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降临》尔凉

3、第 3 章 银钩似的残

　　银钩似的残月清冷地悬在天上，长庚星远远地闪着微芒，将雁水市西郊的荒野山林照得黑森森的。

　　坟茔交叠，是一块还没被规划的埋骨处。

　　夜风吹过，坟头的挂青窸窸窣窣地擦出响。小影站在野坟间，搓了搓露出袖口的手臂，手中的玄测仪快速跳着黄光。

　　喵——
　　喵——

　　猫叫声不住地从坟茔深处传来，听着十分欢快。

　　封起把小影护在身后，小心地向猫叫处靠近。屏息走了一段路，猫叫愈发近了，两个人弓着身子躲在一座坟后面。忽然，一个足球大小的圆球骨碌碌滚过来，球的大半是黑色的，风一吹，黑色的覆盖物纷纷扬起，露出一张鲜血淋漓的人脸。完全看不清样貌，眼睛睁着，另一边眼眶已经空了，凝了血痂在里面。

　　小影猛一骇，捂着嘴差点尖叫出声。

　　人头停了片刻，被一只毛色驳杂的瘸腿猫叼走了。

　　封起面容冷峻，五指成爪，紧紧地攥成拳头。

　　“小影，你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封起小声说完，直起身走了出去。没走几步，踩着一块鸡蛋大的石头，一脚踢进猫叫的坟茔深处。然后，双臂交叠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站定。

　　须臾，那只跛脚猫跳了出来。

　　那猫昂着头，一双眼睛闪着碧绿的幽光，嘴一张，竟然吐出人言，声音尖细扎耳，像竭力哭闹的婴儿。

　　“人类，竟然到这种地方来。”

　　封起冷哼：“雁水市的人都是你杀的？”

　　那猫舔了一下前脚，不答反问：“你是警察吗？人类的警察竟然能找到这里？”

　　封起半眯着眼睛：“地脉复苏，不少生灵都能化形，妖在现代社会已经不是传说了。人有人的秩序，妖有妖的活法，只要妖别祸害人，异管局不会闲着没事找你们麻烦。这些，你的同族没教过你吗？”

　　那猫歪了下头，眼睛一眨，幽绿的光暗下又亮起。

　　封起见状说道：“你是不是化形不久，连异管局都不知道？”

　　那猫听出封起话中的嘲弄，猛啸一声，四爪狠狠抓地，背高高拱起。

　　“别祸害人？那我就活该被人祸害吗？！”

　　那猫叫得十分尖利，身躯却慢慢地拉长，不住抖动，驳杂的毛慢慢掉落，露出惨白的皮肤。月光幽微，照在正在化形的猫上，几个呼吸间，一具瘦小的人类身躯伏在猫所在的位置。

　　化形的猫妖站起来，浑身赤裸，身量不高，看上去像十来岁的小男孩。皮肤惨白，浑身上下密布伤痕，触目惊心。

　　那猫妖仰着头指着身上从脖颈蜿蜒到腿间的一道伤疤：“这是那个人类第一次在我身上留下的，把我的皮划开再缝上。”

　　然后顺手指向自己的胯间：“他用烙铁把这里烫坏了，让我一辈子抬不起头。”

　　猫妖抚上自己的胸膛，一点点按过崎岖的疤痕：“他折断了我的腿，用脚踹我，拿针刺我、刀划我，用电电我。”

　　猫妖尖啸：“凭什么人能祸害我，我不能祸害人！”

　　“我杀了他，腿和脚都砍断了，肠子挖出来，呸，都是臭的！”

　　猫妖恨道：“人没有一个好东西。我待在路边，他们就用可怜的眼神看我，好像自己多高高在上一样。拿东西喂我？这些虚伪的人，统统都该死！”

　　继而，猫妖呵呵地笑：“昨天有一个女人把我抱回家，给我洗澡。她的头发很软很滑，挠上去特别舒服，别的猫都有玩具球，我也给自己做了一个。”

　　猫妖从黑暗中把那颗头颅踢出来，眯着眼睛十分享受：“真的很好玩啊，这个玩具球。”

　　嘭！

　　猛地一声巨响，猫妖站着的地方掀起高高的尘土，片刻，尘土散去，封起微低着头站在那里，地上赫然出现一个三米宽的深坑。

　　猫妖缩在旁边的坟头，双手双脚趴着，全身紧绷。

　　这个人类……好强。

　　快得像鬣狗，刚刚那一脚如果被擦到，全身骨头非得被踹断不可。

　　“异管局条例，妖怪犯事优先抓捕，随意打死了，妖盟免不了叽叽歪歪。”封起盯着猫妖，“但今天不弄死你，我夜里睡不了好觉。”

　　说罢，人影随着话音消失，下一秒，砂锅大的拳头对着猫妖砸下，轰——

　　尘土冲天，坟包遽然爆开，猫妖被气浪掀飞，重重跌落，在地上滚了一圈，缩成原身，嗖地钻进树丛，不见了。

　　封起凝神感知猫妖气息，那团妖气左跳右蹿，呼吸间奔出数十丈远。封起伸出双手，掌心一内一外，手指交叠，中留一眼，结八卦指，喝道：“祸斗，去！”

　　刹那，一条黑犬从封起胸口跳出，身长丈余，周身燃着赤红的火焰，仰头对月一啸，黑黢黢的乱葬岗仿佛无声地一震，枝头的树叶轰地燃了。

　　祸斗循着猫妖气息闪电一样冲出去，火焰燃起了一路明光。

　　俄顷，远处传来一阵凄厉的猫叫，夹杂着几声雄浑的犬吠，纠缠了一会儿，猫妖的气息渐淡，终于消失不见了。

　　祸斗矫健地奔回来，凌空一跃，撞进封起的胸膛，周身火焰仿佛成了乖顺的红绸，一点点融进封起的身体。

　　“封起。”小影从乱石堆里爬出来，脸上全是灰扑扑的尘土，罥细的眉毛皱着，“着火了。”

　　封起仿佛被定住，机械地转头，干巴巴地说：“没事，越越还没来，正好来得及毁尸灭迹。”

　　接着，又结八卦指，说道：“无支祁，出来干活！”

　　说罢，封起胸口脱出一团青白相间的光芒，光芒一点点变亮变大，转瞬间，竟然落成了一只巨大的猿猴。那巨猿身长数十丈，青躯白首，雪目金牙，往地上一落，直直压倒了十来棵大树，蚊子包一样的坟茔一连几十个，被一屁股坐平了。

　　封起：……

　　小影小声地说：“好像更难收拾了。”

　　“没、没事。”封起干笑，“先灭火。”

　　“哦。”

　　小影点点头，从背包里掏出两把雨伞，一把给封起，撑开伞等着。

　　封起吹个口哨，无支祁对着天空啼叫，霎时间，夜风呼啸，乌云堆住月亮，豆大的雨点哗哗落下。两人撑着伞在雨中等待，约莫过了半小时，火都被浇灭了，无支祁又化成光团，融进封起胸口。

　　两人收起伞，这一片乱坟岗被冲刷得十分泥泞。

　　小影说：“那我和杨越说咱们这边结束了。”

　　“嗯。”封起转身在泥泞地中迈开步子。

　　小影按开通讯器，正准备说，漆黑的瞳孔映出一个飘浮的身影——

　　人形，杂乱的长发盖住面部，衣衫褴褛，破烂的布料贴在纤细的四肢上，啪嗒啪嗒地滴着水珠。

　　小影牙关紧咬，咽下口水，拉住封起的手：“封起，有鬼。”