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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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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西移,光影变换,一缕光落在书桌上,将窗前人白皙的皮肤照的透净,她看起来很平静,好像睡着了
“你知道吗?孙槿她是对我最好的人。”苗淼依旧没睁开眼睛,只呢喃着,不知道要把话说给谁听。
那些话大概是藏在心里很久了,酝酿出一些别的情绪,以为会一直埋藏,独自带到坟墓里。她想,她这辈子大概是说不出来的,语言是那样的匮乏无力,说不出她和那个人之间的一星半点。如今脑袋晕晕,是微醺的感觉,那些过去像发酵的大米,把产生的情绪撑了起来,现下再也抵挡不住破了洞,满溢的感情冲击麻木不仁的躯体——她或许也需要一个出口。
这么多年过去,她终于鼓起勇气在今年的最后一天看望惦念了这么多年却不敢见面的人,所有想象中的痛哭流涕没有出现半分,更多的是五味杂陈。她甚至能在这座共同生活过的宅院里说起她,以一种看起来似乎无所谓的样子。
“我能有今天,全是因为孙槿。”
“如果没有她……”苗淼没有说完,只摩挲着底下的拼图。
“她答应过我,等我工作忙完那段时间,就和她去旅游,她想去哪我就带她去哪。可我刚工作多久呢?”她忽而发觉那酸苦里竟有一丝甜味,只是被她忽略到快忘记了。苗淼睁开眼睛,里面盛着一滩流不动的活水,困在那里反复挣扎,她盯住虚空中的某个点,在努力地回忆。
“我应该再努力一点的,是不是我不够努力才没赶上呢?明明她早上倚着门,说要给我做沙姜鸡,晚上还要一起吃,当天就躺在医院里,都不肯睁开眼睛多看我一次。”苗淼依旧自问自答,左手握着啤酒罐,在光下的特定角度会反光,她的平静看不出一点波澜——如果忽略那眼底翻涌的情绪。
“还有这个拼图,我又不喜欢拼这个,说好要一起完成的,”纤长的手指细细摸索着拼图上那部分已经完成的图案,“怎么办呢?”
她又这样怔了许久,直到日光淡的快看不见,空气中漫着一股香火的味道。这个地区有在除夕夜祭祖的习俗,现下差不多是焚烧纸钱的时候。
窗外是屋后的河堤,岸上葱绿的树叶子茂密,倦鸟啼叫着归巢,先在半空盘旋,箭一般窜进树里只见叶子抖动,不见何处安窝。
苗淼摇摇晃晃的起身,双手撑在在桌面上稳定住自己,向外望。
“你看,我总是很难留住什么,却很轻易失去。就像这鸟,我听见了它在叫,现下只不过想再看它飞一次,它却不愿意再出来。”
背着光,林浩看不清苗淼的表情,却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
屋内安静的不像话,甚至能听见距离不远的某个房子里一大家子其乐融融的讲话声,因为屋外也很安静。这顿团圆饭是每家每户一定会吃的一顿,或许也是一年到头饭桌上最多人的一顿。那孙槿走后的这几年,苗淼都是怎么过完今天的呢?
林浩未曾体会过这般深刻的亲情,如今能想起来的这天也是小时候在院里,饭菜会更丰盛一些,院长总是很欣慰地摸摸他们的头,念叨着,摸摸小孩头,万事不用愁,一定能平平安安长大。
等长大了,就没有过节的概念了,每一天都是用赚多少钱去衡量未来的一天,因此并不知晓其中滋味。
如今和苗淼在曾经充满这种温情的房子里,手脚发冷,相对无言。他突然觉得荒唐,与情字沾染,是亲情爱情,还是友情,哪个与真心无关?可真心让人伤心,又是什么道理?感情这种东西,究竟是从未拥有过的无知是幸运,还是曾经拥有过的记忆是不幸呢?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就像他此刻试图说些什么,可实际上什么也没想说。安静了很久很久,直到远处传来鞭炮的声音,方才如梦初醒,屋内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他听见叹息的声音,似是妥协,又不像是认命,总归人对命运总是这样的束手无策。苗淼打开灯,脸色已经变得正常,站在那里,看着干净利落,除了头发被压得些许变形,完全看不出来刚刚那般颓废,只是身上有一股酒味。她的声音略有些沙哑,“过年了,我换件衣服,然后我们出去走走吧。”说完这句话,便自顾自回到房间,只有那块不知该何去何从的拼图,静静躺在桌面上。
几乎一整天,苗淼都没怎么正经吃东西,林浩还是温两杯牛奶,出门之前看着她喝了。
巷口不多的几户人家紧闭大门,只从门缝漏出一点点光。路灯下,两道人影并行,影子缓缓变化的,走两步被灯拉的长长的,到下一盏路灯下又被黑夜压得短短的。
如此过好多个循环,才开始热闹起来,原来河面上有花灯。林浩随着苗淼上了石桥,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全都由黄岗岩砌成,上了桥,桥面平整,桥亭两边悬挂红色灯笼。桥左边河面上,最近的花灯是双鲤戏荷,右侧则是双龙双凤,三组花灯发光,皆绕其中心旋转,给河面增添了几分趣味。
苗淼在石栏边,靠近两只鲤鱼,莲花灯中间的莲蓬灯色是黄的,有节奏的变亮又变暗。林浩依旧在她侧边,只是靠的要近一些。桥面上人越来越多,看得出有些不是本地人,是来游玩的游客。那天苗淼提了一嘴,之后林浩就去搜新建的景区地址,就在老宅附近,搜索页面还弹出关键字,点进去就能看见相关视频,都是在说过年这几天的活动,时间地点一目了然,确实下了力度去宣传。
视频里的河灯就是这些,区别只在于白天的灯不亮。
“你好,能麻烦帮忙拍个照吗?”女孩年纪不大,犹豫着靠近苗淼,怯生生问道。
“好啊。”苗淼接过手机,女孩一下高兴起来,“谢谢姐姐,麻烦您了。”她小跑着向另一侧,“妈妈!爸爸!姐姐答应了!”随后站进家人为她准备好的位置,拉了拉身旁的妹妹:“你快点,看镜头。”那是一家四口,那对朴素的中年夫妻站在后面,男人扶着女人肩膀。姐姐妹妹站在前面,小的挽着大的手,表情平和淡然,透出一股安稳,透过摄像头传达到手机里,无论何时定格,都能感受到属于这一家人的幸福。
连拍了几张,女孩双手接过手机,不断道谢,转头和家人商量下一站去哪里。苗淼浅浅地笑了,也没有要继续留在桥上的意思,继续往前走。
对岸是一排小商铺,只有几间开着,卖当地各种特色商品,买东西的人并不多,游玩的人不少。苗淼没有停留,直接走到下一座景观桥,也并不上桥,沿着河岸走。这边灯光明显少了,河里没有花灯,游客也很少到这边,而住在这边的人多半上了年纪,大概也不爱出门。远离喧嚣的人群,一时只有岸边石栏挂满的彩灯,平添几分热闹。一些中年人搬着小凳子坐在庭院中,看着来往的行人。路很长,一眼看不到尽头。
太安静了,林浩能听见自己的内心,他忽的有些冲动——他一贯会三思而后行,可此时,他没有这样做。
“今天的这里,能不能成为你记忆中的一部分?”两人脚步不停,一会就离开了住宅区,到这条路上,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林浩凭空发出了疑问,却没有说问谁。
苗淼停下脚步,只默声站在前方。林浩想要答案,便毫不犹豫,长腿一跨,两步到她身前,双手握住她双臂,面对面又问了一次:“苗淼,我们今天一起走到这里,看过沿路的花灯、路过的石桥、帮人拍的照,你会不会记住?”
苗淼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却也被他看似质问的态度弄得有些不舒服,在有限的空间里拉开一点距离,往上睨他:“记住又怎么样,记不住又怎么样?”
苗淼抗拒的态度让林浩意识到自己有些着急,他放缓了语气:“对不起。你告诉我一下吧,好不好?”
彩灯打在这人的侧脸上,没有把人脸照的崎岖不平,恰到好处的阴影反而加深了他面部轮廓,还有那带了几分恳求的话语,苗淼几乎瞬间没了脾气,无奈道,“记得住,但是时间久了肯定也会忘记一些。”
“也就是说,即使年后这些花灯会被拆掉,所有游客都会离开,我们走过的路也会变样。你的记忆里还是只会记住他们今晚的样子,是吗?”
“是啊,但是你说的都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你究竟想说什么?”
林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甚至有些前言不搭后语,“那你肯定也记得傍晚那只鸟,”林浩笃定道,“你听到了它的声音。那么无论是这些人和事,他们都以某些特定的情景留在你的记忆里。”
“苗淼,我觉得记忆对一个人是很珍贵的。有些人或者东西注定只能在生命里出现一段时间,等他们完成他们对你的意义就会离开——以各种方式,我们不能否定他们存在过,记忆是最好的证明。”
“他们本身可能无法留存,除了记忆,还有他们带给你的其他东西,像当下的感受,像他们付出的爱与真实,像有些人的自我求索,都在影响你,在你身上留下属于他们痕迹。”
“你并不是留不住什么,实际上只要你好好生活,跳出你为自己设定的框架,他们的存在会在你的生活中日益显现的。”
说了这样一堆话,苗淼没有搭腔,也没有打断,只维持一开始的姿势,目光变得柔软,凝聚在他脸上,嘴角噙着一抹浅笑。
他从这里面读到一些包容,忽的发现,这些大道理苗淼未尝不明白,只是很多事情需要时间,时间大概不能抹平过去刻下的疤痕,但是可以冲洗掉人不愿意记得的东西。
有点尴尬,林浩挠挠头,尽量笑的不那么难看,“啊,是我一点想法,没什么别的意思,乱讲的而已。如果让你不舒服了,就忘记吧。”说着说着都不敢看苗淼,眼珠子天南地北的一阵瞟,但是能察觉到苗淼久久没有移开眼睛,那目光有如实质落在他脸上。
“没事,你说的有道理。”就在林浩内心的小丑表演将到第二场时,苗淼发话了,接着往前走,他如临大赦,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