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闲》炑俞

3、祠堂寒夜冷，帝王悄然来 祠堂的

　　祠堂的青石板浸着彻骨寒意，寒气顺着单薄衣料钻进来，冻得人膝盖发麻，骨缝里都透着冷。
　　尹寒雨跪了整整一日，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垂眸望着地面斑驳的纹路，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烛火昏黄，映得她素白的脸颊没半点血色，鬓边发丝沾了细微尘霜，却不见半分狼狈。
　　她早已不怨萧冥林的偏心凉薄，也不屑与冷暮云那般小人计较。自嫁入萧府，她守主母本分，理内馈、安下人，事事周全，到头来却落得这般下场。人心凉薄，莫过于此。
　　夜深人静，寒风拍打着祠堂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值守的下人早就被萧冥林暗中吩咐，不敢近前，只远远守在廊下，连灯烛都不敢添，任由祠堂内寒夜侵骨。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玄色身影悄无声息落在祠堂外的阴影里。玄袍在夜色中融于暗影，周身气场冷冽如寒潭，正是微服而来的辰烬。
　　他遣退随行暗卫，独自立于廊下，透过半敞的木门，一眼便看见跪在蒲团上的女子。
　　她身形单薄，静静跪坐在冰冷蒲团上，周身裹着一层孤寂的寒气，明明跪着，却透着一身傲骨，不见半分卑微。烛火微弱，映得她侧脸清冷，眉眼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凉寂，直直刺进辰烬心底。
　　心口骤然一紧，疼意与怒意交织，几乎要压不住翻涌的情绪。他一步步踏入祠堂，脚步声极轻，却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尹寒雨闻声，缓缓抬眸，清冷的目光对上那双深邃沉凝的眼。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恢复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只有淡淡的疏离，仿佛只是见到了寻常路人。
　　辰烬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冻得泛青的膝盖上，语气是压抑不住的心疼：“跪了多久？”
　　尹寒雨淡淡收回目光，垂眸看向地面，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波澜：“一日。”
　　“萧冥林罚你，你便乖乖受着？” 辰烬的声音沉了几分，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愠怒，“明知是冷暮云构陷，明知他偏心护短，为何不辩解？我认识的尹寒雨不是这样的”
　　尹寒雨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浅笑，笑意未达眼底，满是疏离：“辩解无用。他心已偏，眼里只有冷暮云，我说再多，不过是自取其辱。”
　　她抬眸，目光清冷地看向他：“陛下深夜来此，是专程来看我笑话的？”
　　辰烬看着她故作淡然、实则满心寒凉的模样，心头一软，语气不自觉放柔：“啊尹我不是来看你笑话的。当年之事，你我最为清楚，我是来还你清白的。”
　　一句话，轻如鸿毛，却重若千钧。
　　尹寒雨眼底微不可察地一颤，长久以来的委屈与寒凉，似乎在这一刻，被这句信任轻轻抚平了一角。她别开脸，避开他深邃的目光，低声道：“多谢陛下。夜深露重，陛下万金之躯，不宜久留。事已至此，陛下不必如此挂怀。君臣有别，圣驾深夜至此，一旦传扬出去，恐惹朝野非议，累及陛下清誉，还请陛下回宫吧。”
　　她刻意拉开距离，恪守君臣礼数，不敢有半分逾矩。昔日年少情分，早已被岁月与身份隔得遥远，如今她是萧府主母，他是九五之尊，本就再无半分可能。
　　辰烬却不肯走，他蹲下身，与她平视，目光灼灼，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不会让你白白受委屈。冷暮云散播流言，构陷主母，心思歹毒；萧冥林徇私枉法，苛待正室，公私不分。这笔账，我会替你讨回来。”
　　尹寒雨心头一震，抬眸看向他，眼底满是难以置信：“陛下…您不必如此。这是萧府内宅之事，与朝堂无关，更与陛下无关，陛下您不必为了我这样。”
　　“与你有关，便与我有关。” 辰烬的语气不容置喙，“你护不住自己，那便由我来护你。”
　　他起身，解下身上的玄色披风，轻轻覆在她单薄的肩头。披风带着他身上的暖意，瞬间驱散了些许寒意。
　　“好好跪着，不必逞强。” 辰烬的声音温柔了几分，“两日罚跪期满，禁足之事，我会处理。你萧府主母之位，谁也抢不走。”
　　说完，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满室淡淡的龙涎香，和肩头残留的暖意。
　　尹寒雨抬手，轻轻抚上肩头的披风，质地细腻，暖意融融。她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眼底的疏离渐渐褪去，染上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深宫帝王，万里之遥，竟会为她深夜而来，亲口说要护她周全。如若当初没有发生那件事，或许她现在应该会在金銮殿上，为他研磨、陪他批阅奏折、给他做他最爱吃的桂花糕，但现如今已是物是人非。
　　她轻轻闭上眼，指尖微微蜷缩。世事无常，人心难测，她早已不相信温情，可这份突如其来的庇护，却让她冰封的心，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
　　两日罚跪期满，尹寒雨缓缓起身，膝盖早已青紫一片，双腿僵硬发麻，几乎站立不稳。她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出祠堂。
　　廊下阳光刺眼，她微微眯起眼，适应了片刻，才抬步往听雨轩走去。
　　刚回到院落，兰幽便连忙迎了上来，眼眶泛红，心疼不已：“主母，您可算回来了！快进屋暖暖身子，奴婢给您备了热汤和药膏。”
　　尹寒雨淡淡点头，走进屋内。兰幽连忙关上房门，扶她坐下，小心翼翼地给她敷药、揉按膝盖，低声道：“主母，您受苦了。这些日子，冷姨娘在府里得意得很，四处招摇，下人都私下议论，说她很快就要取代您的位置了。”
　　尹寒雨端起温热的汤药，小口饮着，神色平静无波：“让她得意几日无妨。”她放下药碗，眸光清冷：“跳得越高，摔得越惨。”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脚步声，竹清快步走进来，神色急切：“主母，宫里来人了，传陛下口谕，让您前往御花园赴宴！”
　　兰幽一愣：“御花园赴宴？主母还在禁足期，怎么突然传召？”
　　尹寒雨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淡淡开口：“知道了。备衣梳妆。”她早已料到，辰烬不会食言。这场御花园的宴席，便是她重回风口、扳回局面的开始。
　　而此刻的冷月阁，冷暮云正得意地把玩着名贵珠钗，听闻宫里传召尹寒雨赴宴，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头涌起强烈的不安。
　　她隐隐有种预感，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她，似乎成了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