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寒骨生霜 深秋的 ...
-
深秋的风裹着刺骨的凉,从老旧木窗的破洞里钻进来,呜呜的响,像野鬼呜咽。
屋子里没有生火,阴冷的潮气浸透墙壁,冻得人四肢发僵。地上散落着碎裂的瓷片、踩扁的烟盒,还有干涸发黑的酒渍,混杂着灰尘与霉味,酿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浑浊气息。
祁朝把仅有的一床薄被紧紧裹在两岁的祁暮身上,自己只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短了半截的单衣,单薄的布料根本挡不住彻骨寒风,小小的肩膀冻得不停发颤,指尖早已泛出青紫。
祁暮缩在哥哥怀里,小脸埋在祁朝颈窝,呼吸细细浅浅。孩子饿了整整一天,肚子空空作响,却连哭闹的力气都没有,只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怯怯睁着,死死攥着祁朝的衣角,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祁朝轻轻拍着弟弟的后背,掌心的温度也是凉的。他方才翻遍了家里所有角落,橱柜空空如也,米缸底朝天,连过期的碎饼干都被啃得一干二净。他只能抿着干涩开裂的唇,低声哄着怀里的小孩:“暮暮乖,再等等,天亮就好了。”
可他心里清楚,天亮从来不是救赎。
夜幕彻底沉落时,院门外骤然炸开粗暴的踹门声。
“哐当——!”
老旧的木门本就松动,这一脚几乎将门栓彻底踹断,剧烈晃动着撞在墙上,发出震耳的巨响。
浓烈的酒气、刺鼻的汗臭混杂着赌场的烟火气,裹挟着夜风猛扑进来。祁远踉跄着闯进来,衣衫凌乱,头发油腻脏乱,眼底是输光一切后的赤红血丝,戾气翻涌,整张脸扭曲得可怖。
他今晚输得彻底。
不仅掏空了身上最后一点零钱,还欠下了新的赌债,被债主当众打骂羞辱,积攒的所有烦躁与恶意,尽数化作淬毒的利刃,直直对准了屋里两个无力反抗的孩子。
若不是这两个拖油瓶占着他的精力,若不是兄嫂留下的家底早已被他败光、再也榨不出半点油水,他何至于落到这般人人催债、任人践踏的地步?
在他扭曲的心里,所有的落魄不堪,全都是这两个孩子的错。
祁暮最怕这样的动静,瞬间浑身剧烈一颤,喉咙里挤出细碎的呜咽,死死往祁朝怀里钻,小小的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残叶。
这一丝微弱的哭声,成了点燃祁远怒火的引线。
“哭!你还敢哭!”
祁远目眦欲裂,大步冲过来,粗壮的手臂猛地一扫。
祁朝瞳孔骤缩,想都没想,翻身将弟弟死死护在身下。
沉重的手肘带着成年男人的蛮力,狠狠撞在祁朝单薄的后背。
“咚”的一声闷响,骨骼承压的钝痛瞬间炸开,尖锐的痛感顺着脊椎直冲头顶。五岁的孩子骨软肉嫩,根本扛不住这般重击,整个人被狠狠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胸腔剧烈震颤,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咙。
他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涌上的血味咽了回去,一声痛哼都不敢发出。
他不能喊,他一疼,暮暮会更怕。
可他的隐忍退让,只让祁远愈发疯狂。
“老子养你们两个废物吃喝,你们就只会给老子添堵!”祁远喘着粗气,眼底是毫无理智的疯狂,他弯腰一把揪住祁朝后颈的衣领。
粗糙的布料勒紧孩子纤细的脖颈,瞬间锁死了呼吸。
祁朝被迫仰起头,小脸涨得通红,缺氧的窒息感裹挟着后背的剧痛席卷全身,细小的脖子仿佛随时会被生生拧断。他下意识抬手抓着衣领,指尖用力泛白,却依旧牢牢用双腿圈住身下的祁暮,分毫不让弟弟暴露在外。
祁远看着他这副宁死护着弟弟的倔强模样,更是怒从心头起。他最恨这两个孩子这般羁绊深重,恨他们在自己的磋磨下,依旧有着拆不散的牵挂,衬得自己愈发卑劣不堪。
“还护?我看你怎么护!”
他手上猛地发力,狠狠将祁朝往地面掼去。
头颅重重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嗡”的一声,剧烈的眩晕瞬间笼罩祁朝,眼前瞬间发黑,细碎的金星在视野里疯狂炸开。温热的粘稠液体顺着额角缓缓滑落,顺着眉骨淌过眼睑,染红了半张稚嫩的小脸,腥甜的气息愈发浓烈。
那是血。
浅浅的伤口不算致命,却疼得钻心,每一次细微的眨眼,都牵扯着破皮的创面,火辣辣的疼顺着神经蔓延全身。
身下的祁暮终于被吓破了胆,再也压抑不住恐惧,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哥哥……哥哥!不要打哥哥!”
软糯的哭声凄厉又绝望,听得人心头发颤。
可这稚嫩的哀求,在祁远耳中只觉得刺耳至极。
他松开祁朝,反手一巴掌狠狠扇在祁朝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冰冷的屋子里回荡,格外骇人。
力道大得惊人,直接将祁朝的小脸扇得偏向一侧。瞬间,半边脸颊迅速红肿高起,指印狰狞地烙在白皙的皮肤上,刺目惊心。口腔内侧被牙齿狠狠磕破,血腥味瞬间灌满整个口腔,浓郁得令人发腻。
祁朝趴在地上,额角的血混着冷汗缓缓滴落,砸在冰冷的地面,晕开小小的深色水迹。
他浑身都在疼。
头骨钝痛,脖颈窒息,后背淤青连片,脸颊火辣辣的麻木,五脏六腑都像被震得错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感。
可他死死撑着颤抖的手臂,不让自己压到怀里的弟弟,漆黑的眼眸蒙着一层水汽,却硬生生将所有泪水锁在眼底,不肯落下半分。
他抬起沾满血污的眼,看向眼前暴戾疯狂的男人,声音沙哑微弱,带着孩童破碎的韧劲:“别打我弟弟……要打打我。”
这句话彻底彻底激怒了濒临失控的祁远。
他输光了所有,被债主步步紧逼,日日活在惶恐与焦躁之中,如今连一个五岁的孩子都敢违逆他!
祁远俯身,大手粗暴地攥住祁朝纤细的手腕,力道狠戾,几乎要捏碎孩童脆弱的骨头。
“打你?老子今天就打死你这个白眼狼!”
他拽着祁朝的手腕,将人硬生生拖出去半米。粗糙的水泥地面狠狠摩擦着祁朝裸露的小臂,稚嫩的皮肤瞬间被磨破,两道血淋淋的擦伤蜿蜒在手臂上,细小的血珠不断渗出,很快就濡湿了袖口。
皮肉磨蹭的剧痛远比殴打更难熬,细碎、密集、持续不断,一寸寸凌迟着孩童的感知。
祁朝的身体控制不住地痉挛颤抖,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疼得浑身脱力,可他咬紧牙关,牙关绷得泛白,始终死死护住身后的祁暮,连一声求饶都没有。
他不求祁远心软。
他只求祁远的怒火,尽数落在自己身上。
两岁的祁暮看不懂伤口有多狰狞,看不懂血流有多刺目,却能清晰看见哥哥浑身是伤、狼狈不堪的模样。他哭得浑身抽噎,小小的手拼命去推祁远的胳膊,软糯的声音哭得嘶哑破碎:“坏人……不准打哥哥……放开哥哥……”
年幼的孩子力气微乎其微,所有的反抗都如同蚍蜉撼树。
祁远被这细小的力道扰得心烦,回头狠狠一挥手。
稚嫩的身躯轻飘飘地飞出去,重重撞在冰冷的墙角。
“咚!”
小小的脑袋磕在墙根,一声闷响。
祁暮的哭声骤然卡顿,整个人懵在原地,小脸瞬间惨白,小小的身子软软滑落,瘫坐在地上,眼眶通红,泪水大颗大颗滚落,却再也发不出完整的哭声,只有细碎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那一刻,祁朝眼底最后的平静彻底碎裂。
无尽的恐慌与猩红猛地涌上心头,比自己满身伤痕还要痛上千百倍。
他不管手腕快要碎裂的剧痛,不顾额头流血的伤口,猛地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扑到祁暮身边,将浑身发软的弟弟紧紧搂进怀里,指尖颤抖着抚上弟弟泛红的后脑勺,摸到一片温热的湿黏。
弟弟也流血了。
他的暮暮,才两岁,连好好走路都不会,却要陪着他受这种无妄的苦楚。
祁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眼底翻涌着与年龄不符的阴翳与恨意,漆黑的眸子沉沉盯着面前的祁远,不再有半分怯懦,只剩冰冷的倔强。
祁远看着两个孩子满身是伤、相依为命的模样,心底没有半分愧疚,只有被戳破狼狈的恼羞成怒。他踹了一脚旁边的板凳,木凳轰然倒地,发出巨响。
“两个丧门星!”他唾骂一声,眼神阴鸷狠戾,“当初就不该捡你们回来,白白浪费老子的时间钱财,拖累老子一辈子!今日我把话放这,以后家里一粒米都没有你们的,饿死活该!”
说完,他再也不看满地狼藉、满身伤痕的兄弟二人,转身踉跄着走出屋子,重重甩上门,将刺骨的寒风与无尽的黑暗,尽数留给两个无助的孩子。
屋子彻底陷入死寂。
只剩窗外呼啸的风声,和屋里细碎压抑的哭声。
祁朝抱着怀里浑身冰凉、轻声抽噎的祁暮,缓缓瘫坐在地上。
后背的伤口一碰就疼,手腕的擦伤火辣辣灼烧,额角的伤口还在缓缓渗血,血腥味混着灰尘沾满了他的小脸。可他全然不顾自己身上的所有伤痛,只是低头,用最轻柔的力道、最温柔的语气,一遍遍安抚着受惊的弟弟。
“暮暮不怕,哥哥在。”
“不疼了,暮暮不疼了。”
他低头,轻轻吹着弟弟红肿磕破的后脑勺,温热的气息落在小小的伤口上,勉强驱散一丝疼痛。指尖擦去弟弟脸上的泪水,将弟弟的小脸紧紧贴在自己温热的颈窝,用满身伤痕的怀抱,给弟弟撑起唯一的方寸温暖。
怀里的祁暮依旧瑟瑟发抖,小手死死抠着哥哥的衣服,仿佛这是他荒芜世界里仅有的光。
孩童细碎的抽噎渐渐平息,只剩浅浅的呼吸,靠在祁朝怀里缓缓阖上眼,却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时不时轻轻颤抖。
祁朝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一动不动,静静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夜色浓稠如墨,寒风吹得窗户簌簌作响,无尽的黑暗吞噬了整间小屋。
他能清晰感受到身上每一处伤口的痛感,尖锐的、钝重的、灼烧的,层层叠叠,密密麻麻,遍布全身。额角的血慢慢凝固,结成硬硬的血痂,拉扯着皮肤,又痒又疼。手臂的擦伤裸露在冷风中,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破皮的伤口,痛得指尖发颤。
可他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五岁的孩子,在无人看见的寒夜,在遍体鳞伤的绝境里,硬生生咽下了所有疼痛、所有委屈、所有恐惧。
他缓缓抬起没受伤的小手,轻轻摸了摸自己额头的血痂,又摸了摸手臂狰狞的擦伤,最后轻轻覆在弟弟柔软的后脑勺上。
眼底所有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冰冷的坚定。
他尚且年幼,不懂善恶报应,不懂世道法理。
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
祁远欠他们的。
欠他的,欠暮暮的。
今日所有的殴打、所有的羞辱、所有的饥寒苦痛、满身伤痕,他都一一记着。
寒风穿窗而过,吹起他额前凌乱的碎发,吹动他沾满血污的单薄衣衫。
小小少年脊背依旧挺直,哪怕深陷泥泞,满身霜寒,哪怕骨痛皮伤,遍体鳞伤。
他低头,看着怀里安然睡去的小小身影,唇瓣轻轻翕动,无声许下绝境里的诺言。
他会活下去。
他会带着暮暮,好好活下去。
所有黑暗,所有恶意,所有磋磨,他一人尽数承担。
终有一日,他会挣脱这泥泞炼狱,护他的暮暮,彻底远离这人间恶土,岁岁安稳,岁岁无忧。
寒夜漫长,骨血生霜。
可他怀里,藏着永不熄灭的执念,藏着他撑过所有苦难的,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