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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松林地(二) 回忆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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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段闻遇睁眼,一片久违的黑暗覆盖了双眼。
最初的长生者,他的疾病始终是一个秘密。
诞生之初,自然的风拂过耳朵,告诉他,这是一个没有颜色的世界,你要用“听”和“触碰”感受它。
所以当他置身于乡野间,感受到指尖淌过的风,听到虫鸣鸟叫,空白的他以为这就是世界的全部。
渐渐地,他发现并不是,他没有视觉,没有味觉,没有嗅觉,也说不了话,像它说的那样,只能“听”和“触碰”。
他的世界孤独却不死寂,喧嚣却并不热闹。
自然赋予它唯一的孩子一副好皮囊,行走世间,遭遇过最纯粹的恶意和最纯洁的善意。
直到一日,他路过城镇,叫卖声与欢笑声告诉他这里有多繁荣,他停了一会儿,然后感受到一道与别人都不一样的气息从身后靠近。
耳边一痒,他抬手去碰,冰凉,柔软,他知道,是一朵花。
那人问他:“公子是从别处来的吧,觉得这城镇如何?”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诞生于自然,他对自然的一切都超乎寻常的灵敏。
那人见他不会说话,双眼缚一白绫,却既不可怜,也不嫌弃,只问他:“会写字吗?”
他点头,耳后别的花落下来,滑过脸颊,他抬手去接,跟人指尖相触,一顿,花落下,在两人手指相接处。
他听见一声轻笑,花被那人拿走,他正想收回手,却被那人拉住,按在手心,“那好办,你写在我手上吧。”
他发现,哪怕他走了好久,他还是有不懂的东西。
比如:人的声音为什么不一样?花香闻起来是什么样?他在那人手心写字时,为什么感觉碰到的地方那么烫?
他写:你身后的一座山,三日后会有大灾。
一句话,三日灵验,五日让他一跃,成为一国之师。
人们说,他救了半个城镇人的命。
他被人带去宫殿,听到有人喊:“皇上驾到———”
原来那人是这个朝代的天子。
他能听到灾难,救了无数本该死于自然的百姓,人们便说国师是神仙派来给国家的指引。
他能听到生命垂危,黄沙漫天的边塞,他指出围困其中的军队方位,天子派人支援,救出一国之将帅,人们又朝他跪拜。
天子驾崩时九十又八,是当时最长寿之人,而他还和当年一般模样,人们又说国师是真仙,天子吉人天相,被神仙送了赐福。
这是他当国师第七十三年。
天子在民间挑选培养的太子也已二十六。
太子不信鬼神,从不找他,但念在先帝托付,对他也不薄,国政议事时也请他,只是不管他来不来。
太子即位第十七年,他当国师第九十年。
中秋宴,他在亭中,无聊与自己对弈,习惯黑暗以后,他的行为举止都与正常人没什么差别。他与自己对弈过许多次,只有那一次,他下出一个“死局”。
他沉思良久,忽地道听人道:“九之十二。”
他一顿,思路霎时开朗。
反应过来,他太过入迷,以至于何时有人靠近者都不知道,又疑,这人气息有些熟悉。
他第一次记住的人名,是孟家的小公子,孟长野。
小公子家皇亲国戚,时常入宫,就为一件事——找他。
“国师,你真的是一百岁吗?看起来好年轻。”
他摇摇头——这时候的他已经不只一百岁了。
“国师,你喜欢花吗?这种花叫芍药。”
温凉,柔软,熟悉的触感。
“国师,你听说过夜明珠吗?它是圆圆的,会发光——这么大。”
他拉过他的手,盖在自己握成拳的手背上。
“国师好厉害,跟国师对弈总是赢不了。”
骗人的,他总是故意错过反将一军的机会。
“国师你真好看,我觉得,他们把西域公主奉为第一美人只是因为他们都没见过国师,明明国师比她好看的多了。”
……
“国师,我想看你的眼睛。”
这里充斥着花香、笑语,一切欢乐美好的东西,是钟声送给他的美梦。
它们在第七年戛然而止,现实的美好也终止在这里,或许是不想骗他?
总之,梦没有再进行下去。
黑暗让少数人害怕,慌乱,但对段闻遇来说,却是回到一切的开始。他置身黑暗,就像婴儿蜷缩于羊水,只会被安抚,归于平静。
只是现在这黑暗的边缘,透着仿佛晨曦时分的薄光。
他抬手,扯下了缚在双眼上的白绫。
他坐于室内,周围古色古香,身前置一方桌,上面的棋局未终。他身上穿着红色的外袍,白色的里衣,领口绣着金线。
金蟒红袍,是国师袍。
他站起身,胸前忽地一凉,一根细白的线挂在他脖子上,末端坠着一枚银戒,藏在里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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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经历并不陌生,世上万物万事都不是完美的,任何东西都有裂缝,砖石,屋檐,草木,情感……包括时间。
时间的缝隙一直存在,起初它很小,且正在自愈,直到万亿年前,宇宙中一场大爆炸阻止了它的愈合。
人类的诞生是无数正负粒子碰撞产生的奇迹,时间因此有了定义,也失去了自愈的能力,此后它每一次裂缝扩大都是一场无可挽回的灾难。
时至今日,它一共扩大过两次。一次终结侏罗纪,一次终结公元旧历。
时间是庞大而残忍的,裂缝中的乱流看似缓慢,犹如一湾小溪,可真正靠近时,又会瞬间被它撕裂,变成其万千粒子中的一员。
生命之于时间,甚至不比蜉蝣之于天地。
但人类是会学习和进步的。开了缝的时间就像泄了气的气球,不断有正常的时间被扰乱,修正被扰乱的时间,就是执行官的职责。
时间已经书写好了所有人的故事,你不存在的时空它也不会把你送到那里,轮回者们可以通过某种媒介打破这种限制。
但此行之前,林程朝的媒介借给了别人。
所以,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除了执行官以外,还有一群游走于时间缝隙里的人,他们的历史比联盟更悠久,独自占据着一整颗星球,他们给它取名为「蒙奇特」,译为“商人”,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地方。
他们自称“时间商人”。
说是“商人”,但段闻遇不只听到过一次他的学生私下称他们为“强盗”和“小偷”,这甚至是南窗和林程朝为数不多意见统一的说法。
轮回者能穿梭于缝隙、去自己不存在的时空主要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是那场时间缝隙扩增引起的战争的产物,以及他们活得足够久。
现在最年轻的执行官也有将近五百岁。
而“时间商人”大多是一群短生种普通人,也不知道他们是用的什么方法挡住了时间乱流。
有经验的执行官除了媒介之外,还会带一个或者多个与其时空相关的东西,这样省了他们在乱流中穿梭寻找的时间,降低风险。
比如,这枚银戒。
银戒明显不是这个时代会有的东西,他带着银戒还会出现在这,只能说明,碰过银戒的“时间商人”正处于这个时空。
他手上现在只有一枚银戒,另一枚不知所踪。
不过只有他一个人的话,事情好办得多。
将银戒放回去,段闻遇重新系上了白绫,反正一片漆黑并不影响他的行动。
比之从前,他现在是一个“健全”的人。
“笃笃。”
“国师大人。”
段闻遇开了门。
他从前是不爱笑的——他连人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又怎么知道“表情”是什么东西?
小丛心里很慌,他是新来的,进了宫才被告知,是做国师大人院中的下人。
他从来没见过国师,但听说不少,什么“国师已经活了一百岁了,是个老掉牙的老头。”“国师从不露面,是因为其相貌丑陋,青面獠牙。”“国师阴晴不定,常虐待下人”诸如此类,连话本子里国师的常见形象也是一个戴着傩面,身材佝偻的老人。
他准备了好久,才敢敲门,门开的一瞬间,他立刻低下了头,但紧接着,一阵淡淡的花香包围了他,他疑惑又实在好奇,悄悄抬眼——
一眼,他就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这样一个漂亮到近距离看会感到窒息,周身都是久久不散的花香,清瘦、白净的大美人是老头?是相貌丑陋?是青面獠牙???
如果是的话,他干脆别活了。
“国国国国国师?!”
段闻遇点了一下头。
小丛的世界观彻底碎裂了,他出身低微,见过的最漂亮的人就是那些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但是他们都没有国师好看。
真比起来,那群人低下时的恶毒嘴脸才真的是丑如夜叉。
见他愣了太久,段闻遇歪了一下头。
小丛虽然因为美人歪头很激动,但机灵的他很快反应过来,国师不仅盲,还哑,这是在问他:什么事?
他平复下来,便有些发怵,无他,国师漂亮得太凌厉了,又面无表情,冷冷清清,不是一般人能肖想的,便恭恭敬敬道:“今日中秋,陛下在宫中设宴,庆贺秋无双将军凯旋,国师大人要去吗?”
那小太监说,问一句就行了,国师大人去不去无所谓。
段闻遇点头,表示知道了。
小丛面色复杂地告退,面色复杂地走下台阶,面色复杂地出了院门,然后,面色复杂地跟人撞了。
“云霞,你没事吧?对不住对不住!”
小丛赶紧拉了一下人,双手合十道。
云霞手里抓着一个小袋子,被撞得头晕目眩,差点没站稳,她反应迟钝地点点头,又摇摇头,说道:“不碍事不碍事。”
云霞从小就在宫里长大,在国师院里干了好久,小丛初入宫时她还帮忙指过路,是他在宫里认识的第一个人。
她原本就这样,有些呆,不过办事很利索,确认她真的没事后,小丛看到她手中的袋子,问道:“这是什么呀?”
云霞答道:“芍药花种,是孟府送来的。”
屋内,段闻遇坐于桌前,他翻了翻记忆,中秋宴庆秋无双将军凯旋,是他当国师的第一百年。
也是王朝覆灭前倒数第十日。
一个朝代覆灭的动荡会让时空缝隙变得不极稳定,虽不至于扩大裂缝,却也对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很危险,“时间小偷”不会在这里待太久,至多第九日晚,就会离开。
一阵风过,窗梁上的风铃发出细小的声响。
阳光下虫鸣鸟叫,明红翠绿,一切都是鲜亮的。
当年的他面上无悲无喜,无欲无求,被百姓奉为真仙,实际上,他常常倚坐在窗边,靠着这一声轻轻的“叮”泄露的春意,去描摹一个暖春。
可惜,这其实是一个料峭的寒春。
他抬起头,隔着双眼上的白绫望向窗外,怔愣许久,竟一时恍然。
这时,孟长野已失踪两年九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