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誓约》白朔的夜

62、第六十一章：未竟❀ 她怎么敢…

　　演练场中央，战马嘶鸣，尘土飞扬。

　　菲奥娜·法比安的攻势如同她的为人，狂暴、猛烈、毫不留情。她手中的训练长枪化作一道道白色残影，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每一次突刺、劈砍都精准地瞄准艾拉的要害，仿佛这不是切磋，而是一场公开的处刑。她的骑术精湛，白马与她仿佛融为一体，腾挪闪转间将力量与速度发挥到极致。

　　艾拉猝不及防，只能将全部心神用于格挡和闪避。黑马在她的驾驭下灵巧地左右规避，训练枪杆不断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她艰难地维持着，却毫无还手之力。每一次沉重的撞击都震得她手臂发麻，虎口生疼。

　　看台上震耳欲聋的欢呼和针对她的咒骂，菲奥娜脸上那越来越兴奋和残忍的笑容，以及自己这狼狈不堪的处境，如同燃料般不断投入艾拉心中那口名为愤怒的熔炉。

　　“怎么了？就只会躲吗？”菲奥娜的声音透过马蹄和武器的喧嚣传来，充满了讥讽，“你的獠牙呢？被你那主人驯化成摇尾乞怜的宠物了吗？”

　　怒火“轰”地一下烧穿了艾拉的理智！她灰色的眼眸瞬间被一种狂暴的暗火点燃！

　　“铛——！”

　　在一次剧烈的碰撞后，艾拉猛地发力格挡，力量之大远超之前！菲奥娜只觉得手臂一震，训练长枪险些脱手，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加炽热的疯狂和兴奋！

　　“让我看看......你的实力！”菲奥娜大笑着，攻势愈发狂猛。

　　看台上，莉亚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艾拉，冷静！不要被她牵着走！她在心中无声地呐喊。

　　然而，被情绪主宰的艾拉破绽更大。菲奥娜抓住机会，枪身巧妙一拨一挑！

　　“啪！”

　　艾拉手中的训练长枪再也握持不住，脱手飞出，旋转着重重砸落在几米外的泥地上，深深插入土中！

　　与此同时，两匹战马在如此激烈的对抗和武器脱手的震颤下受惊，同时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嘶鸣！

　　艾拉本就重心不稳，猝不及防之下，直接被掀落马背，重重摔在冰冷的土地上！那匹黑马则受惊地跑向了场边。

　　“呵。”菲奥娜勒住同样受惊的白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摔倒在地的艾拉，脸上充满了高傲自满的蔑视。观众的欢呼和嘲笑声达到了顶点。

　　莉亚娜猛地从观礼台上站起，脸色煞白。周围其他贵族则露出了“果然如此”或幸灾乐祸的表情。

　　艾拉忍着身上的疼痛，挣扎着爬了起来。尘土沾满了她的骑装，额角甚至擦破了一道口子，渗出血丝。耻辱感如同毒蛇般啃噬着她的心脏。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认输退场时——

　　她猛地伸手，从腰后抽出了那柄卡珊德拉所赠的、样式古朴无华的短剑！冰冷的金属触感仿佛一瞬间刺破了狂怒的迷雾，带来一丝风雪般的清醒。

　　她反手握紧短剑，再次摆出了战斗姿态，对准了马上的菲奥娜！灰色的眼眸中，怒火未熄，却多了一份冰冷的决绝。

　　菲奥娜眼底的兴趣骤然暴涨！她看着那把其貌不扬的短剑，看着艾拉那双重新凝聚起战斗意志的眼睛，不由得舔了舔嘴唇，吐出一句带着扭曲的赞赏：

　　“总算……没那么让人失望了。”

　　她不再托大，纵身下马，同时也“锵”一声拔出了自己的佩剑——一柄装饰华丽却同样锋利的骑士长剑。

　　全场哗然！惊呼和刺耳的嘲讽声浪潮般涌来！

　　“快让他们停下！这太危险了！”塞西莉亚焦急地低声道。

　　莉亚娜立刻向法比安公爵提出抗议：“公爵阁下！演练到此为止！动用真剑绝非……”

　　法比安公爵摆了摆手，脸上带着笑容却未达眼底：“年轻人血气方刚，切磋一下无妨。菲奥娜有分寸，伯爵不必担心。”他显然乐见其成。

　　莉亚娜的心沉了下去，只能紧紧盯着场内。

　　菲奥娜的剑术如同她的枪术，大开大合，力量惊人，每一剑都带着将人劈裂的狠厉。艾拉不再硬抗，她开始运用上一切——步法、闪避、格挡的技巧，以及利用场地上每一个细微的起伏和障碍。

　　她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惊险的躲闪都引来观众的惊呼。短剑在她手中如同有了生命，时而格挡开致命的劈砍，时而刁钻地刺向菲奥娜的破绽。虽然大部分攻击都被菲奥娜经验老辣地化解，但艾拉展现出的韧性、冷静和逐渐提升的适应能力，远远超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菲奥娜越打越是心惊。她以往的对手，往往在她如此狂暴的攻势下撑不过三个回合就会力竭或崩溃。而眼前这个黑发的边陲护卫，却像一块被逐渐捶打去杂质的精铁，越磨越利！令人惊叹。

　　“嗤啦——”

　　一声轻微的布料撕裂声。

　　艾拉的短剑终于抓住一个极其细微的间隙，险之又险地擦着菲奥娜的腰侧掠过，在她华贵的红白骑装上，留下了一道裂口。
　　菲奥娜的动作骤然一顿，低头看了一眼那处破损，再抬头时，暗红色的眼眸中不再是纯粹的玩味和疯狂，而是染上了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她猛地加紧了攻势！

　　最终，在一次毫无花巧的猛烈对撞后，艾拉终因体力透支与摔伤的牵制，动作迟滞了致命的一瞬。菲奥娜精准地捕捉到这转瞬即逝的破绽，剑身巧妙地拍击在艾拉的手腕上，并未用刃。

　　“啪”的一声脆响，短剑应声脱手飞出。

　　几乎同时，菲奥娜对着艾拉的腹部利落一踹！

　　艾拉闷哼一声，身体彻底失去平衡，踉跄着重重摔倒在冰冷的土地上。下一秒，冰冷的剑尖已轻点在她的喉间。

　　菲奥娜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站在原地。她的呼吸略显急促，胸脯微微起伏，血红色的眼眸低垂，凝视着倒在地上的艾拉。那目光之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使得她惯常的疯狂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审视。

　　艾拉躺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浑身疼痛，体力透支，但那双灰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演练场一片寂静，随后爆发出更加狂热的、对菲奥娜的欢呼声。但其中，似乎也夹杂了一些对艾拉顽强表现的、细微的惊叹。

　　菲奥娜收起剑，没有再看艾拉，转身走向白马，仿佛胜利理所应当。

　　艾拉默默爬起，捡回自己的短剑，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沉默地走回观礼台。她能感觉到，谋道目光，从某个角落再次投向着她，如影随形。

　　维尔尼亚旧邸，客房。

　　壁炉内的火焰无声摇曳，将暖融的光影投在相顾无言的两人身上。莉亚娜正俯身，小心翼翼地为艾拉清洗、包扎手臂与额角的擦伤。她的动作极尽轻柔，眉头却紧锁着。

　　“还是太冲动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的责备，“为何一到场上就……若非她最后手下留情……”

　　艾拉低着头，任由她处理伤口，挫败与低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紧紧锁住近在咫尺的莉亚娜的脸。那双担忧、责备又带着关切的眼睛，微微抿起的唇，以及身上传来的、熟悉的幽香……

　　连日来亲密无间的画面如潮水般涌现——树林阳光下温柔的笑意、湖边破碎而惊艳的脆弱、被蒙住双眼后细腻的擦拭、乃至夜间那具柔软身体主动的依偎……这一幕幕将她的理智撕裂，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如同沸腾的岩浆。

　　她倾身过去，吻上了那两片柔软的唇。

　　莉亚娜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那唇瓣柔软而温暖，带着艾拉特有的、年轻而炽热的气息，以及一丝淡淡的血腥味。这个吻笨拙、急切，带着一种确认和宣泄的意味。

　　仿佛被某种魔力蛊惑，那股热意再次席卷她的全身，莉亚娜闭上了眼睛，生涩地给予了微弱的回应。

　　这细微的回应，如同点燃干柴的星火。艾拉的手臂立刻环上莉亚娜纤细的腰肢，将她更紧地拥向自己。

　　意乱情迷之中，宴会上那不堪的一幕猛地撞入艾拉的脑海——菲奥娜强吻那位贵族小姐时，对方脸上屈辱又渴望的表情……以及菲奥娜那恶魔般的低语：

　　“我们是一样的……”

　　一样吗？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她瞬间惊醒，所有动作戛然而止。

　　眼前，莉亚娜脸颊潮红，眼眸中水光潋滟，那双向来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对她毫不掩饰的渴望和动情。

　　殿下……她怎么敢……如此亵渎她的恩人、她的主人？难道自己真的和菲奥娜是同类？不过是一头被欲望驱使的野兽？

　　混乱的思绪让她如坠冰窟。

　　就在她挣扎之时，莉亚娜却仿佛不满她的抽离，竟自己主动再次贴近，吻住了她。带着一种生涩却大胆的热情，几乎要将艾拉最后的理智焚烧殆尽。

　　就在欲望吞噬彼此的最后一刻，艾拉用尽全身力气，轻轻捧住莉亚娜的脸，将她温柔的推开，她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后退几步，脸上交织着惊慌、错愕与汹涌的愧疚。她大口喘着气，满面赤红，仿佛无法理解刚刚发生的一切。

　　莉亚娜也随之站起，脸上同样闪过一丝慌乱。脸上的潮红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维持的镇定，但依旧泛着粉红的耳廓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注意伤口的养护。”她避开艾拉的目光，声音努力保持平稳，却带着一丝沙哑，“不要沾水。”

　　语速飞快地说完，她几乎是逃离般地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人之间那炙热的空气。

　　房间里顿时只剩下艾拉一人。

　　她独自站在原地，仿佛被定格。唇上还残留着那份柔软触感和冷香，指尖似乎还烙印着对方腰肢细腻皮肤的触感，耳边回响着那压抑的喘息……

　　一种巨大的恐慌和罪恶感攫住了她。

　　就在这时，一双深灰色的眼眸，冷静而克制，毫无预兆地在她脑海中浮现。她愣愣地与那目光对视，随即愧疚地垂下了眼帘。

　　*从何时开始……我的目光，已全然被殿下占据？

　　不，那不是心动，能为这样尊贵强大的殿下效力，心跳失序是理所当然的。

　　不，那不是情欲，我如此珍视殿下赐予的一切，想要靠近、想要守护，是职责的延伸。

　　不，我与那个女人不一样。殿下如此脆弱，我产生保护欲是忠诚的表现，与我对老师的情感完全不同。*

　　她无力地瘫坐在床边，手指插入浓密的黑发中，发出一声压抑而痛苦的叹息。

　　窗外，王都的夜色深沉，远远传来隐约的喧嚣。

　　(第六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