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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松林地(三) 戒指有三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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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里,高官达贵一一落座,众人向天子敬酒,进献贺词,在十几位歌舞伎的表演中,中秋宴开始了。
历史不容更改,已经发生过的事如果强行大幅扭转,整个时空坍塌,谁都跑不掉,所以段闻遇依旧没有参加这场宴会。
这里发生的事太久远,段闻遇花了整个白天的时间从脑子里把这些记忆翻出来。
此时,他坐在水上亭中,不是对弈,是在赏花,红袍如瀑布般倾垂而下,白绫自脑后垂至身前,褶皱堆在腰间,月光给他周身染了一圈光晕,一动不动,远望像天上的谪仙。
湖中映着一轮弯月,两端尖锐,像一把锋利异常的弯刀,然而一把“假弯刀”,被微小的水黾一蹬,顷刻溃散。
有人缓步朝凉亭走过来,段闻遇仍不动。
直到那人到了他跟前,窸窣的衣料摩擦声响起,是向他作了揖,说道:“国师大人。”
他原本侧身对着人,闻声后才转过身,点了一下头。
看到他的样子,那人似乎是愣了一下,才道:“早闻国师大名,自大人施恩救下臣的父亲,臣一直想登门道谢,只是久在沙场,几日前才得以归乡,听人说,大人常到这边亭中与自己对弈,便来碰碰运气,礼数不周,望大人见谅。”
“明日,臣会带谢礼入宫。”
女子身量高挑,脊背笔直,微微颔首道。
大将军秋无双,是中原上一把铁骨铮铮的剑。
段闻遇和她接触不多,这时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他虽目不能视,尚留一双耳。
身为女子,她的声音是柔的,却句句铿锵有力,不卑不亢,不像是“难堪大能”的人;旁人仗他眼盲,从不肯表面功夫,更甚者故意与他肢体相碰,他听到那短暂的窸窣声,便明白她也不是“没规没矩”“不知礼仪廉耻”的人。
那些官僚贵族的嘴里,除却“女子”二字,竟凑不出一句实话。
段闻遇摇了摇头,秋无双正在想国师摇头是什么意思,就见眼前人站起身,忙道:“当心,大人。前面有石凳。”
国师脚步不疾不徐,没有丝毫停顿,像个正常人一样在对面石凳落座,伸出手,手心朝上摊开。
她心里微微一惊,很快压下去,迟疑问道:“国师这是……要臣与大人对一局?”
段闻遇点头。
秋无双呼出一口气,也坐下去,捻起一颗黑子,落到棋盘上,说道:“臣自小习武,棋艺不精,大人见笑。”
传闻中秋无双文武双全,吟诗作剑,样样精通,偏偏棋艺极差,儿时还常被家中长辈笑话,可既是国师邀请,那就不得不执棋再上。
段闻遇读过她年轻时写的诗:
《赠·塞上沙》
山河社稷古繁华,塞上枯雨逗风沙。
犹记中原长安处,战前生死半壶纱。
她初上战场,就极为漂亮地赢了五场仗。
他们说女子心胸狭隘,她就说“山河古繁华”;他们说女子娇生惯养,她说“枯雨逗风沙”;他们还说女子贪生怕死,她就说“生死半壶纱”。
他透过这首诗,仿佛能看见夜晚边塞高高的城墙上,仰头饮酒的翩翩少年郎,意气之盛。
三十岁在这个时代已经不年轻了,岁月在她的眼角留下细细涟漪。在时间打磨下,哪怕人就在跟前,段闻遇仍觉得他已经与这个时代隔了一层厚厚的,名为“回忆”的屏障。
回过神,他落下一子。
*
老宋悠悠转醒,就看见那个大学生似的小伙子盘腿坐在他旁边的台阶上,皱着眉摆弄智能机。
“醒了?”林程朝没抬头,敲了敲腕上的表。
他的智能机是手表样式的。
老宋耳朵还痛着,这一声听得朦朦胧胧,他坐起身:“啥?”
林程朝道:“羡慕一下你还睡得着觉。”
老宋:“……”小伙子话多招人恨我告诉你。
他环顾四周,发现他们还在墓园里,只是有一点不同——天太亮了。
在老墓园上了这么久的班,老宋从没见过有哪一天,哪个位置,哪个时候,天空是这样亮堂的。
那总是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的雨,终年遮蔽它的浓重的潮湿雾气,这些都没有了。
而去掉这些,它好像才是传闻中那个英魂无数的烈士陵园。
老宋整个人飘乎乎的,问道:“……我这是,在这儿躺了一晚上吗?”
没人回他。
他又想起什么,转头去看墓碑的方向。
老宋:???
何止那个全息投影,碑都不见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宋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接二连三的怪事,让他在大白天也觉得后背凉嗖嗖的。
这里他呆不住,可他才走两步,就听刚刚还在装耳朵聋的林程朝冷声说道:“别动。”
老宋眉头一皱,“嘿,你这年轻人真有意思,你自己网瘾犯了玩那智能机,还不让我这老……”
话音未落,一道银芒骤然闯入,他眼前一花,回过神,一把闪着寒光的小刀,直直插在了他脚前不足一尺的石板地上。
他瞬间僵在原地。
林程朝抬眼,语气淡漠,说道:“第二次,事不过三。别出那条线,除非你想找死,我不会拦你。”
他就知道!这人根本不是来调查的,那张证件也是假的,都是假的!
在林程朝又低下头时,他小心翼翼把手伸进口兜里,却空空如也,不由得又看向地上那把小刀,和他带上的那把一模一样。
身旁传来一声轻嗤,老宋谨慎看过去,林程朝摘下手腕的智能机,在手上抛了抛,神色不耐,说道:“所以我说,带上普通人就是麻烦。”
要防止这些人什么都不懂偏偏胆子比谁都大,就爱去找死。
找死就算了,他还得救。
他随手一扔,智能机飞出去。
那个地方确有一条白色的线,不像画的,像是全息投影,围成一个圆圈,那智能机在空中还没落地,一过这白线,瞬间碎裂,渣都没留下。
他们现在正处于裂缝里,外面乱流飞窜,碰到这些乱流,林程朝都不敢保证自己能活,更别说老宋一个普通人了。
“需要我说得再清楚一点吗?不想死就呆在这别动。”
叫你一声老人家还倚老卖老上了,我年纪够你活八个来回信不信?
林程朝在心里吐槽道。
“证件都给你看了,我的话就这么不可信?”
受制于人,老宋当然不敢再像之前那样跟他说话,挑了个离白线和林程朝远一些,离那把小刀近一些的位置坐下。
以防万一,有情况他就拔刀。
听到这话,他咕囔了一句:“证件都是假的,好意思自信自己的可信度?”
林程朝偏头看了他一眼,B1执行官的听力无可质疑,他当然听到了,突然反应过来,段闻遇临行前问过他一句:“不弄一个拉沃尔这边的执行证件吗?”
他当时回:“我自己有,为什么还要弄一个?”
段闻遇笑了笑没说话,他没懂他当时的笑是什么意思,现在看来,大概是:
不听老师言,吃亏在眼前。
靠。
他在拉沃尔呆了一千年都没注意总局和分局证件颜色不同吗?真是神奇。
自己都想骂自己一句傻逼。
出于人道主义,林程朝觉得要挽救一下他的可信度,干巴巴道:“我的证件所属总局,封皮是蓝色。”
他说得很干巴,但在老宋这里,就是他冷冰冰地嘲讽:总局的证件都没见过?
这么小声都能听到。老送欲哭无泪,但至少多了个同伴,少了个敌人。
他下意识把林程朝当成了主心骨,问他:“那你知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道钟声,还有现在,”他指向那抹挖了个坑的空地,“墓碑都不见了,那小偷到底是什么来历?”
“时间小偷。”林程朝沉声道。
“什么?”老宋没听清。
“没什么,我现在告诉你也没用,我们只能等。”林程朝捏了捏眉心,说道:“你可以理解为穿越,我们被人为地放到了一个时空里,然后又被人为地困在了这里。”
他看向崭新的大门,“应该是过去某个时间点。”
老床没办法思考,急切问道:“等谁?”
他完全忘了另一个人了。
林程朝道:“不是等谁,是等‘时间’。”
等时间回到现在,他们就能出去。
话音刚落,大门外驶近几辆黑色的飞车。它们停在门口,最近那辆车上下来几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他们的样貌、身形,林程朝再熟悉不过。
全是联盟最初的议员,和那位部长。
下车以后,他们并没有选择直接进墓园,而是回头等待。
第二辆车到达,副驾驶的秘书先下了车,替车里的人打开车门。
一只笔直修长的腿先落了地,他走出车门,由秘书恭敬地带到几人中间,再走向墓园。
一众西装革履,气度肃穆的高层精英里,林程朝看见了一张苍白、漂亮的脸。
那是他的老师,段闻遇。
段闻遇手里四四方方的盒子,装着爱人的骨灰。
竟然是这个时间点。
林程朝几乎忘记呼吸,老宋语气慌张,问道:“怎么办?来人了,我们要怎么躲?”
“……不用躲。”林程朝摇头,“他们看不见。”
这时候的他重伤昏迷未醒,没有亲自参与这场葬礼。
他站在原地,一个又一个人穿过他的身体,朝那块空地涌过去,老宋怕得东躲西躲,而他紧紧盯着那个人。
同样款式的西装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清瘦,作为长生者,一千年过去,他的样貌分毫未变。
林程朝偶尔看见那张脸,会有一种不甚真实的感受,但段闻遇总是笑着的,很大程度上平衡了这一点。
所以那种感觉总是转瞬即逝,经常在即将到达某一个点时骤然收回,旁人不会察觉到任何异样。
现在,这种不真实的感受彻底爆发了。
他捧着骨灰盒在台阶前站定,林程朝离他不远,足够看清楚这个人,面无表情,气质冷淡——淡得有些过分了,像一个幻影,风一吹就能散开。
根本不像个活人。
安放陪葬品时,林程朝站在一个没有人的角度,才发现这时候,段闻遇的右手无名指上,已经戴了一枚银戒。
一枚款式他不陌生的银戒。
然后,他看见段闻遇摘下戒指,偷偷放入其中,无人察觉。
所以。
林程朝愣在原地。
银戒有三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