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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同学放学一起走 晚自习的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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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的下课铃响了三遍了,许知夏才慢吞吞地从胳膊里抬起头来。
教室里已经空了大半,剩下几个住校生还在埋头做题,日光灯惨白地照着空荡荡的课桌,整个教室像一艘搁浅的船。她揉了揉被压麻的胳膊,发现胳膊肘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纸条。
纸条是草稿纸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上面写着两个字,“再见”,字迹清秀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像是在练习书法似的。
许知夏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嗤了一声,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了抽屉最深处。她发现自己旁边的座位上,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椅子也规规矩矩地推进了桌肚下面,整整齐齐,像个强迫症。
叶桉早就走了。
她不知道怎么走的,什么时候走的,走的时候有没有看她一眼。她只记得迷迷糊糊间,有人在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掉进了湖面,连涟漪都没来得及漾开就沉了下去。
“同学你好,我是你的新同桌,我叫叶桉。请多指教。”
许知夏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牙痒痒。谁要你指教?谁答应你当我同桌了?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那几个住校生齐刷刷抬起头来看她,又齐刷刷低下去,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校霸的日常就是被所有人当洪水猛兽,她早就免疫了。
她抓起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声控灯灭了大半,只靠着尽头的安全指示灯发出微弱的光。整栋教学楼像被抽空了灵魂,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又一下。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楼梯间的灯亮着,明晃晃的,照着楼梯拐角处一个蜷缩着的人影。
那个人就坐在台阶上,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校服袖口露出的手背白得几乎透明。书包歪倒在旁边的台阶上,拉链半开着,几本作业本露出一角,被风一吹,纸页翻动了一下,像是在替主人发出微弱的求救信号。
许知夏的脚步顿了顿。
她本来想直接走过去的。管她是谁,管她为什么一个人坐在漆黑的楼梯间里,跟她有什么关系?她许知夏从来不是什么热心肠的人,连自己的事都懒得管,哪里来的闲心管别人?
但她走过那人身边的时候,还是鬼使神差地低头看了一眼。
白皙的后颈,黑色的皮筋,整整齐齐的马尾。
叶桉。
许知夏的脚步钉住了。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本来想假装没看见继续往前走,可脚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楼梯间的灯光从天花板上直直地照下来,在叶桉身上投下一个惨白的圆,那光太亮了,亮得能看清她微微发抖的肩膀,能看见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用力到发白,能看见她膝盖上溅开的深色水渍。
她在哭。
许知夏认识很多人哭的样子。小时候看见父亲喝醉了酒,母亲偷偷躲在厨房里哭,眼泪砸在洗碗池的水龙头上面,一滴一滴的,没有声音。后来在学校里,被她欺负过的同学也哭,那种哭是委屈的,是不甘心的,是眼泪还没掉下来就先发出抽噎的声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动物。
但叶桉不一样。她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不像是在哭,更像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低着头弯着腰,像一棵被风吹折了的树。那副“任何时候都冷静”的面具不知道什么时候碎了,露出里面一个十六七岁女孩本来该有的脆弱。
许知夏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脑子里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她想说“你怎么了”,但这话太温柔了,不像她会说的话。想说“别在这儿哭,丢人”,但又觉得太刻薄了,连她自己都听不下去。想说“要不要我帮你叫老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许知夏帮人叫老师?全校最大的刺头帮转校生叫老师?说出来谁信。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
她走过去,在叶桉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书包随手扔在脚下,两条长腿伸得笔直,后脑勺抵着冰冷的墙壁,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晃晃的灯。她没看叶桉,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像一个恰好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来这儿歇脚的人。
楼梯间安静极了,连灯管的电流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过了大概两分钟,或者五分钟,许知夏没算时间。叶桉的动静停了,肩膀不再发抖,攥着袖口的手指慢慢松开。然后她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衬着那张苍白的小脸,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兔子。
她看见许知夏坐在旁边,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叶桉的声音有点哑,鼻音很重,听起来像是感冒了。
许知夏没看她,依然望着天花板:“路过。”
“路过?”叶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怀疑。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脸,动作又快又急,好像生怕被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
“这楼梯又不是你家的,我不能路过?”许知夏终于转过头来看她,目光直直地落在她通红的眼眶上,嘴角扯出一个吊儿郎当的弧度,“哭完了?哭完了赶紧走,杵在这儿怪吓人的,搞得跟闹鬼似的。”
叶桉被她这句话噎住了,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来。她就那么红着眼睛看着许知夏,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窘迫,有尴尬,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人撞破了秘密之后的不知所措,又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确认的试探。
“我……没哭。”她开口辩解,声音又轻又哑,听起来毫无说服力。
许知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是嘲笑,是那种“你当我是三岁小孩”的嗤笑。她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随手拍在叶桉的膝盖上。
“哦,没哭。那你眼睛红了是结膜炎?鼻子红了是鼻炎?”她懒洋洋地说,“那改天我带你去医院看看,我们学校医务室看不好的。”
叶桉看着膝盖上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巾,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拿起纸巾擦脸,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处理什么珍贵的东西。
许知夏已经别过脸去了,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模糊的涂鸦上。她看不清叶桉的表情,也不想看清,她最不会应付的就是这种场面。她能一拳打在欺负她的人脸上,能一句话怼得对方哑口无言,能一个人扛下所有的恶意和偏见,但她不知道怎么面对一个在暗处偷偷哭泣的女生,不知道怎么处理那些碎了一地的脆弱。
她只知道,她走不了。
“……我会还你的。”叶桉忽然闷闷地说了一句。
许知夏扭头看她。叶桉已经把脸擦干净了,眼泪擦掉了,但眼眶还是红红的,鼻尖也还是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后又勉强把自己打理干净的小猫,可怜巴巴的,却还要端着一副“我没事”的架子。
“还什么?”
“纸巾。”叶桉晃了晃手里已经皱成一团的纸巾,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还有刚才的。”
许知夏看了她三秒钟,然后面无表情地把整包纸巾都塞进了她手里。
“行了,留着吧,算我送你的。”她站起来,拎起书包往肩上一甩,头也不回地往楼下走,“哭完了就回去,你们好学生不是最看重成绩吗?明天还有早读,迟到了又要被老师念叨。”
她走了两步,楼梯间的灯忽然灭了。
声控灯的时间到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许知夏的脚踩在台阶边缘,脚下颠了一下,身体往前一倾——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了她的书包带子,力道不大,但很准,像早就料到了似的。
声控灯重新亮起来,照亮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叶桉站在比她高两级的台阶上,手还攥着她的书包带子没松开。从许知夏的角度看过去,她整个人都笼罩在灯光里,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亮晶晶的,像碎掉的星星掉在了她眼睛里。
“小心。”叶桉说,声音已经不哑了,恢复了那种清清淡淡的平静,“……谢谢你。”
许知夏愣了一秒。
然后她猛地拽回自己的书包带子,把脸别到一边去,耳朵尖悄悄地红了一下。她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叶桉没听清,但大概不是什么好话。
“走了。”许知夏大步流星地往楼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炸开,每一脚都踩得很用力,像在跟谁较劲似的。
身后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不急不慢的,跟在她后面大概五六级台阶的距离。
走到一楼的时候,许知夏停下来,侧耳听了听。那脚步声也跟着停了。
她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猛地转过身来。
叶桉就站在楼梯拐角处,安安静静地看着她,表情恢复了那种不太合年龄的平静。如果忽略她还微微泛红的鼻尖,简直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手里还拎着那个半开着的书包,作业本快要掉出来了,她自己却浑然不觉。
“你跟着我干什么?”许知夏皱眉,语气不善。
叶桉歪了歪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我也要出校门。”
许知夏被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转过身去,继续往外走,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一点,只是一点点,慢到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校门口的老大爷正在收折叠椅,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来,困得连眼睛都没抬,只含糊地说了句“锁门了锁门了,快点走”。
九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香樟树的气味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街道两旁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歪歪斜斜的,一个笔直端正的,交叠在柏油路面上。
许知夏站在校门口,犹豫了一下,脚步往左边拐。
“哪边?”身后传来叶桉的声音。
许知夏回头,看见叶桉站在路灯底下,影子斜斜地拖在身后,那双干净的眼睛正看着她,等着她回答。
“什么哪边?”
“你家往哪边走。”叶桉说,语气平常得好像她们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而不是今天才第一天说话的同桌。
许知夏觉得这个人脑子大概有问题。谁要告诉你我家往哪边走?谁跟你那么熟了?她想甩一句“关你什么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可话到嘴边,看着叶桉站在路灯下那张被橘黄色灯光照得柔和了轮廓的脸,她忽然又说不出口了。
这个人刚刚还在楼梯间里哭过。现在却能若无其事地站在这里,问她往哪边走。
好像那一刻的脆弱只是一个幻觉,好像她从来没有在黑暗的楼梯间里蜷缩成一团过。
“……左边。”许知夏不知道怎么就开了口。
叶桉点了点头,朝她走过来,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她从书包侧袋里翻出什么东西,递到许知夏面前。
是一颗糖。草莓味的,市面上最流行的千纸鹤彩糖。
“……什么意思?”许知夏没接。
“谢谢你刚才陪我。”叶桉说,声音轻轻的,像一阵捉不住的风,“我不太会表达,所以……”
她把糖塞进许知夏手里,指尖不小心碰到许知夏的掌心,微凉的触感,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
“明天见。”
叶桉说完就转身往右边走了,步伐不快不慢,马尾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很快就拐进了前面的巷子里,消失在了橘黄色的光晕尽头。
许知夏站在校门口,手里攥着那颗糖,看着那个方向发了好一会儿呆。
晚风把她校服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路过的电动车按了一声喇叭,她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颗已经被捂得微微发热的草莓糖。
她把糖放进校服口袋里,拉好拉链,转身往左边走了。
走了大概十来步,她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把那颗糖翻出来,在路灯底下仔细看了看。
粉色的糖,晶莹剔透的糖纸。
“……幼稚。”
她把糖重新放回口袋里,这回放的不是校服口袋,而是裤兜里,离身体更近的那个。然后继续往前走,嘴角弯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浅到连她自己都没发觉。
九月的风裹着香樟树的气味从身后追上来,吹得她的影子在路灯下晃了晃,像在对什么人挥手。
口袋里的糖纸发出细碎的声响,沙沙的,像有人在轻声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