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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二】猎巫行动 养母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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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迦玛没有急于催促。她有时会去药圃附近,只是坐着,看巴斯蒂安侍弄那些草药。
莉拉偶尔会好奇地跟来,但她对不能吃的草药兴趣缺缺,更热衷于用她那把鱼骨琴尝试给草药“配乐”,结果往往是把需要安静的巴斯蒂安烦得眉头紧锁,躲回家里。
巴斯蒂安的房子没有光源,准确地说,是没有火焰。他虽然精通药理,却从不熬制药物,晚上不点灯,就连那些肉干都是不开火,用阳光、温度、湿度和一些特殊药草制作的。
一种古怪的平衡在沉默中建立。直到一个午后,巴斯蒂安正在尝试研磨一些晒干的根茎,工具是一套小巧的、显然是女巫风格的黄铜研钵和杵。
他动作很熟练,但神情专注得近乎执拗。“你母亲的工具?”迦玛问。巴斯蒂安研磨的动作停了一瞬。“嗯。”他低低应了一声,目光落在黄铜研钵边缘一个浅浅的、像是被什么酸性液体溅到留下的痕迹上,
“她留下的东西不多。大部分……和她在广场上一起烧掉了。”
也许是那天的阳光太过沉闷,也许是迦玛的沉默比追问更让人难以承受,巴斯蒂安第一次,断断续续地,提起了一些往事。她是西尔万被误解的第二位“妻子”,也是照顾巴斯蒂安长大的养母。
“她来的时候……带着人类那种很苦却很有效的药粉,只是路过。我母亲……我的生母在战场上临盆,你知道的,战争不会管她是否在怀孕,也不会谅解她是一个孕妇。她流了好多血,大家都以为不行了。养母她不怕我父亲的牙,也不怕整个营地的低吼,就那么走进来,身上有阳光和草药的味道。”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记忆里的画面。
“她没有管任何警告,眼里只有我母亲的伤势和难产的情况,她为母亲接生……那就是我,巴斯蒂安(Bastian)是她给我起的名字。不过由于母亲的伤势过重,她只是舔了舔我就去世了,很奇怪吧?她明明是第一次见到我的母亲,却因为没能救她,伤心得像失去一位朋友。”
“后来她就留下了。用这个,”他指了指研钵“熬各种汤药,治好了营地很多小狼的痢疾和伤口溃烂。她总是很忙,但口袋里永远有东西给我们——防止肚子生虫的药草肉干,吃了不会牙痛的蜂蜜糖,还有制作从人类那里学来的、裹着糖霜的坚果。”
他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一下,那瞬间,苍白的脸上有了一点属于那个“口袋里永远有零食的七岁小狼”的影子。后来的事迦玛知道,西尔万说她为了躲开猎巫行动才远离人类,他让下属在山阴处盖了一间房子,开垦荒地,并让狼群成员以尊敬一位阿尔法狼一样对待她。
只不过那被传言成了西尔万刚丧妻,就立刻找了新的妻子,还让孩子把她当母亲。
“她说人类的世界,有能把食物变得金黄酥脆的魔法(油炸)……还有披萨。” 他顿了顿,咀嚼的动作不自觉地加重,又从罐子里摸出一块肉干,
“她说,那是铺满了奶酪、番茄酱和各种好东西的大面饼,放在滚烫的石头炉子里烤,拉出很长的丝……我没见过,但她形容得那么好吃。后来,我偷偷跑去人类的镇子边上,变成一只……嗯,比较大的狗,学会了摇尾巴,一个卖热狗肠的人类老头真的给了我一根,还摸了摸我的头。”
他的眼神有些恍惚,仿佛又尝到了那陌生而惊艳的滋味:
“烤热狗很咸,很油,和森林里任何猎物味道都不一样。后来我还吃过他们丢掉的炸鱼,外面酥脆,里面雪白……还有一次,一个野餐的家庭掉了半块夹着肉和蔬菜的面包,我捡到了。妈妈没说错,人类有些食物……确实很厉害。”
然而,那点微弱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被更深的阴影吞噬。“那天……我也是溜出去。听说镇上有‘庆典’,我想去看看是不是像母亲说的,有牵着手跳舞的人。我躲在集市边缘,看那些火炬把夜空都点亮,闻着各种从来没闻过的香甜气味,忘了时间。”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研磨的动作变得杂乱无章。
“然后……我就看到了火把。很多很多火把,从镇子另一头涌过来。人群在吼叫,声音很可怕。我被挤在愤怒的人群里,他们脸上的表情……和给我烤肉肠的老头、摸我头的孩子,完全不一样。我太小了,被夹在腿中间,差点被踩到。我循着气味……找到了广场……就看到了她。”
他彻底停下了动作,双手紧紧攥着研杵,指关节捏得发白,牙齿死死咬住下唇。迦玛看到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们把她围在中间……堆起木头。她看见我了,在人群后面,吓得尾巴夹住,发出丢人声音的我……她对我摇了摇头,眼神很平静,甚至……好像还有点抱歉,像在说‘对不起,让你看到这个’。” 巴斯蒂安的呼吸变得急促,仿佛再次被浓烟呛到,“火……烧起来了。好大的火,还有那股……那股……味道……”
他猛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是剧烈地咳嗽,眼泪生理性地涌出。他慌乱地从罐子里掏出更大块的、硬得像石头的肉干,拼命塞进嘴里,用尽全身力气咀嚼,仿佛要用这粗暴的动作镇压住喉咙里翻腾的恐惧和胃里的痉挛。但那咀嚼毫无享受,只有痛苦,像是在吞咽悔恨。
“是我……如果我没跑出去……如果我没忘记时间……她不会出来找我……不会被发现……” 破碎的词语混合着咀嚼声,被痛苦地挤压出来。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平息,脸上毫无血色,只剩下一片空茫的麻木。“火能炼药,”
他喃喃道,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很多好药,都需要控制火候。母亲的书里写了很多。但我……我点不燃任何火。我试过……手抖得拿不住火石,看到火焰窜起来,就……就什么都忘了。”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看向迦玛,那双总是低垂躲避的眼睛里,盛满了深不见底的矛盾与痛苦。
“可我……还是忍不住会去人类的村子附近。变成大狗远远地看着。有时看到生病的小羊羔,或者拉肚子的牛犊,我会趁没人的时候,把弄好的药草丢进它们的食槽。有一次,被一个喂鸡的老婆婆看到了。
她没喊人,只是对我招手,给了我一把刚炸好的、金黄的土豆条……” 他声音低下去,带着困惑,“她摸了我的头,说‘好狗’。人类……为什么能一边烧死我的母亲,一边又对一条‘狗’这么好?母亲……为什么到死,都没说过他们一句坏话?”
他问不出答案,只能再次用暴食般的咀嚼,填满沉默带来的空洞。那缺了口的破罐子,似乎永远也掏不空,里面装满了用于应急的、却早已食不知味的“粮食”,和一段永远无法被真正消化、名为“人类”与“母亲”的记忆。
迦玛看着他,看着这个被困在药圃与山洞之间、被困在挚爱回忆与恐惧梦魇之间、被困在对人类世界的复杂情感与自我谴责之间的少年。
继承了女巫的善良与医术,也继承了她的死亡带来的惊恐。西尔万希望她带走的,不仅仅是一个儿子,更是一个被往事冻僵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