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誓约》白朔的夜

61、第六十章：黑白对峙❀ 沉默与喧嚣

　　宴会后的某日，维尔尼亚旧邸沉寂在一片空旷的幽静之中，然而，安静被一阵清澈的马蹄声打破，信使装扮的人送来一封来自白狮家族的邀请函。

　　信中写道，邀请莉亚娜在午后前往观摩由白狮家族掌控的“王都铁卫骑士团”的例行演练，并特别强调——“听闻您麾下的艾拉护卫身手不凡，恳请一同前来，想必能为演练增添不少精彩。”

　　艾拉得知后，眉头紧锁：“殿下，没必要再去应对无礼之徒。”

　　莉亚娜轻叹一声，指尖拂过邀请函上咆哮的白狮徽记，眼神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权衡：“贵族间表面的礼节必须维持。若断然拒绝，只会予人口实，说我们维尔尼亚心虚怯懦。”

　　她看向艾拉，目光深沉：“看看白狮家……究竟想做什么。”

　　朝晖渐盛，旧邸迎来了一位令人愉悦的访客——塞西莉亚·霍克，猎鹰家族的继承人。她与莉亚娜年纪相仿，拥有一头温暖的浅褐色卷发和灵动的绿眼睛，性格活泼开朗，像一只无忧无虑的小鹰。她与莉亚娜相见时，无需过多礼节，便自然地拥抱在一起，笑声清脆，仿佛时光从未流逝，她们仍是王都花园里追逐嬉戏的玩伴。

　　跟随塞西莉亚而来的，是她的护卫骑士凯尔·朗斯塔德，一位沉稳可靠、目光锐利的年轻男性，他向莉亚娜行礼时，眼神中带着清晰的敬意与支持。

　　午餐在阳光明媚的小厅进行，气氛轻松融洽。塞西莉亚带来了她母亲——现任猎鹰家族公爵的问候，以及一些通过隐秘渠道获取的、关于近期王都几个关键人物动向的信息，巧妙地夹杂在闲谈中递给了莉亚娜。

　　塞西莉亚借着俯身整理裙摆的间隙，将声音压得极低：“母亲让我提醒您，关于‘黑袍者’的事，切莫在首脑会议上提及。”她抬起眼，目光恳切，“她担心眼下证据不足，过早公开，反会于您不利。”

　　莉亚娜执起茶杯，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一点，神情是惯有的沉静：“放心，我心中有数。请公爵宽心。”

　　话题不知不觉间转向了各自的护卫。塞西莉亚笑着调侃凯尔最近的笨拙糗事，凯尔无奈地摇头，脸上却并无恼意。莉亚娜则难得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提及艾拉在边城的表现。

　　“说起来，莉亚娜，”塞西莉亚忽然眨眨眼，压低了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前几日那晚宴会，你可没注意到吗？好多贵族小姐的目光，可都黏在你家那位黑发护卫身上了呢。啧啧，那副冷冰冰又野性难驯的样子，在王都可真是独一份。”

　　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莉亚娜，绿眼睛里闪着光：“你可要把你的‘爱犬’看紧点哦，别一不小心被哪位大胆的小姐拐跑了。”

　　莉亚娜正端着茶杯，闻言指尖微微一颤，茶水险些晃出。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正恪尽职守站在不远处等候的艾拉。

　　阳光透过窗棂，勾勒出艾拉挺拔的身姿。黑发如墨，随意披散，衬得肤色愈发白皙，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窗外，侧脸线条清晰而冷静。那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柔美，糅合了少年的英气与女性的清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的神秘气质。

　　莉亚娜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一种复杂的情绪悄然滋生，脸颊竟微微发热。

　　“胡说什么......塞西莉亚，我们仅是主仆。”莉亚娜强作镇定地垂下眼帘，抿了口茶。

　　塞西莉亚看着她微红的脸颊，笑得更加意味深长。

　　而站在远处的艾拉，虽然听不清具体对话，却能感受到两位贵族小姐投来的、带着笑意的打量目光，这让她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微微侧过头，避开了那直接的注视，耳根却悄悄染上了一抹薄红。

　　用餐结束后，塞西莉亚受邀与莉亚娜同行。马车驶过王都繁华的街道，窗外人声鼎沸，市集喧嚣，与边城的苍茫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生机。艾拉骑马护行于车侧，灰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熙攘的人潮，将那些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一一默然挡回。?

　　演练场设在王都西郊，旌旗招展，人声鼎沸。莉亚娜和艾拉被引至视野最佳的华贵观礼台就座。台上已坐了不少人，除了白狮家族的数位成员，还有独角兽家族代表，以及一些身穿华服的身份显赫的人士。莉亚娜不经意的观察着，发现唯独不见狮鹫家族的身影，场面显得有些微妙而紧绷。

　　突然，演练场边缘一扇木门被推开，短暂的沉默过后，伴随着震天的欢呼与呐喊，菲奥娜·法比安骑着一匹神骏的纯白战马，如同一道灼目的闪电撕裂了演练场的喧嚣，骤然闯入中央。她换上了一身极致华丽、以炽烈红与无瑕白为主色调的骑装，银白微卷的长发在疾风中恣意飞扬，恍如一道流动的星辉。

　　她脸上绽放着那标志性的、糅合了癫狂与傲慢的笑容，猩红色的眼眸如同狩猎的鹰隼，缓缓扫过看台上沸腾的人群。她享受般地扬起下巴，仿佛一位君临天下的王者，向那些为她疯狂的平民投去恩赐般的一瞥。她的目光所及之处，欢呼与尖叫便如同被点燃的野火，瞬间爆发出更加狂热、几乎要掀翻天际的声浪。

　　“法比安殿下！看这里！”

　　“正义的白狮！王都的守护者！”

　　“殿下！请惩治那些邪恶之徒！”

　　法比安公爵带着虚情假意?的笑容看向莉亚娜：“伯爵阁下，只是寻常演练未免无趣。不如让两位年轻人下场切磋一番，也好让我等见识一下维尔尼亚领主贴身护卫的风采？我想，您应该不会吝啬吧？”

　　莉亚娜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从容：“既然公爵有此雅兴，自当奉陪。”她看向艾拉，眼神复杂。

　　艾拉深吸一口气，对她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大步走向入场通道。

　　当她骑着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自场地右侧缓缓行入时，方才还震耳欲聋的演练场竟骤然陷入了一瞬奇异的寂静。那寂静里，是一种混杂着惊愕、审视与毫不掩饰的敌意的凝视。

　　她控着缰绳，直至场中央，在与菲奥娜相隔一段精准距离处勒马停驻。这一停，如同一个信号，打破了那短暂的沉寂——看台上瞬间爆发出比之前更为狂热的声浪，只是这声浪中裹挟着截然不同的情绪。

　　黑与白，沉默与喧嚣，边陲的野性与王都的骄纵。

　　在此刻形成了无比尖锐、近乎对峙的视觉冲击。

　　而在那越演越烈的欢呼与口哨声中，清晰地夹杂着针对她的、充满恶意的嘶吼与咒骂：

　　“法比安大人！给她点颜色看看！”

　　“打断那黑狗的腿！”

　　“不过是个叛国者养的玩意，也配站在这里？！”

　　声浪如同实质般冲击着艾拉的耳膜。她抿紧嘴唇，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又归于平静。她抬眼望向观礼台上的莉亚娜，看到对方眼中清晰的担忧，她微微摇了摇头，递过一个“请放心”的眼神。

　　再次将目光投向场中那个耀眼的、被疯狂爱戴的身影时，艾拉的眼神已然不同。她回想起卡珊德拉的教导，回想起那份被迫冷静下来后捕捉到的战机。眼前的菲奥娜，强大、张扬、拥有压倒性的支持，但并非无懈可击。

　　菲奥娜轻夹马腹，那匹神骏的白马便踏着优雅而傲慢的步子，缓缓踱至艾拉面前。她血红色的眼眸如同探针，从上到下细细扫描着艾拉，最终，一抹恶劣的笑意在她嘴角绽开。

　　全场随着她的动作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于此，屏息等待着她的宣言。

　　“看啊，”她扬起声音，清亮又饱含嘲弄的语调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一片乌云飘来了——难道妄想遮蔽太阳的光辉？”刻意的比喻立刻引来看台上更响亮的哄笑和一面倒的助威声浪。

　　她随即策马贴近，压低的嗓音带着一种扭曲的愉悦和抽象的蛊惑，只灌入艾拉的耳中：

　　“这欢呼是我的，诅咒……是你的。何必如此固执，明明只要你愿意……光明就触手可及。”

　　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蛇信，舔舐过艾拉的脸颊，最终锁死那双灰色的眼睛。

　　“你这双眼……像死水般，”她的话语轻柔却饱含侵蚀性，“让我来帮你点燃它们……用你的失败和屈辱。”

　　艾拉指节绷紧，手中的训练长枪发出细微的嗡鸣。她灰色的眼眸如同风暴将至前的晦暗海面，表面沉静，深处却早已暗流汹涌。她对所有话语置若罔闻，只是调整呼吸，将全部精神与意志，死死锁定在眼前的人身上。

　　场上的气氛绷紧到了极点。

　　欢呼声、咒骂声、风声、战马的响鼻声……一切仿佛都远去。

　　只剩下场中央，黑白分明、剑拔弩张的两人。

　　(第六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