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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未妨惆怅是清狂 温见予月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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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后,温见予没有再问谢疏泠“你急没急”这种话。
不是因为不问了,是因为她不需要问了。谢疏泠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替她回答——她早起煮粥的时候多放了一勺米,夜里会把魂灯往榻边挪近一些,温见予出门前她会在檐下站到那个人的背影彻底消失,温见予回来时她已经在石阶上等了一会儿。
她的等待变得不再遮掩。
她的在意变得不再藏掖。
温见予看在眼里,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照常煮粥、采药、下山、回来,照常在申时之前走完那九十九级石阶,照常在走进竹舍时对着那盏魂灯笑一下,说一句“我回来了”。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谢疏泠看她的眼神从“你回来了”变成了“你终于回来了”。
那种细微的变化,像春天化冻时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细得几乎看不见,可它确实在那里,在一寸一寸地扩大,等着某一天整条河都化开。
那日黄昏,温见予从山下回来,比平时晚了小半个时辰。
她在村口耽搁了。不是遇见了什么人,是她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落日把村子染成一片暗金色,看着屋顶上的炊烟,看着鸡回笼、狗归窝、孩子们被大人喊回家吃饭。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些东西——这些她以前觉得稀松平常的、每天都看得见的东西——忽然变得很珍贵。
因为她知道,有一个人的日常里没有这些。那个人只有一座山、一盏灯、一间竹舍。她的日子是静止的,没有炊烟升起来又散掉,没有天黑天亮、春去秋来、人聚人散。她的一切都是同一天,重复了二十七年。
温见予忽然很想带她下山看一眼。就看一眼,看一眼人间的黄昏,看一眼炊烟,看一眼鸡回笼狗归窝,看一眼那些她只看过亡魂、从没看过活人在夕阳下弯腰拾柴火的画面。
她加快步子走回巫山,爬上九十九级石阶,看见谢疏泠站在檐下,手里没有端魂灯——灯在竹舍里亮着,青白的光从门口漫出来,落在她脚边。她站在那里,面朝山下的方向,已经在等了。
“今天晚了。”谢疏泠说,语气淡淡的,但温见予看见她的脚趾在青石板上微微蜷了一下——那是站久了被冻着了才会有的小动作。
“嗯,在村口站了一会儿。”
“看什么?”
“看落日。”
谢疏泠没有说“落日有什么好看的”。她侧过身,让出门口,等温见予走进去之后,她跟在后面,把门关上了。
晚饭后,温见予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碗筷去洗。她坐在案前,面前放着一碗喝了一半的粥,手搁在碗沿上,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谢疏泠坐在对面,也没有动。
魂灯在她俩之间亮着,青白的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竹墙上,一个挨着另一个,像是靠在一起。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不急不缓,像是某条河流到了开阔处,水面变宽了,流速变慢了,却更深了。
“谢疏泠。”温见予先开口。
“嗯。”
“你刚才站在檐下等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今天怎么还没回来。”
“然后呢?”
“然后想,要不要下去看看。”
“你下去了吗?”
“没有。”
“为什么?”
谢疏泠沉默了一瞬,说:“怕下去的时候你正好上来,错过了。”
温见予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她慢慢抬起头,看着谢疏泠的眼睛。那双墨色的眼睛在灯焰下显得格外清亮,像两口蓄满了月光的井。她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看着,看了很久,久到魂灯的火焰跳了两跳,像是在替她们紧张。
“谢疏泠。”
“嗯。”
“我有话想跟你说。”
谢疏泠没有接话。她看着温见予,等着。
“我知道渡墟人不能动情。”温见予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口,“我知道你一动情,墟境就会裂,那个三个月之期就会缩短。我还知道,如果破了戒,墟主就会来,你会有麻烦,我可能也活不成。这些我都知道。”
谢疏泠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
“可我还是想说。”温见予的声音没有抖,她的手也没有抖,只有眼睛里的光在微微晃动,“谢疏泠,我喜欢你。”
四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竹叶。可它们落下去的时候,整间竹舍都安静了。
“不是那种‘你是好人’的喜欢,是那种‘我想和你一起过日子’的喜欢。我想每天看见你,想给你煮粥,想陪你站在檐下等天黑、等天亮、等雪停、等春天。我想你下山去看落日,想让你知道人间的黄昏是什么样的——不是因为你是渡墟人,是因为你是谢疏泠。就只是谢疏泠。”
魂灯的火焰剧烈地跳了一下,像是被风惊着了,又像是被什么更轻、更柔的东西拂过了。
谢疏泠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脊背还是直的,她的表情还是淡的,但她的眼睛——那双墨色的、清冷的、像两口古井一样的眼睛——在灯焰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井底升上来。
温见予看出来了,但她没有停下来。她把自己的手伸过去,越过魂灯,停在谢疏泠面前的案上,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什么。
“我知道你怕。我也怕。怕墟主,怕三个月,怕你为难。可比起这些,我更怕——怕有一天你不在了,我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没有说过。”
她停顿了一下,轻轻吸了一口气。
“所以我说了。我说完了。”她弯了一下嘴角,笑得很轻,“你听完就好。不用回答我。你不想回答,可以不说。我可以等。等多久都行。”
竹舍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温见予的掌心从温变凉,久到她以为谢疏泠真的不会回答了,准备把手收回来。就在她的指尖开始往回缩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轻轻覆在了她的掌心上。
凉凉的,指节分明,骨感而有力,却轻得像怕压坏了什么。
谢疏泠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另一种抖,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整个人都在跟着震颤。
“温见予。”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喉咙被人攥住了,“你说完了。该我说了。”
温见予抬头看着她。
“我师父死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谢疏泠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说快了会把什么打碎,“她说,疏泠,渡墟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死在墟境里,是死之前都没被人好好惦记过。”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以前觉得,被人惦记没什么好的。一个人清清静静的,没有牵挂,没有怕,没有舍不得。可你来了之后——”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字眼,“你来了之后,我每天都有人惦记了。每天有人给我煮粥,有人问我冷不冷,有人在我睡着了之后偷偷给我盖被子。”
温见予的眼睛红了。
“你知道我睡不着。你每天夜里都会翻身看我一眼。你以为是悄悄的,可我看见了。每次你翻身的时候,灯焰会动——因为你的动作带起了风。”
温见予低下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滴在案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你猜我今天在檐下等的时候,在想什么?”谢疏泠的声音更轻了,“我在想,如果你今天不回来了,我就不守这座山了。墟境裂就裂了,亡魂散就散了,我都不管了。我下山去找你,找到你为止。”
温见予猛地抬起头。
谢疏泠的眼睛里有水光。她没有让它落下来,它就悬在那里,在灯焰下亮晶晶的,像两口快要溢出来的井。
“你刚才问我,能不能下山。我现在回答你——能。为了你,哪都能去。山能下,墟能破,戒能犯,命能不要。”她攥紧了温见予的手,“你问我怕不怕,我告诉你——我怕。怕你出事,怕你受伤,怕你被那些人带走。但我最怕的,是你说了喜欢我,我却没有回答你。”
她终于让那滴眼泪落了下来。
很轻,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凉凉的,温温的,像一小滴刚化开的雪。
“温见予。”她叫她的名字,声音哑着,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下来了,“我也喜欢你。比你知道的更早,比你看见的更多。你第一次上山的那个雨夜,你倒在石阶上,浑身是血,问我‘能给我一口水吗’,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但她握紧了温见予的手,攥得很紧,像是要把这些天所有的、藏着的、不敢承认的、全都通过这只手传过去。
温见予从案前站起来,绕过魂灯,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她。她的手还被谢疏泠握着,两个人面对面,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心跳声、魂灯火焰细细的噼啪声。
“谢疏泠。”温见予的眼泪还没干,可她弯着嘴角,笑得很轻很软,“你说完了没有?”
谢疏泠看着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说完了。”
“那该我了。”
温见予松开她的手,站起来,然后俯下身,张开手臂,把谢疏泠整个人轻轻抱住了。很轻,像是怕用大了力会把什么碰碎。她的脸埋在谢疏泠的肩窝里,闻到她身上魂灯燃烧的气息、药草的气息、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深山积雪融化时才会有的清冽。
“我刚才说的那些,你记住了没有?”
谢疏泠没有回答。她的手慢慢抬起来,环住了温见予的背,轻轻地、慢慢地收拢,像一株在风里学会了弯折的竹。
“记住了。”
“记住什么了?”
“记住了一个人跟我说,想和我一起过日子。想每天给我煮粥。想陪我等天黑、等天亮、等雪停、等春天。”
“还有呢?”
“还有……”谢疏泠的声音闷在她胸口,“她说她喜欢我。她说她怕来不及说。”
“那你呢?”
谢疏泠沉默了一瞬,然后把脸埋进她的发间,轻轻地、慢慢地、像是怕惊醒什么一样,说了一句她这辈子从没说过的话。
“我怕来不及听。”
温见予的手臂收紧了,紧到能感觉到谢疏泠的肋骨硌着她的胸口。那个人太瘦了,瘦得像一把风干了太久的草,可她抱着的那份温度,是热的,是活的,是这世上最真实的东西。
“谢疏泠。”
“嗯。”
“你刚才说,如果我今天不回来了,你就不守这座山了。这句话,你以后不许再说了。”
“为什么?”
“因为我会回来。每一天都会回来。你不需要为了我不守山,你只需要为了我——好好守着自己。你在,我就回来。你不在了,我回来也没地方去。”
谢疏泠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环在温见予背上的手收得更紧了一些。
魂灯的火焰在案上静静燃着,青白的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过了很久,谢疏泠的声音从温见予的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点鼻音。
“温见予。”
“嗯。”
“你头发上沾了一根草。”
温见予怔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又涌出来了,抱着谢疏泠不撒手,把脸埋在她肩膀上笑,笑声在竹舍里响了好一会儿。
“你这个人,抱到一半说人家头发上有草。”
“它一直在那里。我忍了好久了。”
“你忍了多久?”
“从你开口说第一句话就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你在说话。”
温见予笑得更厉害了,笑得整个人都在抖,抖得谢疏泠不得不扶住她的腰,怕她笑岔了气。
“谢疏泠,”她笑够了,直起身,低头看着那张在灯焰下微微泛红的清冷的脸,“你知道吗,你这种人,真的很容易让人喜欢。”
“哪种?”
“就是那种——嘴上什么都不说,心里什么都记着。草在头发上也能忍那么久,怕打断别人说话。你这样的人,活该被人惦记。”
谢疏泠看着她,没有说话。但她伸出手,轻轻把那根草从温见予的发间摘下来,放在掌心看了一眼,然后放在案边。
“明天给你煮粥。放糖。”
温见予弯起眼睛,在她面前蹲下来,把下巴搁在她的膝盖上,仰着头看她。这个角度,她能看见魂灯的光在她眼睛里跳,亮亮的,暖融融的,像两颗小小的、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星。
“谢疏泠。”
“嗯。”
“你说,三个月之后,我们还会这样吗?”
谢疏泠低下头,看着她。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像是已经想了很久之后做出的决定。
“会。”她说,“不管三个月之后怎么样,我都会让你知道——你在,我就在。”
温见予把脸埋进她的膝盖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怎么突然这么会说情话。”
“不会。只是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那你心里还有多少没说出来的?”
“很多。”
“明天能说吗?”
“能。”
“那我明天还来听。”
“你每天都来,我每天都跟你说。”
温见予没有抬头,但她弯起了嘴角,弯得像一只偷到了鱼干的猫。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将银色的光洒在巫山的雪顶上。竹舍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魂灯的火焰在轻轻跳动,和两个人在灯下交握的、不再松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