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第四片叶子》沫阳秋

1、第一章 转校生 九月的

　　九月的风裹挟着盛夏残留的最后一丝燥热，吹得冠城一中校门口的香樟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整条街道都在低声絮语。放学铃声骤然落下，原本安静的教学楼像被按下了播放键，喧闹声、脚步声、说笑声瞬间涌出每一间教室，三五成群的学生推推搡搡地涌出校门，整条街道顿时鲜活起来，连空气里都飘着辣条和汽水的味道。

　　然而，再喧闹的地方，也总有一处是旁人不敢轻易踏足的。

　　学校后门那条狭窄幽深的小巷，墙体斑驳脱落，墙角爬满了暗绿的苔藓，几个破旧的垃圾桶歪倒在一旁，散发出淡淡的铁锈和潮湿的气息。平日里少有人往来，连流浪猫都不愿多待，但偏偏，这里是冠城一中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禁区。

　　因为这里是许知夏的地盘。

　　许知夏，高二（3）班，冠城一中无人不知的校霸。她生得漂亮，却不是那种温温柔柔的好看，眉眼锋利，下颌线利落干脆，像是一把没入鞘的刀。她性格桀骜张扬，做事随心所欲，心情好的时候可以请你喝奶茶，心情不好了，连路过的狗都要挨她两记眼刀。此刻她正靠着墙根站着，校服外套随意系在腰间，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百无聊赖地用鞋尖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她今天心情不算太好。上午被数学老师点名批评，下午又跟隔壁班的人打了一架，正憋着一股没处撒的火。

　　就在这时，巷口出现了一个陌生的身影。

　　一个女孩背着书包走进来，步伐不快不慢，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用一根简单的黑色皮筋扎成低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冷淡，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不太合年龄的平静，像是见惯了大场面似的。

　　许知夏眯了眯眼，伸手拦住了去路。

　　“新来的，停一下。”她慢悠悠地走上前，棒棒糖从嘴角换到另一边，带着十足的散漫和蛮横，“刚来冠城一中，不知道规矩？想从这儿走，就得交保护费。”

　　这话她说得熟练极了。其实哪有什么规矩，不过是她随口编出来的借口。这条小巷是她每天放学的必经之路，多年来早就默认是她的地盘，忽然冒出来一个生面孔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她总觉得不痛快。至于保护费……五块十块都行，有时候请她喝瓶水她也能放人过去。她要的不是钱，是别人对她低头服软的那个态度。

　　平常的新生被她这么一拦，多半会吓得脸色发白，要么慌慌张张掏钱，要么哆嗦着道歉然后绕路走。

　　可眼前的女孩却只是停下脚步，安静地看着她。

　　没有慌乱，没有畏惧，甚至没有一丝不耐烦。那双眼睛干净得像一汪清水，平静地映着许知夏的影子，好像在说：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在做什么，但我并不害怕。

　　这种反应让许知夏莫名烦躁，正打算再加把火，巷口忽然传来一个熟悉又刺耳的声音。

　　“许知夏！你在干什么！”

　　教导主任的声音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许知夏心里“咯噔”一下，嘴里下意识骂了句脏话，转头就看见主任板着脸快步走来，那副表情活像抓住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现行犯。

　　“又在这儿欺负同学是吧？跟我去德育处！”主任不由分说，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许知夏被拽着往前走，忍不住回头瞪了一眼那个还站在原地的女孩。女孩依然安静地站在巷子里，表情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愧疚不安，只是平静地目送她离开，仿佛这一切与她无关。

　　“装什么装。”许知夏小声嘟囔了一句，满心憋屈地跟着主任走了。

　　德育处的训话漫长又枯燥。主任从校规校纪讲到中学生行为规范，又从她的成绩单讲到她的前途命运，翻来覆去无非就是那几句“你再这样下去将来怎么办？”“你能不能让人省省心？”许知夏左耳进右耳出，百无聊赖地盯着墙上的钟，看秒针一格一格地爬，心里却在想刚才那个女孩。

　　她到底是谁？怎么从来没见过？哪个班的？

　　等训话结束，天已经彻底黑了。她慢悠悠地走回教学楼，走廊里静悄悄的，晚自习早就开始了。她推开教室后门，连“报告”都懒得喊，直接晃了进去。

　　没人抬头看她。没人问她怎么迟到了，是不是又被处罚了。同学们或是埋头做题，或是偷偷传纸条，偶尔有人余光扫到她，也很快收回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许知夏早就习惯了。

　　从高一分班到现在，她在班里就像一颗钉子，扎眼，但没人敢拔。不是因为她多厉害，而是因为她脾气太差了，差到所有人都不愿意跟她扯上关系。她没有朋友，没有同桌，座位被安排在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一个人独占两张桌子，倒也无所谓，反正她也懒得搭理任何人。

　　她懒散地坐回座位，把书包随手扔在旁边的空椅子上，正准备趴下睡觉，忽然看到讲台上站着一个人。

　　她抬起眼皮。

　　讲台上站着个女孩，穿着整整齐齐的校服，低马尾，白净的脸，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

　　正是今天放学在小巷里被她拦住的女生。

　　许知夏愣住了。

　　那女孩站在讲台上，姿态笔直端正，像是站在台上的不是一班之众，而是一个即将登台演奏的钢琴手。全班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她却没有半点紧张，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大家好，”她开口了，声音清浅又好听，不急不慢，像秋天的风，“我叫叶桉，叶子的叶，桉树的桉。以后请多多关照。”

　　全班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人在底下交头接耳，“长得挺好看的”“声音也好听”“看着脾气很好的样子”。

　　许知夏的脸色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叶桉。原来她就是班主任上周说的那个转校生。原来就是她，那个分到自己班、据说成绩很好的新生。

　　她没好气地狠瞪了讲台上一眼，眼里全是不满和厌烦。不是因为叶桉做错了什么，而是许知夏把自己的倒霉全都算在了她头上，要不是今天放学走了那条小巷，要不是她偏要从那儿过，自己怎么会被主任抓个正着？怎么会被训了整整一个小时？怎么会在全班已经开始自习的时候灰溜溜地推门进来？

　　越想越气。

　　许知夏一把将脸埋进胳膊里，趴在桌上不打算再看那个人一眼。教室里窸窸窣窣的声音渐渐远了，晚自习的灯光白晃晃地照下来，她闭上眼睛，逼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一个世纪那么长。课堂上的声响变得模糊，有人翻书的沙沙声，有人小声问问题的交谈声，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层催眠的白噪音。许知夏的意识开始变得朦朦胧胧，半睡半醒之间，世界变成了一团柔软的灰色。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贴着她的耳边响起。

　　很轻，很柔，像是在跟她说话，又像是在跟整个世界商量。气息温温热热地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股极淡的洗衣液的香味。

　　“同学你好，我是你的新同桌，我叫叶桉。请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