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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二】色欲狼王,西尔万·丰饶 饱食山谷的 ...

  •   迦玛在饱食山谷住了下来。她很快发现,西尔万的管理方式极其独特。他几乎没有硬性规定,却通过无处不在的“分配”和“调解”,维持着这个庞大混杂社群的微妙平衡。

      他知道哪片灌木丛的莓果明天最甜,知道哪段溪流的鱼群在清晨最活跃,知道受伤的老獾最需要哪种止痛草根。

      食物、药品、休息地,总能在合适的时间,出现在最需要的成员面前,或至少,通过他那种“建议”的方式,让成员自己“发现”并解决问题。

      他的家庭同样是他“收集”与“失去”的缩影。

      他的大女儿,那位继承了母亲名讳与气度的年轻雌狼艾拉,腹部高高隆起,行动却依旧矫健,眼神锐利,是营地实际上的狩猎队长之一。

      她看向父亲的目光充满尊敬,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其如今散漫形态的无奈。西尔万对她极尽宠爱,却也保持着某种距离,仿佛透过她,能看到那位死于战争、永远飒爽的发妻。

      他的儿子巴斯蒂安时常不见踪影。有几次迦玛看到他偷偷摸摸往人类村庄的方向溜去,回来时怀里似乎揣着些用叶子包裹的东西,脸上带着满足和一丝紧张。

      西尔万对此心知肚明,却从未点破,只是在巴斯蒂安偶尔因为紧张而开始暴食时,会丢过去一块更大的、烤好的肉排。

      最小的女儿,那个还在吃奶的狼崽,被营地另一位刚刚失去幼崽的哺乳期雌狼悉心照料着。西尔万时常会踱过去,用他肥大的鼻子轻轻碰碰养女细软的绒毛,眼神复杂。

      那里面有关爱,有对逝去挚友的怀念,或许还有一丝对命运无常的嘲弄。

      迦玛花了几天才从他嘴里找到了那些奇怪称呼的定位,‘薯饼’指的是格莱恩(Glen),也就是迦玛的亲生父亲,格莱恩还有个双胞胎弟弟叫林科斯(Lynx),西尔万管他叫‘薯条’,但他已经离开灰鬃之域很多年了。

      因为是薯饼的女儿,他一直管迦玛叫小土豆,西尔万还特别喜欢用食物来称呼人,给那些他想表示亲近的人取外号。

      夜晚的饱食山谷,比白天安静许多。直到满月升起。

      每月一次的满月之夜,是西尔万罕见的、会主动聚集部分成员的时刻。地点在营地后方一块能仰望完整夜空的高坡上。参与者不多,都是些身上带着明显旧伤、年纪很大的老狼,以及少数几个像迦玛这样的“客人”。

      他先是给每位老战友分发自酿的、度数不低的果酒或蜂蜜酒,说些没营养的冷笑话,然后,大家会一起对着圆月,发出悠长的狼嚎。

      但这嚎叫,与战斗前的挑衅或胜利的宣告不同。它们参差不齐,有的高亢却中气不足,有的低沉沙哑,有的甚至因为残缺而变调。它们交织在一起,不成韵律,却有一种沉重的、直击心底的力量。

      那是在呼唤再也回不来的名字,是在祭奠永远留在了某个战场的肢体,是在对抗被时间逐渐蚕食的记忆。

      西尔万嚎得并不响亮,甚至有些走调。他仰着头,眯眼看着月亮,肥胖的脸上没有了白日的油滑笑容,只剩下一种深深的、几乎与他体型不符的疲惫与空茫。月光照在他稀疏的毛发和层层下巴上,竟有几分凄清。

      迦玛听祖父说过,西尔万年轻时,曾是“觉得战斗能解决一切”的热血先锋,奥法最头疼的大弟子。

      第一次诅咒战争的惨烈,剥夺了他的发妻,改变了他的一切。

      嚎歌会持续不长的时间,然后大家默默喝完杯中残酒,各自蹒跚散去。每一次聚会,人数似乎都比上一次少那么一两个。

      西尔万从不点名,也从不询问缺席者的去向,只是下一次准备酒杯时,会默默地少拿一两个。

      有一次,嚎歌会结束后,西尔万没有立刻离开。他独自坐在高坡上,看着下面沉睡的、丰饶而和平的营地,忽然对身边的迦玛说:

      “小土豆,你看这山谷,多肥,多安全。大家都吃得饱饱的,不用拼命。”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可有些东西,你再会捕猎,再会分配,也找不回来了。你拥有的越多,能失去的也就越多……而失去,是连打嗝都缓解不了的‘饱胀’。”

      他拍了拍自己圆鼓鼓的肚子,发出沉闷的声响,脸上重新堆起那副惯常的、油滑而模糊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深沉从未存在。

      “不过嘛,能吃的时候,就尽量吃。能护着眼前这些老弱残兵多吃一天安稳饭,就多护一天。这就是我能做的全部了。”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朝营地走去,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异常庞大,也异常……孤独。

      迦玛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下方在月光下泛着银辉的丰饶山谷。这里没有暴怒悬崖那种撕裂般的痛与守护,却弥漫着另一种更为绵长、浸透在每一份食物与每一次调解中的、关于“失去”与“珍惜”的复杂滋味。

      饱食山谷的日子在食物的香气与琐碎的争执调解中缓缓流淌。迦玛逐渐看清西尔万·丰饶“王国”的内核,也触摸到这位油腻狼王笑容之下,那份沉甸甸的、名为“牵挂”的重负。

      他的牵挂首先是大女儿艾拉。艾拉的肚子一天比一天浑圆,行动也肉眼可见地迟缓下来。她不再能带队进行长途围猎,只能在山谷边缘巡视,教授年轻狼崽一些基础的伏击技巧。

      每次看到她略显吃力地俯身,或是对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流露出混合着期待与忧虑的眼神时,西尔万那总眯缝着的眼睛里,会飞快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紧绷。

      他会找各种理由缠着艾拉,尽可能不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内,每次捕获猎物,首先把还温热的内脏留给她。如果艾拉因此拒绝,他就会辩解这是给肚子里的宝贝孙子们准备的!

      “帮我看着点你艾拉姐姐!”有一次,他对正在试图从一丛荆棘里扒拉浆果的迦玛说,眼睛却看着远处溪边饮水的艾拉。

      “她现在金贵着呢。一头顶四头的饭量,一碰就炸的脾气,还总觉得自己能打十个。啧,跟她妈当年一个德行。” 语气是惯常的调侃。

      最小的孩子是他的养女,那只还在吃奶的狼崽,是另一份柔软而复杂的牵挂。西尔万为她挑选的乳母,是营地最温柔、奶水也最足的一头雌狼。

      他时常会踱到那个充满奶腥味和幼崽细哼的温暖角落,什么也不做,就蹲在一旁看着。小狼崽蹒跚学步时摔个屁墩,他会发出闷雷般的低笑;乳母舔舐幼崽的皮毛,他的目光会变得悠远。

      仿佛透过这温馨的场景,看到了多年前挚友与妻子同样逗弄他们亲生女儿的画面,而那画面早已被战火撕裂。他对这养女的感情,混杂着对逝者的承诺、对生命的怜惜,以及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完整家庭”幻影的挽留。

      而最沉重的那份牵挂,关于他的儿子,巴斯蒂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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