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仪式 ...
-
夜晚的海面和黑夜融为一体,远远看去显得古朴而幽远,若不是带着水汽的海风不断扬起身边人的长发,林浩感觉像在黑森林身处的古堡前。
一阵悠扬的号角声在海面上巡回,意味着仪式开始了。一支队伍从村口走出来,神情庄严。每个人都身着具有当地特色的服装,借着周围的火光,林浩隐约看见衣领袖子采用的刺绣的工艺,有很多是浪花的图案。
队伍的最后是少男少女,一群人安静有序地进场,走到篝火木堆前,围着它们站成一圈。又一声更悠长的号角,头发花白的老人捧起燃着的火焰,朝木堆走去。身后跟着两排毛发皆苍白的人,是比较有资历的长辈,共十人,每人手里都捧着木质托盘,托盘上的物品各异。距离木堆只有两三米的距离时,后面两排人停住,所有人站的笔直,神情肃穆,眼神落在那火焰上。直到篝火燃起,老人肃立,后面排在首位的两位长辈上前,先把托盘放置在一旁,再双手将托盘中的东西聚过头顶,静默,最后送进火里。接着是次位的人上去,重复上一个人所做的。直到每个人托盘上都空了,又回到自己的位置。
篝火突然窜的很高,老人用方言讲了句话,林浩听不懂,但后面的人将空托盘举过头顶,外圈的少男少女手牵着手。海风骤然变大,篝火被吹得歪向一边。好在他们围着篝火的圈够大,并不影响唱歌跳舞,林浩没听懂歌的意思,猜测是属于他们的语言。
场面一下热闹起来,老人拿起篝火前的米酒,洒在地上,又倒了一杯,自己喝下,后面两排人也跟着做,喝完把酒分给少男少女。
至此,仪式已成,新的岁月必将风调雨顺,幸福安康。
老人在几位长辈的护送下去保存火种,现场便是年轻人比较多,有几个活泼的招呼大家一起唱歌跳舞,有几个在帮忙分发米酒。
“妹妹请你喝杯米酒哝哥哥,”眼前的女孩身着仪式上的服装,海风没有停下,她头上的银饰也被海风吹得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一杯米酒递到面前,林浩招架不住这如火的热情,紧紧抓住大腿才控制住下意识逃离的冲动,接下,“谢谢。”
转头见苗淼对着燃烧的篝火发呆。
“妹妹请姐姐喝杯米酒哝~”,小姑娘跨一小步就到苗淼面前,见人没反应,轻拍苗淼肩膀,“姐姐,这最后一杯噻~香香甜甜,请姐姐品尝~”苗淼回过神,见人笑意盈盈,浅浅尝了一口,对着小姑娘笑笑:“谢谢妹妹,妹妹真水灵~和这酒一般醉人。”小姑娘笑意更浓,捂着嘴跑了。
林浩怕醉了,一点点抿着,这酒甜甜的,酒味不浓,后劲很大。苗淼却一口干了,还想去找人小姑娘再要一杯,林浩拦着,“这酒度数高。”
“哦。”苗淼回到座位,又开始盯着篝火看。
不知过了多久,海风变得更大了些,周围的游客耐不住冷,很多人一起在篝火旁唱唱跳跳。林浩想问苗淼需不需要衣服,肩膀猛然一沉,苗淼整个人靠在林浩身上,因为没有支撑,就要往后滑倒。林浩一把将人搂住,借着篝火看苗淼脸上有些发红,该是酒精上头了。海风吹得人发冷,林浩碰碰苗淼的手背,一片冰凉,脱下外套给人披上,一把抱起人,往酒店走。
酒店大堂比较安静,林浩听见怀中的人呼吸变得很着急,脸上是不正常的红色,脖颈处白皙的皮肤上似有红点浮出。
“苗淼?苗淼?”他喊了几声。
“呀!她这是过敏了!要找医生啊,快跟我来!”饭店老板刚给客人送完宵夜,数着钱往外走一抬头就看见白天的顾客倒了一个。
林浩搂紧披着的外套,跟着老板走。
“我有个邻居,自己在附近开了诊所,平时有什么事都找他,我带你们去给他看看。”
诊所就在饭店后面的巷子里,跟着老板七拐八弯。这是遇上好心人了,林浩匆忙间想着,否则怕是很难知道这样的地方还住着一位医生,遑论去找了。夜色不早,巷子里满是苗淼急促的呼吸声,看见诊所紧闭着大门,林浩心里一紧。
“老许!老许!”老板喊着,一边哐哐敲人家不锈钢门。这方法虽粗暴却着实有效,没一会,门开了,许医生家的灯把不锈钢门照的有些反光。许医生明显是被吵醒了,可也没有一丝不悦,眼睛眯着看了一会,才摸到老花镜戴上,“老廖,怎么了?”边说边把门拉开。
“你快看看这姑娘,喊不醒了。”老板着急喊着。
在许医生的指引下,林浩让苗淼半靠着自己,将苗淼这一天的情况告知。许是一下灯光太亮,苗淼竟醒了一下,“痒……”
“这是过敏了,小伙子你别让她挠,我来给她打个针,在开点药就好了。”许医生慈眉善目,讲话和缓有力,让人不自觉就相信他的话,极大安抚了林浩心里的不安。
苗淼在她怀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许医生开好药,叮嘱几句,让人回去了。
深夜浪潮的声音愈发明显,就着这个声音应该很好睡觉。不过苗淼毫无征兆的醒了,脑袋涨涨的,坐着想了很久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房门紧闭,她想到林浩,林浩抱着她找医生的时候她是知道的,就是醒不过来。吃了药喝了水,躺下想继续睡觉,脑子不断地循环一些事。她起身穿着厚衣服,拉开窗帘,坐在窗前。沙滩上已经非常安静,灯都留不下几盏,而眼前的海域上一片黑暗,只有微弱的光亮艰难留存。目光和心思落不到实处,便被卷进不停闪回的过去。
关于小时候的事情忘得差不多了,她也不愿意记起。不过就是出生在落后的村庄里,摊上家暴的爸、永远不知道反抗只一味服从的妈、重男轻女的爷爷奶奶、和未成年就要去换彩礼的她。现在能三言两语讲出来的东西,落到当年年纪尚小的女孩身上,是天会塌下来的事。
出生环境不是她能选的,父母也不是她能挑的。这些非人力所能左右的事,妄图靠自己去改变很容易把自己也搭进去。她唯一能够拥有和改变的只有自己。
她想,她也做到了。
事到如今,苗淼依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做得不对的,顶住了所有压力,认真的读书,成绩比她那后来出生的弟弟高出一大截。
如果不是早上遇到那男的,她断然不会记起这些早被封存的往事。这些属于她的过去苗淼处理的很好,不会影响到现在的自己。可加上仪式上不断燃烧的火,时而是后厨人员操作不当引发的火灾,那火照亮了停电的后厨,疯狂的吞噬一切,包括自己;时而是某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的坟前,那一簇山风也吹不灭的跳跃火苗。
思念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不断蔓延,紧紧包围住窗前的人影。
火灾受伤住院后,医院联系她的父母,从第一次接通电话的那句“我们哪来这个女儿。”之后,她便再也没有听见她亲生父母的一句话。
她那便宜爹妈不管她,几乎是让她自生自灭的意思。不过她睁眼就看见孙槿,这个将来年过半百也依旧年轻的女人,她帮她付了医药费。出院那天苗淼要把钱还她,毕竟自己年年打工还是存下了钱。孙槿并没有接受,只问她愿不愿意今后一起生活。苗淼原就从那个不属于她的家里逃出来,住在酒店的后厨,当下也并不打算回去。回去也是被她爹抓着去换彩礼,好不容易跑到这里,不如在外面找工作,苗淼相信,只要自己肯干,将来赚的钱比那彩礼多多了,肯定能养活自己。
可学校开学之后她要继续上学,碍于未成年的身份,很多事情需要监护人帮忙。看着眼前的女人,既然好心救了自己,那么应该也不介意多帮自己一下,便一口应下孙槿。
孙槿是个很有能力的人,苗淼一直都知道,她能把生意做得那么大,能把16岁浑身是刺谁也不信的苗淼养成在孙槿面前懂事乖巧的女儿。
这么厉害的人也有软弱的时候。
刚上高三,学习压力很大,苗淼经常整晚的睡不着,睡不着就起床刷题,睡眠时间不足导致她精神状态不稳定,于是过去的事情如影随形,阴魂不散地缠了上来。睡觉做噩梦,写作业写着写着碰到哪个字眼,思想就开始混乱。人在经历着不好的事情,反而没什么感觉,熬过去就好了,可是当心智在一步步成熟时,这些事情的回溯会让你产生疑问: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做错了什么?
看着苗淼眼底下的乌黑,和日渐呆滞的眼神,孙槿实在束手无策。带着人去看心理医生,可苗淼对陌生人戒心重,始终无法诚实地与医生交流。孙槿原本不愿在苗淼面前提及这回事,可直觉告诉她,苗淼对这件事有知情的权利。几番思虑之后,孙槿选了一个很好的天气,还是带着她一起去。
孙槿有一个亲生的女儿,只是早早去世,苗淼其实一早就知道,孙槿几乎不提及,苗淼便也刻意去忽略。墓园很安静,又离市里很远,她跟着孙槿走,看到墓碑上一个个已经离开这里的人,内心诡异的宁静了许多。
直到孙槿在一座墓碑前停下来,苗淼才第一次看见这个熟悉的陌生人,她没忍住顺墓碑上的刻字读下来:爱女孙茜之墓。
孙茜,茜茜,很好听的名字,墓碑上的黑白的照片也没能掩盖住这个女孩的活泼可爱,她冲着镜头笑的这样甜,美好的让苗淼一瞬间头脑空白。
在苗淼出神之际,孙槿燃起一小撮火,把手里的纸钱一点一点放进去。
沉寂一路的孙槿开口,隔着橙红的火焰,苗淼看着她。
“苗淼,你看,这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孙槿的声音在发抖,苗淼想着,这样一个稳重的人声音居然在发抖。
“她只陪了我七年就离开了,”她转头看着那张照片,眼泪便流了下来。不知怎么回事,这明明与她无关的一切,却因为孙槿的眼泪,让她眼眶酸涩,她似乎也体会到一种难言的心疼。
大概意识到此行的目的,孙槿深呼吸,把情绪压下去:“说多了,”她把眼泪擦干,“我今天带你来,是想让你们互相认识一下,”她温柔的目光包含着许多,通通落到苗淼身上。于是苗淼至今也还记得她说的那句话:“我能接受至亲至爱离世——虽然花了一些时间。但是你呢,苗淼。过去那些事你如果不试着接受过去,解决他们,这些既定事实就会一直摧毁你健康,影响你的未来。”
“你要相信我,相信自己。苗淼,你长大了,还这么聪明,过去的那些事现在对你来说不算什么,现在的你有解决任何事情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