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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相思了无益 夜敷药时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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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温见予睡得不好。
不是不想睡,是手腕疼。白天被护院按住时扭的那一下,当时不觉得,夜里静下来,那疼就像被放了线,一圈一圈地往上攀,从手腕到小臂,从小臂到肩膀,再顺着肩膀爬到后颈,扎得她翻来覆去地换姿势。她侧着睡不行,仰着睡不行,趴着睡更不行,翻到第七次的时候,对面薄褥上传来谢疏泠的声音。
“转过来。”
温见予翻了个身,面朝她。魂灯在案上亮着,青白的光将两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谢疏泠坐在薄褥上,已经起来了——或者说她压根儿没躺下,就坐在那里,背靠竹墙,膝上摊着一本书,书的纸页在灯下泛着旧旧的黄。
“手伸出来。”
温见予把那只肿了一圈的手腕伸过去。谢疏泠接过,托在掌心里,低头看了看。那只手腕比白天红得更厉害了,肿得像一小截发面,皮肤绷得发亮,指头按下去不会立刻弹回来。
她起身去了厨房,很快端回来一只粗陶碗,碗里装着黑糊糊的药膏,散发着浓烈的苦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她在榻沿坐下,用手指挑了一坨药膏,轻轻涂在温见予的手腕上,不揉,不推,就那样敷着,让药力自己渗透进去。
药膏贴在皮肤上,先是凉的,然后慢慢发热,热得温见予嘶了一声。
“忍一忍。”谢疏泠低着头,没有看她。
“我不是忍不了疼。就是没想到你这么用力。”
“药要热才管用。”
“你手上沾了药,不洗吗?”
“洗完再洗。”
温见予看着她的侧脸。灯焰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将她本就清冷的轮廓衬得愈发分明,像一尊被月光照透了的玉雕。她的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需要很大耐心的事——敷药对她来说不算难事,可她做得很慢,像是怕多用了半分力道就会把那截手腕捏碎。
温见予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这人也是蹲在她面前,一针一针地缝她的伤口。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冷得像冰,现在才知道,冰下面有一层水,很浅,很薄,可它确实在流。
“谢疏泠。”
“嗯。”
“你说实话,我拦车那天,你急没急?”
谢疏泠的手指在她腕上停了一瞬。
“没有。”
“你手在抖。”
“那是药膏凉,冻的。”
“你骗人的时候,耳尖会红。”
谢疏泠没有接话。但她也没有否认。她就那样托着温见予的手腕,低着头,继续涂药,一圈一圈,慢慢涂满了整片红肿的地方。
温见予没有再问。她躺在枕上,侧着脸,看着那个人认真涂药的样子,看着那截微微发红的耳尖,看着魂灯的光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竹墙上,孤瘦,单薄,却像一棵扎了很深很深的根的树。
她忽然觉得,这世上大概不会再有人像谢疏泠这样,大半夜不睡觉,蹲在一个人面前,用沾着药膏的手指一圈一圈地揉她扭伤的手腕,还不承认自己着急。
她想,她大概是走不了了。就算有一天陈禄不来找她了,兵祸不打过来了,墟主不来收她了,她也不会走了。她把自己的一小半命,留在了这座山上,留在了这盏灯旁边,留在了这个人低头替她涂药时微微蹙着眉的侧脸里。
药涂完了,谢疏泠拿干净的布条把她的手腕缠好,打了个松松的结,又把碗端回厨房洗了手。回来时看见温见予还睁着眼,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魂灯往她那边推了推,然后回到自己的薄褥上坐下,重新拿起书。
“你睡吧。”她说,“我守着你。”
“你不用守我。你也睡。”
“我睡不睡都一样。”
“那你就躺下。”温见予拍了拍榻沿,“躺下闭着眼,跟睡着也差不多。”
谢疏泠看了她一眼,像是在权衡“躺下”和“继续看书”哪个更划算。最后她把书合上,在薄褥上躺下来——背对着温见予,面朝竹墙,和往常一样。
可这一次,她躺下去之后,没有像平时那样一动不动。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翻过来,又按住了自己。
“谢疏泠。”
“嗯。”
“你想转过来就转过来,不用憋着。”
谢疏泠沉默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翻了个身,面朝温见予的方向。魂灯在她们之间亮着,青白的光将两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一个躺着,一个躺着,隔着一盏灯,像隔着一道窄窄的河,河不深,她们谁都没有游过去。
“你今天去密林,带剪子了?”谢疏泠忽然问。
“带了。”
“用了吗?”
“没有。还没来得及拔出来,就被按住了。”温见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剪子掉在树根底下了,不知道捡回来没有。下次去的时候找找。”
“我陪你去。”
温见予愣了一下:“你下山?”
“嗯。”
“你能下山?”
“能。只要不出巫山结界太远就行。密林在结界边缘,不算远。”
温见予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谢疏泠,看着那双在灯焰下显得格外清亮的墨色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
“谢疏泠。”
“嗯。”
“你是不是舍不得让我一个人去?”
谢疏泠没有回答。但她翻了个身,又背对过去,只留下一句话:“申时之前,我陪你。”
温见予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弯起嘴角,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她知道那个人背对着她,可她也知道,那个人一定还醒着,还在听她的呼吸声。就像她也在听那个人的呼吸声一样。
两个人隔着魂灯,各怀心事,谁都没有说破。
第二天,温见予的手腕好了大半。
药膏很管用,肿消了,红色也褪了,只剩下一圈淡淡的淤青,按上去不疼了。她把手腕转了转,确认没有大碍,然后背上药篓,准备下山。谢疏泠站在檐下,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我陪你去”,但她的目光一直跟着温见予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雾里。
温见予下山之后,谢疏泠没有回竹舍。
她站在檐下,端着魂灯,面朝山下的方向,闭着眼,将神识一点点铺展开来。她的神识不能探得太远,太远会惊动墟主。可她不敢不去探。她想知道山下有没有什么不对,想知道陈家有没有派人来,想知道温见予下山之后会遇到什么。
神识穿过竹海,穿过山脚的石阶,穿过村口的老槐树,一直延伸到官道附近。
然后她看见了——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用神识感知到的。官道上停着两匹马,马旁站着两个人,都穿着黑衣,腰间挂着黑色的牌子。他们正在和一个人说话,那个人背对着谢疏泠的神识,看不见脸,但身形瘦高,像一根被风干了的竹竿。
灰袍管事。
他在和那两个黑衣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连谢疏泠的神识都捕捉不清楚,只能断断续续地听见几个词。“巫山……渡墟人……三日之后……”然后就是一阵模糊的笑声,笑得让人后背发凉。
谢疏泠收回神识,睁开眼。
魂灯在她的手中微微跳了跳,像是也被那阵笑声惊着了。她低头看着灯焰,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竹舍,把那件靛蓝色的衣裳从木箱里取出来,抖开,穿上。衣裳还是大了一些,但比上次合身多了——她最近终于开始好好吃饭了,温见予每顿饭都盯着她吃完才肯放下碗。
她穿好衣裳,又检查了一下魂灯的灯焰,确认它不会在短时间内熄灭,然后走出竹舍,关上门,赤足踩上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走。
她要去山脚等着温见予回来。
不是怕她出事,是想在她回来的时候,让她看见有一个人站在那盏灯能照到的最远的地方,在等她。
山下,石桥村。
温见予正在给王婶换药。王叔走了之后,王婶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瘦了一大圈,手腕细得像两根枯枝。温见予替她包扎好腿上的冻疮,又塞了一小包草药在她手里。
“每天煮水喝一碗,驱寒的。”
王婶握着那包药,没有说话。她看着温见予,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怎么了?”温见予问。
“见予,”王婶压低了声音,“你今天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村口多了几个人?”
温见予的手顿了一下:“什么人?”
“穿黑衣服的,骑着黑马,腰上挂着牌子。我看见他们在村口站了一会儿,往村子里看了几眼,就走了。”王婶的眼睛里有一丝藏不住的紧张,“见予,你别出去,今天别出去了。”
温见予握着药篓的手紧了紧,然后笑了笑:“没事,王婶,他们是过路的,不是来找人的。”
她没有告诉王婶,她在来的路上就看见了那些人。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瞥了一眼,就拐进了一条岔路,绕了一大圈才进的村。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但她知道——他们和陈家有关系,和那个灰袍管事有关系,和巫山有关系。
她给王婶换完药,又去看了虎子一家。虎子的烧已经完全退了,又在院子里撒欢追鸡,那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母鸡被他追得满院子乱窜,咯咯咯地叫。虎子娘站在门口笑,笑着笑着看见温见予,笑意淡了一些。
“见予,”她走过来,小声说,“今天村里来了两个陌生人,问路的时候打听你。”
“打听我什么?”
“打听你平时什么时候上山,走哪条路。”虎子娘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没说,只说你不常来。可他们好像不太信。”
温见予拍了拍她的手:“没事,你别担心。我会小心。”
虎子娘看着她,没有再说。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温见予很熟悉的光——那是乱世里活久了的人才会有的光,带着担忧和小心翼翼地藏着的信任。
温见予从虎子家出来时,天色已经不早了。她没有再去别家,背着药篓,沿着土路往回走。走到村口时,她停了一下,朝官道的方向望了一眼。路上空空荡荡的,没有马车,没有黑衣人,只有风吹过枯草时发出的沙沙声。
她收回目光,加快了步子,朝着巫山的方向走去。
走到山脚时,天已经开始暗了。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人站在石阶上,穿着靛蓝色的衣裳,赤足,手里没有端灯——灯在山上,隔着九十九级石阶,光从雾里透出来,落在那个人肩头,像是给她披了一层薄薄的霜。
温见予看着那个人,站着没有动。
谢疏泠也没有动。她低头望着她,那双墨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亮,像两口蓄满了月光的井。
“你下来接我?”温见予问。
“下来看看你。”
“看我什么?”
“看你今天有没有被人按着手腕。”
温见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弯下腰,笑得眼睛都湿了。她走上石阶,走到谢疏泠面前,伸出手,握住那只冰凉的手。
“没有被按。今天很太平。”
“那就好。”
“你站了多久?”
“没多久。”
“你手比上次还凉。”
谢疏泠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慢慢收拢了手指,和她十指交握。
“走吧。”她说,“回去煮粥。”
“今天能多放一把野菜吗?”
“多放两把。”
温见予弯起眼睛,握住那只凉凉的手,一步步走上石阶。两个人一前一后,影子在魂灯的光里被拉得很长很长,缠在一起,像两棵并肩长了很久的树,根系早已在地下不知不觉地握住了。
走到竹舍门口时,温见予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方向。暮色中的村庄安安静静的,几缕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细细的,淡淡的,像是随时会散。
她轻声说了一句:“谢疏泠。”
“嗯。”
“如果有一天,山下的人都没了,你还会守这座山吗?”
谢疏泠顺着她的目光望下去,看了很久。
“会。”她说,“但山下的人,不会都没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你在,他们就在。”
温见予转过头看着她。暮色和灯光将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可温见予看见她的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魂灯的反射,是另一种更暖的、更软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升起来的光。
“谢疏泠。”
“嗯。”
“你今晚陪我睡吧。我手腕疼。”
谢疏泠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她被布条缠着的手腕。
“你刚才说今天没有被按。”
“那是手。我手腕疼是昨天的事,还没好利索。”
“那你刚才走路怎么没瘸?”
“手腕疼跟腿又没有关系。”
谢疏泠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松开她的手,走进竹舍,把魂灯从案上端起来,放在榻边的矮几上。然后她自己在榻沿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躺下。我守着。”
温见予躺下来,面朝着她,把那只缠着布条的手腕伸到她面前。谢疏泠没有接,只是坐在榻沿上,低头看着她,看着魂灯的光在她脸上落下的那些细碎的、跳动的光影。
“温见予。”
“嗯。”
“你以后别去拦车了。”
“那要是还有下一批呢?”
“我去。”
温见予睁大了眼:“你不能——”
“我能。”谢疏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竹叶,“我渡了这么多年魂,修了这么多年墟,不是为了看着你把命搭进去。”
温见予看着她,看着那双墨色的、认真的、不容反驳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很酸。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你也不能一个人去。”
“好。一起去。”
“拉钩。”
谢疏泠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小指勾住了温见予的小指,轻轻的,软软的,像是怕用力了会把什么弄断。
“拉钩。”她说。
两个人勾着小指,在魂灯的光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将银色的光洒在巫山的雪顶上。夜很长,可她们都不急着睡。
就这么勾着手指,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