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誓约》白朔的夜

56、第五十五章：赴宴❀ 这只心思纯

　　曙光初现。前往王都的车队已在主堡前庭准备就绪。伯爵莉亚娜出现在台阶上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用料考究的深蓝色礼服，金色的长发优雅从容的披散在肩后，饰以简单的银质发饰。身披一件暗色绣金线的斗篷，身姿挺拔，步伐沉稳而自信。冰蓝色的眼眸扫过车队，她面带淡淡笑意，带着一种沉淀下来的高贵气度。

　　艾拉被安排骑马护卫在伯爵的马车侧后方，这是一个极其靠近核心的位置。她能清晰地看到伯爵即使坐在车内，脊背也挺得笔直，偶尔透过车窗望向远方的眼神。

　　车队自西门启程，绕过一片苍郁的古老森林后，便一路向着东南方向迤逦而行。初时途经的城镇与村庄，当地官员与民众见到维尔尼亚家族的徽记，无不恭敬行礼，目光中浸透着对这位镇守北境、威名赫赫的伯爵由衷的敬畏与信赖。莉亚娜端坐马上，偶尔微微致意回应，姿态优雅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完美维系着一位手握实权、地位尊崇的领主应有的形象。

　　然而，随着车轮不断碾过愈发平坦宽阔的道路，越接近王都的核心区域，周遭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变质。那份在边陲清晰无比的敬畏，如同被无形的手一层层剥落、稀释。在一些更为繁华却也更为冷漠的街巷，甚至偶有衣着褴褛的贫民对她的仪仗投来一瞥，那眼神中非但没有崇敬，反而带着毫不掩饰的嗤笑与一种近乎轻蔑的不屑，仿佛在审视什么不洁或可笑之物。

　　然而，她旋即发现，当那些簇拥在街道两旁、衣着光鲜的人群将视线从莉亚娜身上移开，转而落到自己身上时，不少目光竟毫不避讳地仔细打量起来。一些年轻的贵族小姐与乡绅们交头接耳，偶尔投来意味难明的眼神，那里面混杂着好奇、审视，甚至是一份隐约的炽热。这突如其来的密集注视，扎得艾拉浑身不自在，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有些僵硬地握紧了手中的缰绳。

　　第一日晚间，车队在一处隶属于伯爵府的驿站停靠休整。用过简单的晚餐后，莉亚娜似乎兴致不错，提出要去驿站附近的林间小道散步。她只是微微侧头扫了艾拉一眼，未发一言，艾拉便已默不作声地翻身上马，紧随其后。

　　两人骑行至不远处的雪松林。暮色四合，天光如稀释的银墨，浸润着这片寂静的林地。积雪未化，在苍劲的墨绿枝桠间存续着冬日的执念，于渐暗的光线中泛着幽蓝的微光。马蹄轻踏着覆雪的枯叶与冻土，发出沉闷而克制的声响，间或惊起林深处一两声孤清的鸟鸣，更显空山幽寂。凄清与宁静在此地交织成一种近乎脆弱的美。

　　两人并辔缓行，莉亚娜缓缓扫视着周遭略显陌生的景致。她侧过头，目光极淡地掠过艾拉被暮色勾勒的侧脸，随即收回，望向前方某处虚无的点，有些出神。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唯有清冷的空气与规律的蹄声作伴。良久，她目光微颤，一声极轻的叹息，自唇边逸出，悄然融入了寒冷的空气中。

　　艾拉一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状态，在那声叹息落下后，瞬间感觉周遭的空气仿佛凝滞、紧绷了不少。她像是急于打破这片令人不安的沉寂，轻声开口：“殿下，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莉亚娜侧过头，似乎有些惊讶于她的敏锐，“为何突然这样问？”

　　“我听到您在叹气。”艾拉老实地回答。

　　莉亚娜这才像是意识到什么，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叹息了吗？她迟疑了短暂的一瞬，脸上随即挂起那惯有的松弛微笑，“无事。只是许久没有回到那里……有些感慨罢了。”

　　艾拉思索片刻，试探着问：“是王都吗？殿下多久没回去了？”

　　像是被这个问题轻轻刺了一下，莉亚娜目光闪烁，但瞬间便被压下，恢复平静，只余声音里一丝不易察觉的冰棱：

　　“十年。”

　　艾拉的表情立刻显出惊愕与困惑。王都距离边城，马车缓行不过三日路程，并非遥不可及，为何殿下竟十年未曾踏足？她隐约察觉到对方那简短而冰冷的回答里，带着一种不愿继续深入的抵触，于是只是再次小心翼翼地看了莉亚娜一眼，便将满腹疑问咽下，不再追问。

　　“艾拉，”莉亚娜似乎察觉到了她刻意的沉默，像是为了转移话题，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从容，“你一路上看起来都紧绷着，是为此次远行感到紧张吗？”

　　“是……这是我第一次去边城以外的地方。”艾拉低声承认。

　　“有我在，不必紧张。”莉亚娜微微侧过头，脸上带着优雅而自信的笑容，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虽然我只不过是个边城的领主，但至少还算……身居高位的伯爵。”

　　恰在此刻，一束最后的夕光穿透层叠的枝桠，不偏不倚地落在莉亚娜身上，为她瀑布般的金发镀上了一层流动的暖金色光晕，连她纤长的睫毛也仿佛染上了碎金。这光芒如此圣洁，衬得她宛如从古老画卷中走出的神祇。同时，那温和而笃定的安慰话语轻声传来，艾拉只觉内里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包裹，随之涌起的，还有一丝为自己方才的失态与无能而感到的愧意。

　　“殿下，”她声音更小了些，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是您的贴身护卫，守护的话……应该由我来说才对……”

　　莉亚娜闻声，脊背挺直了些许，脸上的笑容加深，在暮色与光晕中显得愈发柔和。她没有回应，只是忽然轻轻一夹马腹，刻意加快了速度，将艾拉稍稍甩在了身后。

　　艾拉见状，心头一慌，来不及细想，立刻催动坐骑匆忙追赶上去，再次紧紧贴随在那道身影之侧。

　　第二日下午，车队行经一片猎场。时值冬末，林间空地积雪未融，疏朗的枝桠切割着苍白的天光，景致别有一番萧瑟的壮美。莉亚娜似乎被勾起了兴致，下令暂停前进，欲进行一场小型的围猎。

　　她利落地翻身上马，接过长弓的动作流畅而充满蓄势待发的力量感。一旦进入猎手的角色，那双碧色眼眸中的慵懒便瞬间褪去，锐利如锁定猎物的鹰隼。她策马驰骋，身姿与坐骑浑然一体，风声过耳，目光如电。一只毛色纯白的雪狐被惊动，惊慌逃窜，成了她锁定的目标。弓弦震动，箭矢离弦，精准无比地钉在雪狐前方寸许的树干上，嗡鸣不止，成功地将其逼停而非射杀。

　　一旁的艾拉见状，立刻策马猛地越前，几乎是带着一股狠劲冲向那只因受惊而呆立片刻、随即又开始逃窜的雪狐，表情认真得如同在应对最棘手的敌人。她狩猎经验显然不足，在一次自认精准的时机翻身下马，疾步追上那一时僵住的雪狐。她屏息凝神，缓缓靠近，随即猛地扑了上去——

　　然而那雪狐在她扑到的前一刻惊醒，敏捷地向旁一跃，艾拉只扑了个空，脸颊重重蹭过冰冷的雪沫。更令人窘迫的是，那雪狐竟在她头顶借力一蹬，轻巧地跃入深厚的雪堆，瞬间消失无踪。艾拉抬起头，头上还带着被狐爪踩踏留下的雪屑，一股被戏弄的怒意骤然升起，她沉下脸，立刻就要再次追去。

　　“艾拉！”

　　莉亚娜已收起长弓，方才狩猎时的凛冽气息尽数收敛，脸上带着明显被艾拉这番莽撞又笨拙的举动逗笑的弧度，扬声唤住了她。那笑声清越，在林间短暂回荡。

　　“不追了！回来。”

　　艾拉眉头微蹙，似乎心有不甘，目光仍追随着雪狐消失的方向，但最终仍是顺从地收起架势，依言撤回。

　　狩猎的插曲结束，车队再次启程。随着车轮不断向南滚动，越靠近王都，周围的景致便越发繁华精致，田畴井然，庄园错落，与边城的荒凉粗犷截然不同。然而，莉亚娜的话却似乎随之渐渐变少，那份因围猎而短暂浮现的真切笑意不知何时已从嘴角消散无踪。她时常默然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略显陌生的风景，眼神中透出一种复杂的淡漠。

　　第三天傍晚，天际最后一抹绛紫逐渐沉入墨蓝。莉亚娜带着艾拉离开营地，信马由缰，缓步登上营地旁一处可以眺望远方的小山坡。

　　晚风带着旷野的微凉与远方隐约的尘世气息拂面而来。莉亚娜勒住马，凝望着视野尽头那片越来越清晰、如同星河流淌于大地的辉煌灯火——那里是王都，是权力与财富交织的中心。她沉默了很久，身影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有些孤峭。

　　忽然，她抬起手，指向灯火边缘一片模糊的、更深沉的阴影，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沉睡的旧梦：“看到那边隐约的山丘轮廓了吗？我小时常跑到那顶上去。”

　　“那里……开着一种红色的花。”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记忆的某个角落，“风越狂，雨越大，它却甚少被折断……茎秆总是挺着，像有着自己的意志。”

　　随即，她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掺着冰冷的自嘲，“不过那里可不只有花，还有许多带着尖刺的藤蔓，纠缠盘绕。我为了采到它，手臂与小腿上总是布满细密的血痕。”

　　艾拉听得入了神，却听的一知半解。

　　莉亚娜仿佛彻底沉入了那片遥远的荆棘丛中，声音轻柔得近乎呓语：“可我从未放弃过。下次，下下次，仍会不管不顾地闯进去，直到亲手取回我想要的那一朵。”她微微停顿，眼底掠过一丝略带偏执的微光，回头看向艾拉，唇角勾起一抹略显空洞的笑意，“那时……完全缺乏正常孩童的胆怯。”

　　忽然，话语戛然而止，她猛地回过神来，表情有一瞬间不自然的绷紧。

　　夕阳最后的余晖勾勒出艾拉的轮廓。她正专注地望着莉亚娜，灰色的眼眸在暮色中清澈见底，里面只有纯粹的倾听，像一面光洁无垢的镜，清晰地倒映出她方才片刻的失神。

　　只是瞬间，莉亚娜迅速收敛了情绪，面容恢复惯有的优雅。

　　“天色晚了，回去吧。”她声音冷静，随即猛地调转马头，率先向坡下灯火通明的营地走去，动作快得带着一丝仓促。

　　艾拉看着她骤然疏离的背影，脸上是未散的困惑与一丝担忧，只能默默催动马匹，缓缓跟上。

　　而走在前面的莉亚娜，掌心微微沁出冷汗。这只心思纯粹的小动物……竟有着如此可怕的亲和力。在她身边，自己竟会如此轻易地流露出脆弱。

　　(第五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