来一把瓜子,时不时还“呸呸”吐出些瓜子皮,已磕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沈郎,不要~”女子捂住胸口撕心裂肺。
只见男子忽的跃至空中,然后灵活地摆动双腿,并一脚踹开了女子,挣脱一切束缚后,纵身往海里跳。
女子则被踹出十丈远,隐约飘来句:“我靠!你丫踹轻点啊!”
卿云摇摇头,唇上还粘着一粒晶莹的壳。
男子快要没入海水之际,又似被一股力猛地拉回,整个人往岸上收。
浪花争相回潮又涌起,他人在其中来回蠕动,活脱脱一条血海中待人打捞的大青虫。
只怕再拉扯下去真该出人命了,卿云嗤笑出声:“那个,我打断一下二位哈。”
翻涌的血浪骤凝,一男一女隔镜望她。
卿云拍拍掌中见底的壳灰,多嘴问道:“这出苦情戏,是谁排的啊?”
大青虫闻言,哧溜一下钻出了水面,直直向卿云冲撞过来。
一声脆响后,血色“哗啦啦”地流了满地。
周边环绕的碎镜灵气盈盈,引着人穿洞而过。
不知不觉间她已悬身窗外,恰与男子正面相对,作揖的手刚要抬起,那人双目中骤然爬满血丝,迅速持一枚碎镜抵住了她的脖颈,反问她。
“这位看官,莫不是也想当戏中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